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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兆生 他被制造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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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声低喝,一线银光自空中窜出,看那动作,下一式接的应当是挑。
只是持剑之人出了些差错,方才那一剑使的劲力太多,而在后续变式这个短短的瞬间没衔接好气息,以至于后劲不足,那翻转腕子的一挑刚使了一半出来,便已然能窥见收尾力竭之势。
在剑身即将出现晃动的刹那,戒尺抽击皮肉发出的声音要比错误先一步到达。
“啪!”
给予惩戒的人用的是柄玄黑的铁尺,中年男人并没在意那道由自己造就的青紫色长条凸起,平淡道:“继续。”
这是他说过最多的话。他好像也只说这句话。
剑身因惩罚一颤,像只折翼的鹰,颓然坠了下去。
约摸只有四五岁的孩子无声的淌着眼泪,鼻涕几乎挂在下巴上,却不敢出声或做旁的动作,只是继续提起剑,重复男人口中的要求。
一招一式挥击下,他的手越来越稳,招式愈发的快且凌厉,手中剑也从最初的木剑变作铁剑,且重量越来越沉,再未抖过一回。
他的身量逐渐抽展开,像淋了雨的春笋一样长得飞快——苍术再次梦见了那位谢星星——以最初她最熟悉的梦的方式。
他的过去绵长,好在这个夜晚也同样漫长。
在十四岁那年,他抛下手中重若千钧的铁剑,换了柄更适合自己的剑。
那剑极轻,在他手中灵巧的像使用另一条胳膊。出招时银光绞成一片,剑势连绵不绝,将他的敌人一步步驱逐至丝网围剿之中。于此,在十年的苦修中,他终于从这一开始就是别人强加给他的道路上寻到了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似乎也随着手中剑的重量变化而变得轻盈了些。而一份来自于谢云彰——他那位高不可攀的父亲的礼物也紧随而至。
那是柄昂贵的、人人艳羡的、数星铁制成的剑。一柄比他年少时特制的、用以锻炼臂力的重剑还要重得多的剑。
他又用了很长的时间去习惯它的重量。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或者说,终于正视并接受了——
“他并不爱我。”谢连星道。
已是青年模样的他站在苍术身旁不远处,目光依旧望着每日在练剑读书修炼以及喝那些蕴养身体的宝药中徘徊踱步的少年时的自己;望着那个一辈子踏在他人规定的道路上、沉默着努力做出成绩,好得到对方一道目光倾驻的少年人。
他望着对方背影的时间已然太久,久到贯穿了他的一生。
只是这次,他自己的身影终于头一次落在了自己的眼里,落在了处于当下时间下游的自己的眼里。
他,从来只是承载他要求的一件……容器。
而谢云彰,也从来只要求他是一件,容器。仅此而已。
谢连星说罢,稍微侧过身子,偏了偏头。
他看向苍术,声音与目光称得上一句坦然与平静,神情同气质与苍术不久前看过的那张画像表现出的模样截然不同。那些缠绕在他周身的冰层化开,不再寒意迫人与拒人于千里之外,露出了冰面下护着的、一谭从始至终平静的死湖。
苍术看着他完好的、不再血肉模糊的面孔,等待着他的后文。她向来是极擅长等待的观众。
谢连星也在看这位陌生人,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极黑的眼瞳中仿佛沉着片月亮与星子都坠毁后的夜空。当她没什么表情时,旁人会不由自主的将目光全投进那双黑黝黝的眸子里,然后窥见其中一片来自于自己的澄澈倒影。
“我觉得你很熟悉。”谢连星掀了掀嘴唇。他很少与人说话,但此刻,他发觉开口似乎也不困难,无非是愿意与不愿意罢了。
“你杀了我好多次。”苍术想了想,“或许是这样的原因。”
毕竟她们也算天天见面的,虽然是在梦里。
这话很难接。谢连星小小的挣扎了一下,还是选择了用不太礼貌的沉默来应对。
一是谢连星并不记得有这种事,他手上是沾血不少,但也不至于去杀孩子;二来……他本就没什么朋友,也不怎么爱说话,天赋不行加上后天还不锻炼,就是这样一幅客套话挤不出来,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也做不到的模样。
但苍术其实也不是很在意他回不回话,她感应了一下身旁这人的情绪,确认对方此刻很平静后,直接开口:“你好像要死了。”
这相当直言不讳的一句话若是被小孩对着一个陌生人说出来,一般呢,可能会有对应的家长颠颠地跑出来说童言无忌或者两巴掌赏在屁股上(若是宁荼这家长的话,不用问都知道是鼓掌的那个)的,但谢连星这位当事人的反应却相当安静。
“我知道。”他说。
自己还能站起来,还能视物,本就是最大的问题。
这里,不是现实。
“这里……”
谢连星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本该在一开始就去考虑的问题。
“梦吧。”苍术学着自己先前看过的一本话本小说中主角说话前必做的经典动作,托着下巴,思索两秒,端出一个答案来,“你的梦。”
“……”面对这个答案,谢连星半天都没出声。忽地,他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觉得,我这一生怎么样。”
谢连星的目光从面前少年时的自己身上收回来。
他从大量重复的、枯燥的片断中捞出塑造成他这个人的部分,他认为重要的部分,交给这位陌生又熟悉的看客点评。
说这话时,他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苍术仍能从那层层叠叠发苦的情绪里扒拉出一点别的东西。
比如,他在期待自己的回答。
“我不知道。”面对这个问题,苍术认真想了想,发现自己给不出答案:“这个很重要的问题不应该交给别人答吧?除非你心里有答案。”
像宁荼就不会问这种问题,他向来是主动去点评他人人生的人。
苍术向谢连星靠近了些,直到差两步就能与之紧挨的距离时才停下,然后抬头用目光强迫谢连星与她对视——谢连星的确不会做出失礼的行为,他是宁荼口中大家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公子哥。
“你心里有答案吗?”苍术看着他的眼睛好奇出声。就算是自己,对这个问题也是有着答案的。
那他会有吗?
答案……?他有吗?
谢连星下意识避过苍术的目光。
他有什么?
谢连星是别人口中年轻一辈最杰出的天才;是别人口中虎父无犬子中的犬子;可以是各种殊荣……那他是什么?
他的答案是什么?
谢连星发现自己无法给出任何答案,他空洞干瘪的可怕。而比因为做不到而导致的沉默更让他恐慌的,是他怕从面前这位出题的考官脸上,看到对他回答的失望。
等了半天,苍术没等到回答,却也等到了答案。于是她开开心心道:“那这个问题我就还给你了。”
谢连星没说话。
恰巧此时,两人面前的少年谢连星举起那柄数星铁制成的剑,再次重复每天雷打不动的练习,一招一式挥了起来。
数十年下来,没有一天懈怠。
“你喜欢吗?”苍术照猫画虎地做了个挥剑的动作。她模仿力强的吓人,除了没有神韵以外,几乎将少年谢连星的动作学了个十成十。
谢连星只看了她一眼,就看出其中的许多不足来——那时的他尚还在适应那柄剑的重量,于是出招时发力都与以往不同。
浸淫此道十余载,不论他愿不愿意,他早被锻成了个中好手。
那他喜欢吗?谢连星问自己。
他从来只有拿起剑这一个选择。他挥剑十余年,未曾有一天中断,他喜欢吗?喜欢这个不论是在不能选择的年纪与能做选择的年龄唯一的答案吗?
就像他尝试吐露不解时,族中一位同龄人发自内心问他的:“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谢连星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既没走出去,也没能在路边歇一歇,看看其他的风景。
于是他给出一个仔细想过后的答案来:“我不知道。”
他从未曾有过选择的自由,就像谢云彰曾养过的那只异兽。
那异兽吃穿用度往往都是最好,哪怕它其实不需要那些。
谢连星每日要喝的那些蕴养身体的宝药自那以后也多了一碗,是专门给那异兽的。而一年后,那异兽在最适合的时候,成了谢连星的另一碗宝药。
它的确被养得很好,一眼就能看出来。
如冰种翡翠般剔透的骨头卧在汤碗里,凸出去的半根骨头在泛着几星油花的汤面上映出弯月一般的倒影。
每日负责侍候谢连星喝药的侍从安静的站在一旁,影子被夕阳拉成一条。
调羹落下的阴影中安静地躺着几块模样漂亮的肉。那肉白得像刚从地里拔出来被削去皮的白萝卜,而这“白萝卜”的身上烙着红色的火焰般的漂亮纹路,像一丛丛血管,只是那纹路尚未完全弥合在一起,形成朵完整的火焰。
这代表它差一步成年。此前吸收到的一切天地灵气与日月精华也都还流淌在它的血肉中,尚未来得及融进骨头里,成为它力量的来源。
它死得刚好,死在了最好的时候,死在了有人需要它做出奉献的时候。
谢连星害怕那碗汤。他不喝,自然也没人催他。
渐渐的,油脂因失温在碗边糊做一团,药味逐渐盖过鲜气……三两下后,谢连星放下打捞湖中尸首的调羹。他吃掉它们用了很久,那侍从也站了很久,直到他的影子与天色融为一体,这场沉默的处刑才终于到了尾声。
他也到了尾声。
“多谢你……听我说这些。”
谢连星挤出一个生涩且难看的笑。在苍术察觉不对、因而稍显困惑的目光过来之前,他闭上了眼,低声说了句连自己都辨不清的话后,便彻底放弃抵抗,任由那盘踞在他血肉中的东西侵吞他的最后一丝意识。
…………
湖蓝其实还蛮敬佩面前这公子哥的,至少求生欲足够强,到现都还在抵抗体内那玩意儿的侵蚀,帮了她一个大忙,不然封印起来绝没那么轻松。
在此之前,她已经完成了绝大部分工作,就差最后一步了。
“呼……”稍稍打坐一阵恢复了些灵力,湖蓝继续起来干活。
这最后的一步需要用灵力将先前布下的封印全部勾连,这本应该是最艰难的一步,却因为对方此刻的“配合”变得格外轻松。
对方此刻就像田里用来惊吓鸟雀的稻草人,直挺挺杵在原地任由她施为。
湖蓝凝着金光的指尖先点在了对方眉心,宛若石子坠入河海波澜瞬起,无数金色斑点自她指下炸开,最后凝成了个封字。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湖蓝每念一句,脚下步法也在变,几步以后,人已经游至谢连星身后。
一条条金色的锁链因她手指的落下而显现出来,又被她一条条接连在一起。而此时,湖蓝的手移在了谢连星后脖颈上。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又一指点下,湖蓝手印一变,指尖朝谢连星脊椎点去。轻轻的,一个凹陷。
湖蓝表情奇异。
自一开始点在对方额头上时,她就察觉到异常了。
她的手指每每从对方体表划过时,那种异样的按压触感都会让她心里忍不住泛起一股毛毛的恶寒。
——就像那层皮下面埋着的不是血肉,而是稻草。
指尖往下压时,能明显的感觉到,这皮与填充物之间,有一个明显的“隔断”。
空的。
“……不会被吃空了吧?”
见此情境,湖蓝也有点反胃。她可是听过面前这人体内那玩意儿的传闻的。
据说它曾吃空了一整座城,等京鳞来援的那位强者到来时,目力所及之处,全是被吃空内部血肉、横陈一地仅留下了骨头与一张完整人皮的人蜕。
面前这人……湖蓝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略显干瘪的四肢。
对方是她自己一脚一脚从北境拖出来的,因此湖蓝对一件事心知肚明——这些变化,是在来渭城以后发生的。
宁荼那混账东西的确没错,他说自己没有时间了,是真的。她看了一眼从一开始就被自己攥在掌心的心桎,心情复杂。
若不是有这东西,她决计不会这么轻松。首先面前这人是货真价实的半邪祟,只是靠近就会被对方身上的执念与情绪冲击,更惶论封印了。
湖蓝可没觉得自己的心境稳到了阅尽千帆看山仍是山的境界。
所以在来到渭城的这些天里,湖蓝都是把对方强行用一层又一层的空间锁住的。
但到底还是出了意外。
对方的力量与日俱增,自己又没有辖制手段,终于在某天夜里闹出了大事,湖蓝甚至只来得及穿梭过去将人重新锁回虚空。
结果就是,吞吃了两道灵体的谢连星,她更没办法辖制了。
组织里其他人她又不认识,大家平时都戴面具,强行打听人家是谁那叫挑衅。
总之求援信什么的是行不通了,湖蓝也为自己不爱拉关系付出了代价。但她又没办法离开太久出去求助,自己一走,用不了多少时间谢连星就会打破空间跑出来,还是完蛋。
总之,就在她准备对自己下狠手的时候,宁荼带着这枚心桎出现了。
有了它,困扰湖蓝几天的事,就用一个下午完成了,堪称大旱逢甘霖,巧合得让她不安。
“总之先走了再说。”最后一笔连上,封印彻底完成。
湖蓝却没松气,她还得在对方身上打标记,不然没法带着对方传送。
以及体内灵力又因为方才的大工程消耗殆尽了,还得恢复到一定状态……湖蓝调息的同时在心里做着计划。
理清思绪,湖蓝抬起了头。
按理说,她这个视角,看到的只能是谢连星的后脑勺。
因为她就站在谢连星背后。
但她就是与一双漆黑的眼瞳对上了。
湖蓝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完全僵住了。她的思考能力都与呼吸一起被剥夺,只能跟随本能,僵硬地眨动干涩的眼珠。
青年脖颈的皮拧在一处,像条堆叠套在一起的肠子,于是那张脸……不,那颗头就这样自然地转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湖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