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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同途 选拔结果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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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一进教室,陈烬野就看见了那杯豆浆。放在他桌角,原味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和上次那杯一模一样。豆浆还温着,杯底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水印。
许昭珩已经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英语课本,正低头背单词。听见他拉椅子的声音,头也没抬,只说了一个字:“早。”
“早。”
陈烬野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他没有看那杯豆浆,也没有问。但他也没有把它推到一边。豆浆就那么放着,杯壁上的水珠慢慢变凉。
上午的课照常上。老林没来,吴砚舟也没来。成绩单没有贴出来,班级群安安静静,连平时灌水的那几个都消停了。陈烬野照常听课,照常做笔记。许昭珩也是。但课间的时候,许昭珩没有出去,他坐在座位上翻竞赛题集,翻到不等式那一页,停住了。那页的纸角被折过,是上周他问陈烬野放缩方法时折的。他把折角按平,又折起来。按平,又折起来。重复了三次。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陈烬野起身去食堂。许昭珩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涌满了往食堂方向去的人,蓝白校服挤成一条流动的河。他们被冲散了,又在楼梯口重新汇合。
食堂今天有红烧肉。窗口前排了长长的队,红烧肉的酱香味从最前面飘过来,勾得后面的人不停探头。陈烬野绕到后厨,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周姨正在灶台边忙活,看见他来,用勺子敲了敲锅沿:“小野来了!快去三号窗口,今天肉紧俏,队都排疯了。”
他点头,走到三号窗口后面。不锈钢挡板拉开,油腻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打菜勺握在手里,勺柄被上一任打菜师傅磨得光滑发亮。打菜、刷卡,动作行云流水。红烧肉一勺一勺舀出去,肉块在勺子里颠一下,稳稳落进餐盘,每份不多不少。
排到许昭珩时,他端着餐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多舀一块。”
陈烬野看了他一眼。许昭珩正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期待。他没说什么,手里的勺子探进菜盆,多舀了一块,压在米饭底下,稳稳放进餐盘里。动作比刚才多停了半秒,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许昭珩端着盘子走了。他走出队伍时回头看了一眼,陈烬野已经在给下一个人打菜了。
十二点半,人流渐稀。周姨在后厨喊:“小野,过来吃饭。”陈烬野脱下围裙走进小隔间。围裙挂在门边的钉子上,那个钉子被围裙带子磨得锃亮。矮桌上放着一碗压得实实的米饭,红烧肉堆在上面,比给学生打的多出一倍。肉块切得大小不匀,是周姨的手艺。
他坐下来,低头扒饭。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小的声响。
隔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门帘垂着,外面的喧闹声隔了一层,变得闷闷的,像从水底听岸上的声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许昭珩发来一张照片。橘猫趴在电动车座垫上,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上。座垫是黑色的,猫是橘色的,阳光把猫肚皮照成浅金色。下面附了一句:“昨天拍的。它现在霸占了楼下的电动车,每天下午都来。”
陈烬野看着那张照片。猫的肚皮毛茸茸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打了两个字:“胖了。”
消息发过去,几乎没有任何延迟,屏幕上方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不到两秒,新消息弹出来。
“老林最近也胖了。”
陈烬野看着那行字。老林讲题时眯着眼,猫也眯着眼。老林胖,猫也胖。他没有回。锁屏,继续吃饭。
午休快结束时,他走出食堂。梧桐道的树荫很浓,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碎金。他低着头往教学楼走,步子不快。有风吹过来,梧桐叶哗啦啦响,地上的光斑就跟着晃一晃。他踩过那些光斑,一步一个。
回到教室时,许昭珩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面前摊着那本竞赛题集,翻到的是不等式后面的章节——数列。陈烬野坐下,拿出下午第一节课的课本。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跑过去,声音从敞开的教室门口涌进来——“竞赛选拔的名单贴出来了!公告栏!”
教室里几个趴着睡觉的同学抬起头,有人迷迷瞪瞪问了一句:“什么东西?”没有人回答。脚步声已经远了,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往别的班去了。
许昭珩站起来,从陈烬野身后绕过去,出了教室。步子很快,椅子被推开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陈烬野坐在座位上,没有跟出去。他把课本翻到要讲的那一页,目光落在页眉的公式上。那个公式上周讲过,是关于电磁感应的。他的目光停在公式上,没有往下移。
教室里其他人还在各做各的事。有人翻书,有人喝水,有人趴在桌上继续睡。没有人注意到许昭珩跑出去了,也没有人问陈烬野为什么没去。刚才问“什么东西”的那个同学已经重新趴回桌上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许昭珩回来了。
他走到座位旁,没有立刻坐下。陈烬野抬起头。许昭珩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像是一路跑回来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藏不住,像盛着一整个晴天。
“留下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两个都留下了。”
陈烬野看着他。许昭珩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被窗外照进来的光照得发亮。
“嗯。”
许昭珩这才坐下来。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攥着,指节泛出一点白。陈烬野看见了。
“你跑的?”
“跑了一下。”许昭珩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喘。“公告栏前面围了好多人,挤不进去。我从侧面钻进去的。”
陈烬野没说什么。他低下头,把课本翻回刚才那一页。但他没有看进去。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哗啦啦响了一阵。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许昭珩的桌角。他的手指还搁在桌上,指节慢慢松开了。
下午第二节是班主任吴砚舟的物理课。
他走进教室时,手里除了教案,还拿着一张纸。全班的目光都聚了过去——那张纸的大小和颜色,和公告栏里贴的是一样的。A4纸,左上角印着学校的红色抬头。
吴砚舟把教案放下,没有立刻翻开。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拧紧了一扣。
“竞赛选拔的结果,今天中午出来了。”
没有人说话。翻书声也停了。
“全年级五个名额,我们班占了两个。”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陈烬野,许昭珩。”
安静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客气掌声,是真的有人在用力拍手,拍得桌面都在震。前排几个男生回过头来看他们,有人喊了一声“牛逼”,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听得见;有人隔着过道朝许昭珩竖了下拇指。后排一个男生站起来,朝他们这边抱了个拳,又坐下了。
靠窗那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了句:“他们两个……势均力敌啊。”另一个捂着嘴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小声接了一句:“一个冰窖一个太阳,怎么这么配。”旁边第三个女生听见了,凑过来问“什么什么”,然后三个人一起压着声音笑成一团。
声音压得很低,但坐在后排的人还是能听见。许昭珩的耳尖红了一点,他没有转头,只是把竞赛题集翻了一页,翻得很用力。陈烬野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听到。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停在那行笔记的中间,不上不下。
掌声还在响。吴砚舟等掌声稍歇,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又抬起头。
“这周五开始,集训强度会翻倍。每周三次,周二、周四、周五,每次三小时。”他看着最后一排,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了一下,“你们两个人,互相盯一下进度。谁跟不上,我找谁。”
许昭珩在下面应了一声:“知道了。”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吴砚舟没再说什么,翻开教案开始上课。教室里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了,像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之后,涟漪还在荡。有人还在偷偷回头往最后一排看,有人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推给同桌看,同桌看了一眼,抿着嘴笑了一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讲台上,落在黑板上未擦净的粉笔字迹上。
陈烬野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移动。吴砚舟在讲电磁感应,左手定则,右手定则,导线切割磁感线,感应电流的方向与磁场变化相反。他的笔跟着记,字迹工整,一行接一行。写到“感应电流的方向”时,许昭珩在旁边,把草稿纸往他这边挪了半寸。
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轻:“以后集训都一起去?”
陈烬野看了一眼。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个字:“嗯。”
然后把草稿纸推回去。纸页擦过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沙沙声。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色还亮着。五月的白昼越来越长了,长到放学的铃声和日落之间,还隔着一整段黄昏。
陈烬野收拾书包。许昭珩也在收,动作不紧不慢。两个人几乎同时站起来,椅子被推回桌下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走出教室时,许昭珩忽然开口:“今天周一,你不用去便利店?”
“嗯。周一空档。”
“那一起走一段?”
陈烬野没有回答,但他往公交站走的时候,没有说“不用”。
梧桐道的树荫比午休时更深了,整条路被树冠遮成一条绿色的隧道。夕阳从叶缝里漏下来,把路面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两个人走在光斑和阴影之间,影子被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又分开。他们的步调已经不需要调整就自然合上了,不快不慢,刚好并肩。
走到校门口时,许昭珩停下来。校门边的围墙被夕阳照成暖橙色,上面有人用粉笔写过字,被擦掉了,留下几道淡淡的白印。
“那杯豆浆,你还没喝。”
陈烬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侧袋。豆浆塞在里面,杯口露出一点点。放了一整天,凉的。纸杯被压得微微变形。
他拿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有点豆腥气。豆腥气从舌尖漫到上颚,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许昭珩看着他。陈烬野把杯子放下。
“凉了。”
许昭珩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咧开嘴的笑,是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提,像藏着一个秘密。“凉了你才喝。”
陈烬野没接话。但他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第一口久,喉结动了一下。
“周一如果都留下,我请你喝豆浆。”许昭珩说,“这是上周说的。这周留下了——”他停了一下,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下周集训如果都跟得上,我还请。”
陈烬野把豆浆杯拧紧,塞回书包侧袋。公交车从远处驶来,车灯在暮色里划出两道淡黄的光,像在灰蓝色的空气里切开两条通道。
“车来了。”许昭珩说。
陈烬野往站台走。走了几步,他停住。没有回头。
“明天见。”
身后安静了一瞬。安静里他听见许昭珩的鞋子碾过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咔嚓一声,很脆。
“明天见。”
他上了车。车厢里只有三四个乘客,都坐在前排。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座位被夕阳晒了一下午,隔着校服还能感觉到一点余温。车子晃晃悠悠往前开,窗外的梧桐叶被路灯照得透亮,一片一片,像悬在枝头的金箔。
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一片薄薄的、带着折痕的纸。
那张糖纸。他以为早就丢了。
他把它拿出来,在手指间展开。糖纸被洗过很多次,洗衣粉泡过,清水冲过,在口袋里揉过。折痕已经磨得发白,边缘起了一点毛边,但那些褶子还在,怎么压都压不平。对着车窗外的路灯看,光线从磨白的折痕处透过来,比别处更亮。
他把糖纸折回去,放回口袋。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没有数。公交车拐过一个弯,梧桐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窄窄的老街。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粮油店还亮着灯,老板坐在门口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到家时,巷口的老路灯已经亮了。他在光里停了半步,然后走进去。
母亲房里的灯亮着。他推开一条缝,小夜灯的光落在床头。母亲侧躺着,面朝墙壁,呼吸很轻。粥碗空了,碗沿留着一圈米汤干涸的痕迹,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纸。
他轻轻收走碗,带上门。门合上时,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分不清是醒了还是梦里的声音。
厨房水槽里没有碗。他回到房间,在床边坐下来。床垫轻轻响了一声。手机亮着,许昭珩发了一条消息。
“周二见。”
他看着那两个字。周二。以后每周二、周四、周五,都要见了。不是一次,不是偶尔,是每周三次,雷打不动。
打了两个字:“知道。”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新消息弹出来。
“那一起。”
不是问句。没有问号。像在重复草稿纸上他写过的那个字,又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一起做题,一起集训,一起去实验楼,一起走那条梧桐道。
陈烬野看着那三个字。他没有回。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边。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本翻到不等式章节的竞赛题集上。书页边缘被翻得微微卷起,纸页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
他拿起笔,翻到上次没做完的那道题。第三步的空白处还空着,他停了一下,然后落笔,继续往下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和窗外的风声叠在一起。
写到第七步时,他停了笔。这道题的思路,和许昭珩上周问他的那道放缩题,用的是同一个原理。
他把那行式子划掉,在旁边重新写。这次用的是许昭珩草稿纸上的那个角度。
写完,他看着那两行并列的式子。他的和许昭珩的,殊途同归。
月光落在纸页上,把两行式子照得一清二楚。他合上题集,把笔搁在封面旁边。窗外远处传来一声猫叫,拖得很长,然后停了。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