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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牧马 见面就亲 ...

  •   漫天大漠,遥远的戈壁滩望不到尽头,只让人晕眩。
      太热了。夏日把大地烤得裂开口子,风卷着沙砾扑在车帘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虫在啃噬。
      阿诚探出头,眯着眼望了望前路,被日头刺得眼泪都快下来。他皱了皱眉:“都走了三天三夜了,还没走到。”
      阿力按着他的脸把他推回去,压着声音:“小声点,过会儿把少爷吵醒了。”末了,他看了一眼前路,语气软下来安抚,“快了,还有半日功夫就要到了。”
      阿诚吐了吐舌,正想说点什么,一口沙子灌进来,呛得他不住地“呸呸呸”。这回倒是不敢出声了——路不平,马车颠颠簸簸,他家少爷好不容易睡会儿,能舒服一刻是一刻。
      他缩回车厢里,转头看。
      马车角落,一个少年缩在被褥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被子是从家里带来的,老管家千叮咛万嘱咐,怕小少爷认床睡不好觉,把肖珩平日盖的被子仔细叠好装进来,里面还裹了一层老夫人原先绣的被子——说是要给他当喜被的。那被面上绣着折枝梅花,针脚细密,是老夫人当年亲手绣的,绣完眼睛花了好些天。
      阿诚看着那床被子,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老夫人要是还在,看见小少爷这样一个人嫁去那么远的地方,该多心疼。
      他吸了吸鼻子,把目光挪回肖珩身上。
      这会儿他头发散了,黑发铺在枕头上,有几缕黏在脸颊边——那是汗,他晕车,一路上吐了三回,身上一阵一阵地出虚汗。睡着也睡不踏实,眉头皱着,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痕。
      脸也是白的,透着一层青色,像腊月里冻过的瓷,轻轻一碰就能碎了似的。颧骨上有一点不正常的潮红,他身子实在不好,从昨天下午开始发低烧,常生给他喂了药,烧退了一点,没退干净。
      阿诚又安静下来,坐在那不敢动。
      很怪,肖家一家都是壮实的,当初老夫人、大小姐都能骑马杀敌,力降十会,可生出来小少爷弱弱小小一团,带着病。老爷常说阿诚是小兔子,在天上淘气,偷偷走到这一窝子狼家里来了。
      小小的肖珩就在他臂弯里咯咯笑。
      日光从车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正好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阿诚想起先皇赐的那只纹梅瓶——摆在库房里最显眼的地方,精致脆弱,太阳底下泛着好看的光,老管家天天亲自擦,不让别人碰。有一回阿诚路过,多看了一眼,老管家就紧张兮兮地说:别碰啊,这瓶子薄,风一带就碎。
      阿诚当时想:哪有那么夸张。
      现在他看着肖珩的脸,忽然就懂了。
      他轻手轻脚爬过去,把帘子拉紧了。
      日光被挡在外面,肖珩的眉头似乎松了一点。
      阿诚又爬回去,继续跪坐在角落里。肖珩这一觉不踏实,也长久些,一直到韩谦隔着帘子在外面请,他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王爷,要到了。”
      肖珩的睫毛使劲颤了颤,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呻吟。他想睁眼,眼皮却像灌了铅,沉得睁不开。身上还是软的,骨头像被人抽走了似的,整个人陷在被褥里起不来。
      阿力赶紧过去扶他。常生也从外面钻进来,手忙脚乱地给他整理衣服。不管新皇遣他来和亲目的难品,毕竟是代表大国和亲,维持体面的东西都齐全。那嫁衣是大红色的,绣着繁复的纹样,一层一层套在身上,沉甸甸的。阿诚端过水来,伺候他漱口、净面。下了马车,肖珩先看见的是自己额前垂下来的红色发饰,用玛瑙做的,一颗一颗坠着,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然后他抬起头,愣住了。
      原本一望无际的戈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身后,眼前是一片悠悠的草原。绿,绿得不像真的,像是小孩绘画时随手铺的底。数以万计的毡房散落在草原上,白的,灰的,像一群安静卧着的羊。蓝天白云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云影从草原上缓缓滑过,羊群悠悠地吃草。肖珩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这就是他要嫁过来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跨上马。
      按着赤勒的规矩,快到地界的时候,新娘要骑着马自己找到新郎。顾念他身体弱,这段路已经竭尽缩短。不远处就能看见一群人,骑着马立在草原中央,边上簇拥着站着的男女老少,密密麻麻,像一片涌动的海。
      最当中,最打眼的那个,就是他的丈夫——可汗阿史那·默棘。
      离得越发近了,越发看清楚了,鲜衣怒马,那人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马上,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袖口和领口滚着金色的边。身姿骁勇,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立在草原上的枪。
      目光如炬,打在身上,比太阳还火热。烫得他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
      ——这人怎么这样看人。
      韩谦是护卫将军,也是肖家老部下了。兄长姐姐驻守在外来不了,派个知根知底的来撑腰。他走在前面两步,勒住了马,正要取出圣旨,着人跪下听旨。
      蛮民嘛,没人在乎他说的什么鸟语,能听懂的也不搭理他,只顾着看未来的可敦,长得真俊,水眼睛,奶皮肤,长生天给的好样子。
      然后,阿史那动了。
      肖珩正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转眼间,眼前天旋地转——
      “可汗!”韩谦拧着眉头大喝一声,但已经晚了。
      阿史那一把将肖珩捞起来,抱到了自己的马上。
      肖珩还没反应过来,腰已经被一只手臂紧紧箍住,整个人贴在了一个滚烫的胸膛上。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手按在那人胸前——硬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下面的肌肉。
      热。
      太热了。
      像抱着一团火。
      阿史那低头看他,面无表情,目光却比刚才更烫。
      肖珩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刚要开口说什么,阿史那却已低下头,狠狠咬在他嘴上。
      不是亲。
      是咬。
      带着草原的风沙气息,他的舌扫荡进来,攻城略地,肖珩被亲得喘不上气,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不知羞耻!
      肖珩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字。
      他想推,推不动。想躲,躲不开。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像一只被狼叼住的小羊。
      亲罢,阿史那微微抬起一点头,却没离开。他凑到肖珩耳边,说了一句话。
      “敏奥特力格。”
      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膛里震出来的。几天速成的赤勒语,大概能让肖珩明白——他说的是“我的”。
      肖珩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尖,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他喘着气,嘴唇被亲得有些红肿,眼睛水汪汪的,瞪着眼前这个不知羞耻的蛮子。
      什么你的我的。我就是我自己的。
      他瞪了一眼。
      然而只能无力地发现,这个死男人根本不懂看人脸色——他还以为可敦在给他抛媚眼。
      阿史那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要低头亲下来。
      肖珩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
      “那么多人看着呢!”他压着声音,咬牙切齿。
      阿史那被捂住了嘴,也不恼。他只是看着肖珩,那双冷硬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笑意。
      他点点头,把肖珩的手从自己嘴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这回是汉语,生硬得像石头:“回去再亲。”
      肖珩:“……”
      这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把这个话题应付过去。正要开口说什么——
      阿史那没给他机会。
      他一手揽着肖珩,直起腰,目光扫过围观的族人。那目光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刚才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然后他扬声大喝,肖珩听着,用中原话讲大概是,“我之火中之人!我的可敦!”
      声音洪亮,震得近处的马都打了个响鼻。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
      欢呼声炸开。
      像草原上突然起了一阵狂风,像千万只马蹄同时踏过大地。老阿妈们拍着手,又哭又笑;孩子们蹦着跳着,学着他的腔调喊着;汉子们把刀举过头顶,刀身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用赤勒语齐声高喊:
      “奥特力格!奥特力格!奥特力格!”
      那几个字像火焰一样,在人群里蔓延,烧得每个人都眼睛发亮。
      中原的使者们已经放弃挣扎,就这么静静看着,无论如何,人嫁出去了就好。
      现在看来,大概还挺满意的。
      待众人的热情略微平息了,阿史那拍了拍马,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堆巨大的篝火。垒好的柴堆,干枯的树枝一层一层叠起来,垒成一座小山。柴堆前站着一个老妇人,穿着繁复的长袍,头上戴着缀满羽毛和骨珠的头饰,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法杖。
      萨满。
      肖珩在书里读过。赤勒人信奉长生天,萨满是沟通天人的使者。婚丧嫁娶,都要由萨满主持。
      他忽然明白了,仪式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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