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冬》云边来信

8、抉择 一边是她的

　　往后的一年，他们把时间掰成一块一块。

　　西子村的春夏秋冬，被他们日复一日地熬，铺成了通往山外的路。

　　春天多雨，房屋缝隙不断渗水，瓦片屋檐垂落串串晶莹雨珠。

　　几人合力搬来水缸、木桶接水，滴答滴答的落水声，宛若黎明敲响的晨钟。

　　见夏向来手脚麻利，总是最先做完手头的事，余下时间便帮阿婆拾柴、帮爷爷劳作。

　　“江迎冬，你输了。”见夏扬了扬手中的书，“太慢了。”

　　江迎冬天资不算出众，却格外勤勉，每到夜里便点灯苦读，终日与星月相伴。

　　此刻听到见夏的善意的“嘲讽”，也是一笑置之。

　　思秋则将满心感激藏于心底，埋头伏案，一刻也不敢松懈。

　　夏日屋内闷热难耐，蚊虫萦绕扰人心神。汗水落在作业本上，晕开一片片字迹。

　　几人挤在狭小的房间里，老旧风扇吱呀转动，江迎冬索性关掉风扇。

　　心静不下来，就用凉水反复敷脸；困意袭来，便用力掐自己的胳膊提神。

　　秋天风高气爽，落叶铺满整个院子，脚下踏出细碎声响。

　　天气转凉，体感格外舒爽。

　　见夏攒下积蓄，给思秋添置了两件外衣，自己身上的旧衣却缝补了一遍又一遍。他笑着打趣：“秋，你一来，就把秋天也带来啦。”

　　思秋听得脸颊发烫，害羞地把头埋进膝盖。

　　“见夏哥，你就别打趣我了。”

　　见夏再怎么没心没肺，再怎么大大咧咧，可对自己的好，思秋怎么会体会不到呢？

　　曾被江迎冬厌弃的冬天，依旧寒风刺骨。

　　他的双手冻得红肿开裂，连握笔都变得艰难。

　　几人哈着白气，不停搓手取暖，双脚冻得发麻也不肯停下。

　　或许是记着冬去春来的期许，或许是身边有彼此相伴，江迎冬忽然发觉，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逢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闲暇时总爱在本子上描摹四季。

　　嫩绿的春、热烈的夏、绚烂的秋、素白的冬……每一笔，都牵挂着山里的伙伴。

　　若非沈亭山叮嘱中考临近，她每个周末都想赶回村子与他们相聚。

　　时光被风推着向前，转眼便到了放榜之日。

　　三张录取通知书，如同三颗滚烫的星辰，落在西子村这片泥土之上。

　　阿婆树皮般干枯的手掌轻轻抚过通知书上的烫金校名，一遍遍确认上面的名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滑落：“冬儿，你有出息了，真的有出息了……”

　　她的孙儿，凭着日夜苦读，终于拿到了去往省城的通行证。

　　江迎冬却将平日攒下的积蓄，连同五千元奖学金一并拿出，走到债主面前，深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久久没有起身：“叔，欠款我一定会还清，请再宽限我一些时日。”

　　债主望着眼前这个少年，仿佛看到了当年受尽磋磨的自己。

　　那些吃不饱饭、四处低头求人、被生活逼得无路可走的酸楚旧事翻涌上来，他长叹一口气，最终答应延后还款期限。

　　“好小子，有志气。”债主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此刻也显得温和许多，“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

　　见夏捧着属于自己的通知书，坐在门槛上呆坐了许久，目光落在满眼光亮的思秋身上。

　　谁来供思秋继续读书？

　　谁来替年迈的爷爷分担生活重担？

　　昨夜，他还看见爷爷翻出压在箱底的钱，一遍遍地细数。

　　他不愿让年迈的爷爷再辛苦奔波，更不能让好不容易脱离苦海的思秋，再度坠入深渊。

　　他心中的梦想轻飘飘，肩头的责任却重逾千斤。

　　见夏将通知书揉皱又展平，反复数次后，终究狠下心，把纸张塞进了灶膛。

　　火苗舔舐着纸页，熊熊火光里，烧毁了他原本光明的另一条人生路。

　　“见夏哥，你在做什么！”思秋想要阻拦，却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薄薄的通知书被火焰吞噬，手上洗衣的泡沫簌簌落在掌心。

　　“读书也没什么稀奇，我去城里打工闯荡，挣的钱未必比教书的少。你只管安心念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替我争口气！”

　　他不求别的，只希望心尖上的姑娘，能安稳坐在教室里，走出一条不被旁人左右的人生路。

　　“你糊涂啊！”江迎冬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语气满是质问，“你明明可以去读书的……”

　　“我不行。”见夏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坚定，“冬子，往后就拜托你多照看她，别让人再欺负她。”

　　那个本该迎着阳光踏入校园的少年，转身走进了烈日炎炎的工地。

　　他亲手放弃了自己的前程，却把最光明的未来，悉数捧到了思秋面前。

　　远山之外，校园里书声琅琅，满是朝气。

　　近处工地之上，劳作号子此起彼伏，满是艰辛。
　　一边是她的新生，一边是他的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