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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同赴 周二集训 ...

  •   周二下午,第一次正式集训。

      陈烬野到竞赛室时,许昭珩已经坐在里面了。不是上次的位置——他挪到了靠窗那一侧,旁边的座位空着,桌上放了一支笔。

      陈烬野走过去,坐下。

      许昭珩正在翻竞赛题集,翻到数列那一章。听见他拉椅子的声音,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这题我昨天想了一晚上。”

      陈烬野侧头看了一眼。一道关于递推数列的证明题,题干两行,参数套着参数。已知a?=1,a???=2a?+n,求证数列的通项公式。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许昭珩把草稿纸推过来,“但我的方法和答案不一样。答案用的是数学归纳法,我用的是放缩。”

      陈烬野低头看他的草稿。字迹很工整,每一步推导之间都留了空行,关键步骤用铅笔在旁边标了序号。他顺着序号往下看。许昭珩的思路是把递推式逐步展开,每一项都用前一项表示,然后累加。到第四步时,他把一个和式放缩成了等比数列求和的形式。

      “这里。”他指着其中一行,“放缩的方向。”

      许昭珩凑过来。肩膀和陈烬野的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呼吸落在草稿纸边缘,纸页微微动了一下。

      “放缩的方向怎么了?”

      “反了。你放大的时候,不等号方向应该反过来。”

      许昭珩盯着那行式子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又松开。“真的反了。我把n+1项放大了,但我要证的是上界,应该缩小。”

      他把草稿纸拉回去,拿起笔在旁边重新写。写到一半又停住,把笔放下。“我昨天想了三个小时。”

      语气里没有懊恼,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平静。他把划掉的式子又看了一遍,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反了”,字迹比正文轻,像给未来的自己留一个记号。

      老林走进来时,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和上次选拔不同,这次只有五个人。五个座位,五套卷子,五支笔。教室显得比平时空了许多,连翻书声都有回音。另外三个人陈烬野都认识——一个是三班的,戴眼镜,做题时喜欢咬笔帽;两个是五班的,一男一女,坐在一起,草稿纸共用一张。女生写几笔就侧头看男生的进度,男生被她看了几次之后,用手肘把草稿纸往她那边推了推。

      老林把卷子发下来。“今天不讲新课,做一套模拟题,计时九十分钟。做完之后互相批改,把对方的解题思路吃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个人。

      “你们五个,是全年级数学最强的。但强和强之间,也有差距。今天这套题,不是让你们证明自己比别人强,是让你们看清楚,别人的思路和自己的有什么不同。看清楚了,才能学过来。”

      卷子发到陈烬野面前时,老林多停了一下。“你批许昭珩的。”

      然后又走到许昭珩面前。“你批陈烬野的。”

      计时开始。五支笔同时落纸。

      陈烬野做题的速度依然最快。第一题函数综合,十分钟。题目给了一个复合函数,要求讨论参数范围。他先求导,画出导函数的符号变化表,然后根据极值点位置分类讨论。三种情况,边界条件标得清清楚楚。

      第二题几何不等式,十五分钟。一个不规则四边形,两条对角线,三个已知角,一个面积条件。他在原图上加了两条辅助线——顶点到底边中点,中点到对角——两条线交叉,把图形切成四个面积相等的部分。然后从面积相等推出等高,从等高推出底边比例,一路写到结论。

      第三题数列证明,他停了一下。这道题的结构和许昭珩刚才问的那道很像——递推式a???=p·a?+f(n),但参数换了,边界条件也换了。他看了半分钟,没有用数学归纳法,而是用迭代法把通项展开,再用放缩控制余项。写到第七步时,他把一个和式放缩成了等比数列求和,边界刚好卡在收敛的临界值上。

      九十分钟到。老林站起来收卷,把五个人的卷子按配对交换。陈烬野拿到许昭珩的卷子时,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字迹。许昭珩的字比他的大,每个字都写得很开。解题步骤之间留了很宽的空行,关键推导旁边用铅笔标了序号,有些序号旁边还画了小圈。

      顺着步骤往下看。第一题,思路和他一样——求导,画表,分类讨论。但计算过程多写了三步。不是啰嗦,是把每一个中间结果都写出来了。求导之后把导函数的因式分解过程完整写了一遍,表格里每一格的符号变化都标注了原因。

      第二题,辅助线的画法和他不同。他画了两条——顶点到底边中点,中点到对角。许昭珩画了三条——除了那两条,还多连了一条从底边另一个端点到对角的线。那条多余的线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问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这条好像用不上。”但后面的证明过程中,他只用到了前两条。

      第三题,许昭珩用的是数学归纳法。先验证n=1时成立,然后假设n=k时成立,推导n=k+1时的表达式。归纳假设代入之后,他用了和答案一样的放缩方式。步骤完整,没有跳步。结论是对的。

      他把卷子翻过来,在空白处写批注。第一题:计算可以精简,表格不必写得那么细。第二题:辅助线画两条就够了。第三题:归纳法可行,步骤完整。写完,把卷子推回去。

      许昭珩也在他的卷子上写了批注。第一题旁边写着“快”,第二题旁边写着“辅助线简洁”,第三题旁边写了两行——“放缩的边界条件我没想清楚,能讲一下吗?”

      陈烬野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你草稿上那道放缩题的边界在定义域里。这道也是。先把定义域锁死,再选放缩尺度。

      把卷子推回去。许昭珩低头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拿起笔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放缩过程。这次他先在草稿纸边缘写下定义域的范围,然后才选放缩尺度。边界条件标得很清楚。写完,在那行式子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把笔放下。

      老林拍了拍手。“互相批改完了?有什么问题,现在问。”

      三班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举了手。“第三题放缩的尺度怎么选?”

      老林看了他一眼。“你批的是谁的卷子?”

      “赵子昂的。”

      “他的放缩尺度选对了吗?”

      “选对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选那个。”

      老林走到黑板前,把第三题的放缩步骤写了一遍。“放缩的尺度不是猜的,是从结论倒推的。你要证的是小于某个数,就从那个数往回推,看每一项需要控制在什么范围内。”他一边写一边讲,粉笔在放缩号上方标了一个反向箭头。写完转过身,“记住了吗?”

      戴眼镜的男生点了点头。

      许昭珩在下面,把老林画的箭头也画在了自己草稿纸上。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结论倒推。”字迹很轻。

      集训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五个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开。三班的男生把卷子折成四折塞进口袋,五班那对情侣也一前一后走出去,女生还在问男生第三题换元的思路。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许昭珩把笔袋塞进书包,拉链拉了一半,停住了。

      “以后每天下午都有集训?”

      “周二、周四、周五。”

      “那其他时间呢?”

      陈烬野想了想。“做题。”

      许昭珩笑了一下,把拉链拉上。“我问的就是这个。其他时间,一起做题吗?”

      陈烬野把书包甩上肩膀。“随你。”

      他往门口走。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回桌下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快跟了上来。两个人顺着楼梯往下走。实验楼的楼梯间没有窗户,只有墙角亮着一盏应急灯,光线是惨白的,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走到二楼拐角时,墙上那张社团海报又翘起了一个角,许昭珩伸手按了一下,手一松又翘起来了。

      “你便利店周几上班?”

      “周一空档,周五集训结束去。周六周日白班。”

      “周三呢?”

      “夜班。”

      许昭珩沉默了一下。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重一轻。

      “那周三放学后,你去便利店之前,有时间吗?”

      陈烬野停了一步。“有。大概一个半小时。”

      “够做一套小题。”许昭珩说。

      陈烬野没有接话。继续往下走。走出实验楼时,梧桐道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梧桐叶上,把叶子照成半透明的颜色。他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许昭珩跟在旁边,步调已经不需要调整就自然合上了。

      走到校门口时,陈烬野停下来。许昭珩也停了下来。

      “周三,”许昭珩说,“我等你。”

      陈烬野看了他一眼。许昭珩站在路灯下,眼睛里映着橘黄色的光。

      “嗯。”

      公交车从远处驶来,车灯在暮色里划出两道淡黄的光。

      “车来了。”许昭珩说。

      陈烬野往站台走。走了几步,停住。没有回头。

      “明天见。”

      身后安静了一瞬。

      “明天见。”

      他上了车,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往前开,窗外的梧桐叶被路灯照得透亮。

      周三放学后,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了。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扬起来,在夕阳里浮成一片金色的雾。陈烬野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竞赛题集。

      许昭珩从食堂回来,手里拎着两个面包,把其中一个放在他桌角。豆沙馅的,透明包装袋上印着红色字。

      “先吃。吃完再做题。”

      陈烬野看了一眼面包,没有说什么。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豆沙很甜,甜得有点发腻。

      许昭珩在他旁边坐下,也撕开自己的那个。两个人安静地吃面包。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远远传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偶尔有喊声——“传球!”“这边!”——然后又是篮球砸篮板的声音。

      吃完,许昭珩把包装袋团成一团塞进口袋,翻开题集。“我找了一套小题,数列和不等式混合,六道,限时一个半小时。够做到你去便利店。”

      他把卷子推过来。不是打印的,是手抄的。字迹工整,每道题之间用横线隔开,题干旁边用红笔标了难度——三道三星,两道四星,一道五星。纸张是A4纸对折裁成的,边缘用尺子比着撕的,很齐。

      陈烬野看着那张手抄卷子。“你什么时候抄的?”

      “昨晚。”许昭珩把笔拿起来,“别问了,计时开始。”

      六道题,一个半小时。陈烬野做题,许昭珩也做题。两个人隔着一道过道的距离,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交替响着。有时是陈烬野的快一些,一行接一行,几乎没有停顿;有时是许昭珩的快一些,写到关键步骤时笔尖会不自觉地用力,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的光线从淡金色变成橙色,再变成灰蓝。篮球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值日生提着水桶从走廊经过,水桶晃荡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教室里日光灯自动亮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抬头。

      做到第五题时,陈烬野停了一下。这道题的结构和老林上周讲的那道函数综合题很像,但问法变了——不是求参数范围,是证明一个关于函数值的不等式。他盯着题干看了半分钟,然后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不是从函数入手,是从几何意义倒推。把不等式的左右两边看成两个函数的图像,比较它们在某一段上的位置关系。坐标系画完,他标出两个关键点,连了一条辅助线。

      许昭珩在旁边,笔尖也停了。他没有凑过来看,只是停了一下,又继续写自己的。

      一个半小时到。许昭珩把笔放下。“收卷。”

      两个人交换卷子。陈烬野低头看许昭珩的解题过程。六道题,做了五道,最后一道空着。空着的那道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试了放缩和归纳,都不对。明天问老林。”不是空白,是试过了然后承认不会。小字下面还画了一条波浪线。

      陈烬野把卷子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了几行批注。写到第三行时,许昭珩在旁边开口:“你那道五星的,从几何意义倒推,我怎么没想到。”

      陈烬野没抬头。“你用的是代数方法?”

      “嗯。设了三个参数,算到后面太复杂了,没算完。”许昭珩把草稿纸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式子,设了a、b、c三个参数,代进去之后展开成了半页纸的多项式。他自己在式子旁边画了一个哭脸。

      “方向对的。”陈烬野说,“换元的时候把其中一个参数用另外两个表示,能简化。”

      许昭珩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写了几行。这次他只设了两个参数,第三个用前两个表示。写到第五行时,多项式缩短了一半。他把笔放下。“真的简化了。”

      陈烬野把批注写完,推回去。许昭珩低头看,没有再说话。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教学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梧桐道的路灯也亮了。远处食堂的方向传来收工的嘈杂声——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叮当声,水龙头冲刷地面的哗哗声,周姨的大嗓门在喊什么人。

      陈烬野站起来。“我去便利店。”

      许昭珩也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盒牛奶,原味的,盒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刚从食堂冰箱里拿的。

      陈烬野接过来,塞进书包侧袋。“走了。”

      他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被墙壁弹回来,变成重叠的回音。走到楼梯口时,身后传来许昭珩的声音。

      “周五集训,别迟到。”

      陈烬野没有回头。他抬起手,摆了一下。

      便利店夜班。老吴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来,把烟掐了。“今天周三,你平时周三不来的。”

      “调班了。”

      老吴没再问。陈烬野走进更衣室,换上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报数、收钱、找零。周三晚上客人比周末少,但也不算冷清。八点多的时候进来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买了一袋盐和一瓶酱油,付钱时在包里翻了很久,硬币掉了一地,陈烬野帮她捡起来。九点多进来两个中学生,穿着隔壁初中的校服,在冰柜前站了很久,最后拿了两根最便宜的冰棍。九点半,一个外卖员冲进来买了瓶矿泉水,拧开站在门口喝完,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又冲出去。

      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对面货架的价签上。牛奶,原味,三块五。和许昭珩给的那盒一模一样。价签是手写的,黑色马克笔,字迹不太工整。

      十点下班。换回校服,走出便利店。街上人少了,老路灯还亮着。光晕微弱,照出一小片干燥的水泥地。他在光里停了半步,然后往巷子里走。

      回到家,他把牛奶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盒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在纸盒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像地图上的等高线。手机亮了,许昭珩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

      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张照片。橘猫蹲在电动车座垫上,睁着眼,没有眯。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镜头,瞳孔在闪光灯下缩成一条细缝。座垫是黑色的,猫是橘色的,对比很鲜明。

      下面附了一句:“今天没睡。它在等我。”

      陈烬野看着那张照片。

      他打了两个字:“像你。”

      消息发过去。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条:“哪里像?”

      陈烬野没有回。锁屏。把手机放在桌边。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那盒牛奶上。他拿起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原味的。和上次那杯豆浆是一个味道。

      他把牛奶放在桌上,没有喝完。盒口敞着,月光照在里面的液面上,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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