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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受当街被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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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澄之迈进门槛,氅衣上的寒气在暖意里化开,他将那碟蜜炙胡桃搁在桌上。
“使君刚赏的,你尝尝。”
庾清的视线落到他脸上。
庾澄之却只是望着窗外那株覆着白雪的石榴树,眼睑半垂,神色里又渐渐显露出了那一点淡淡的倦意。
“年货采买的差事,使君交由我负责。”他眼底一片迷茫:“腊味、蜜饯、松枝、霜橘……我一样也不认得。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江陵风俗与建康大不相同,贸然去买怕闹笑话,回头使君怪罪下来,我也不知该如何。”
说着,他叹了好大一口气。
“荆州过年,确实与建康不同。”庾清搭了话。
庾澄之抬起头。
庾清淡淡道:“腊月二十三祭灶之后,家家户户开始熏腊肉。”他一边回忆着一边叙述,“东街的老字号多,哪家花椒香、哪家蜜饯不粘牙,都有讲究。腊猪腿得选橘官园一代所出的,皮色要像琥珀,凑近闻有一股松烟香……”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打捞起那些旧事。庾清年少时心性未稳,素爱嬉玩小物,每逢年节采买,便缠着府中管事一同出门,一来二去,倒把年货规矩都记熟了。
庾澄之静静听着。
庾清将那些旧事一一数完,慢慢收了声。
庾澄之笑道:“邀你赏梅,你嫌天冷,请你听书,你道人多。如今年关将至,外头更是岁寒喧攘,明天怕不还得我自己去,不如你写在纸上让我揣着如何?”
“我陪你去。”庾清说道,“腊月的街市乱得很,你一个人,分不清那些门道。”
果然。庾澄之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他就知道,他的清儿最是心善。
第二日是个晴天。腊月十九,年关愈近,街市愈挤。
庾澄之走在庾清身侧,竹筐挎在臂弯,手里捏着那份礼单,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又抬头望着满街的铺面,眉间那点迷茫这下是真的。
“这个……是东街吗?怎地不见腊猪腿?”他问。
庾清撇了他一眼,“西市才是卖腊货的,东街是蜜饯和干果。”
庾澄之哦了一声,低头看礼单,又抬头看街口,脸上那点茫然,变成了一种努力掩饰,但完全掩饰不住的无措。
“那我们现在在哪?”
庾清望着他那副认认真真把自己弄丢的模样,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跟我走。”
二人来到西市最好的腊货铺子,庾清自幼便跟着管事来过,掌柜还是从前那个掌柜。
庾清迈进门槛时,脚步顿了一瞬。掌柜正给客人包腊货,抬头看见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下,大约是认不出了,只当是寻常客官,招呼了一声又继续忙起手里的活计。
庾清低着头,从那排大猪腿前慢慢走过,鼻尖嗅着熟悉的香味。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轻松的走在江陵城的街市中了。之前庾澄之数度邀约,他都一一拒绝。
庾家男丁尽诛,他是踩着亲族尸骸血泪爬回来的。如今苟活,再回江陵,街头若是撞见庾家旧识,两厢厮觑,他连如何活下来的都无法对人言说,更遑论一度沦落风尘,街头人来人往保不齐迎头撞上昔日恩客,他实在难以面对。
可躲了数月,缩在方寸院落里,庾清也渐渐想明白,逃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谢晦常驻荆州,自己如今依附庾澄之,便也离不得江陵,总不能一直龟缩不出。不如趁此年关临近,街上人头熙攘,便是有旧识,隔着这满街人潮,也未必能看清眉眼。至于那些在下九流之处有过交集的“故人”,应是也不会在这人多嘴杂处贸然纠缠吧。
于是庾清终于决定出来走走,权当是为庾澄之置办年货,也给自己一个走出阴霾的契机。
庾清挑了三条肥瘦均匀色泽丰润的腊猪腿,又拣了两挂腊肠、一方腊肝,皆是荆州年节里最拿得出手的货色。
他侧头示意掌柜打包,身侧的庾澄之却提着那只小小的竹篮,左比右量,眉头微蹙,一副当真犯难的模样。
“这……怕是装不下。”他低声自语,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庾清。
庾清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嗤笑:“庾参军,你果真是市廛不识,薪米不分。谢晦倒也真敢将采买的差事交予你。”
说完径直转向掌柜,吩咐道:“这些,且先好生收着,回头一并送往刺史府。”
掌柜手上动作一顿,抬眼飞快地看了庾清一眼。刺史府三字入耳,他不敢怠慢,只是目光在庾清面上多停留了片刻,觉着似乎有些眼熟。可转念一想,刺史都是新走马上任的,身边人哪来的熟面孔,遂不再多做探究。
一旁庾澄之已然伸手入袖,预备取银两结账。庾清眼疾手快,轻轻一拦阻了他的动作。
他朝庾澄之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向对方腰间:“官爷,亮出腰牌,告知掌柜身份,待货物送至府中,再一并结算便是。”
庾澄之这才恍然大悟,连忙依言亮出腰牌。
掌柜一见腰牌,神色愈发恭敬,连声应诺,满口保证今日必送到府中,绝不敢耽搁。
待出了铺子,庾澄之望着身侧神色平静的庾清,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赞叹:“月朗,今日若非有你,我当真要闹笑话了,还好你愿随我出来。”
庾清唇角微勾,露出一个既轻蔑又嘲弄的笑。
庾澄之望着他眼底那点难得的鲜活神色,心底不羞不恼,面上也随着笑意宴然。
自那日出府置办年货,庾清心中那道紧绷的弦已然松了几分。有了第一次,第二第三次便不再那般纠结挣扎。
整个腊月,庾清领着庾澄之穿街走巷,将刺史府上下的年货置办得妥妥帖帖,连谢晦需送往各处的节礼,也一并按荆州风俗搭配周全,分寸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庾澄之得了这么个能干又贴心的人,面上自是洋洋得意,愈发喜爱整日领着庾清在街市间乱窜。但凡遇见未曾尝过的小食、未曾见过的玩物,总要停下驻足,一一试过,还总要拉着庾清细细讲解来历规矩。庾清起初还有些胆怯遮掩,可出门次数一多,心底那些惶恐担忧的事,竟一次也未发生过,便渐渐松下了紧绷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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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澄之领了最后一趟采买的差事,他在东街老号挑了小半个时辰,蜜浸枇杷、江绸、霜橘一并办齐,这是代表荆州刺史府,给南蛮校尉长史的年节礼。南蛮府与刺史府同镇江陵,年节礼数半点不能含糊。
掌柜将几大件一一包好,扎上麻绳,堆在铺子门口,小山似的两摞。
“忘了带人。”庾澄之懊悔的喃道。
其实他是故意的,他光想着与庾清二人单独行动,却忘了直接让人往南蛮府送去更方便。
庾清同样疏忽了这一层,便道:“你回府去叫人,我守着。”
庾澄之犹豫了一下,“我快去快回,等我。”说完他转身,脚步匆匆,往刺史府的方向去了。
已是腊月二十四,采买的人潮较前些时日减少了一些。庾清将氅衣领口又立起来了些,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人群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他垂眼看地面上一小片被踩踏得污糟的积雪,默默的等着。
不知何时,一片阴影落在了这个角落。有个肥硕的身影擦着他路过,往前走了好几步后,突然停下。
庾清稍稍后退了些,避过面前的路人,下意识保持着疏远的距离。
可那身影又倒退了两步,稳稳地停在他正前方。
庾清抬头。
一道目光直直落在了他的脸上。先是不可置信,而后是贪婪黏腻的。
庾清的心跳还来不及反应,可他整个人从指尖到发梢,已然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月郎?嘿嘿,真的是月郎。”一字之差,但这轻亵狎昵的称呼庾清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不知怎的,庾清突然很想笑。
原来。
原来是这样。
他早该知道,他怎么配过上寻常日子。
他以为是自己走不出来,忘不掉,所以困住了自己。其实,是老天一直牢牢地替他记着,要在他以为终于过去,终于可以放下的时候,再毫不费力的将他拖回去。
一只油腻的手掐上他的下巴,逼得他无法低头。他被拿捏着,货品一般左右端详,就像这年节街市上陈列的琳琅种种,也像更早以前,他本身那样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