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沉沦 凌晨 ...
-
凌晨的时候下了点小雨，从那个点开始就一直起雾，空气可见度很低，连天气预报都发布了黄色预警。
陆骁待在林素的病房，他现在也没什么家好回的，不如在最后的时间，多陪陪母亲。
他走到窗边，本想开窗通风一下，扑面而来的只有灰蒙蒙的冷空气，还很难闻。
陆垂星这两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知道他奔东奔西在干嘛。
一个人待在病房里不会也特别无聊，林素一并非24小时都在睡觉，偶尔会醒来和他说句话。
日子就剩下两个盼头，一个是等到旁边不断跳动的仪器数据和他说，母亲的心跳停止了；一个是哪天自己的心跳也停止了，孤寡老人，随便送去火化一下算了。
他很怕这样的事发生，就算人早晚都会奔向死亡，但就像李景行之前在寝室和他说的那句话一样：“人家死亡的恐惧是很正常的。”
陆骁面无血色地搬了个凳子，坐在母亲床边。
怕不是弄出的声音太响，把林素吵醒了。
她微微睁开红肿的眼皮，头顶因为化疗的副作用，只剩下了几根稀疏的头发。
身体臃肿，行动不便，虽然之前老是爱去喝酒，他那种爱打扮的女人气息已经消失不见了。
“小骁……”
“我在。”陆骁握住她那只冰冷的、关节突出的手。
和李景行的一样小。
“期末考试成绩怎么样？”
陆骁苦笑了一下，把手攥得更紧了，无奈地说：“这个问题您昨天问过了，卷子还没批好，成绩还不知道。”
“哦——”林素拖长音调回答，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动作、行为，完全堪比一个八旬老太。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其实更像是声咳嗽：“你瞧我这记性。”
“嗯。”陆骁轻轻回应了一声，他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但也算是给足了病人情绪价值。
林素沙哑着嗓音，说着不成句的话：“小骁啊，妈妈没有多少时间了……”
陆骁还是和昨天一样，生气地打断：“还有希望的，要积极治疗。”
对方缓缓叹出一口气，把头微微别过去，来表示自己并不赞同这种说法。
然后就没了下文，林素似乎又睡着了过去。
陆骁依旧捧着母亲的手，用大拇指指腹摩擦她粗糙干裂的手背。
他开始发呆，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一些根本不可能的假设。
如果陆垂星不是个双性恋，如果他没出轨，那他们现在会不会就是幸福的一家三口，或者他再有个弟弟妹妹，要是妹妹就好了，还能给他扎小辫儿，多好玩。
如果这样想的话，这一切的造成者，正是自己的父亲，恶心虚伪的陆垂星。
那他半路被车撞死算了，陆骁他心里暗骂。
门外传来了一些嘈杂的声音，病床底部的轮子在光滑的地板上咕噜噜地滚动，仪器“滴滴”的叫声很刺耳。
陆骁轻轻放下母亲的手，好奇地向外走去。
护士长吩咐着几个小护士，神情焦急，床上的病人双眼紧闭，面色惨白。
又是隔壁病房哪个病人快挺不住了吧，在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面前，每一秒都是在和时间赛跑。
陆骁轻叹了口气，想到有一天，床上的这个人会是林素，会是自己母亲，他就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
手机放在房间里，突然“嘟嘟”响了一下，屏幕亮了。
他走过去一看，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只是游戏的更新公告。
陆骁眉头轻轻一皱，现在可没什么心情去理会这个游戏。
他手指一滑，不要让这条乱七八糟的消息挡住后面的壁纸。
李景行走后，他只有这张照片来记住对方了。
他挨个打开社交平台，找到置顶的那个聊天框，随手甩了个可爱的表情包过去，但是全部被拒收了。
陆骁不厌其烦地点击申请好友，明明知道不可能，却偏偏还要去“新的朋友”那看看对方通过了没有。
他转念一想，李景行是背着他父母打的游戏，说不定他们的游戏好友还在呢。
他出了出那个5年没变，熟悉的游戏图标，主界面弹出来花花绿绿的活动信息，晃了他一脸。
陆骁无奈的全部点“叉”，来到了好友界面。
“四叶草”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一个被注销的账号。
“这么玩儿？”陆骁冷笑一声，把手机随便丢到一边。
删的这么干净，走的也这么干净，只留自己一个人坠落在回忆的漩涡。
游戏界面被一则通话覆盖了过去，是个陌生号码。
陆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
电话里头声音很嘈杂，像在大马路上，边上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但是一句话都听不清楚。
打电话的人现在边哭边说话，咬字不清，声音辨识度很低，陆骁拼尽全力也只听见4个字“出车祸了”。
“谁？”
“我是小夏……”
陆骁脑中“嗡”地一响，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我问的是谁出车祸了？”
“陆……陆垂星。”
“……”陆骁垂下头，手机被搁在一边，电话还没有挂断。
他现在内心一团乱麻，似乎还无法消化这个新得知的消息，林素就已经够让他吃不消的了。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用平静的语气问：“你和他在一起吗？”
“不在。”小夏这声音终于是清晰了一点，“我也是刚接到电话，你爸现在已经在去医院的救护车上了，他在离家不远的地方被撞的，我现在在车祸现场，马上去医院。”
送医及时，应该出不了什么大问题。陆骁松了一口气，追问道：“我爸开的车？”
“不是的，他的司机也在，一个主驾位，一个副驾位，两人都受伤了。”
“那你刚刚怎么只说陆垂星一个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便匆匆转移话题：“你可以去医院门口接应一下吗？我知道你在医院。”
陆骁抬眸看了眼窗外，远处似乎是有救护车的点点灯光。
可陆垂星是死是活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们除了那一点血缘上的联系，另外没有半分亲情可言。
他不会向给自己带来悲惨生活的男人认爹，陆垂星死了也罢，他就当自己没有过这个父亲。
而且陆垂星平日里接自己和李景行放学时，因为后排没座了，他在副驾驶位倒也是情理之中，但在没有人的时候，以老板和专属司机的身份，一个主驾，一个副驾，显然有点不太正常。
陆骁一阵嗤笑，给“小夏”留了句：“说不定这两人有一腿呢。”便迅速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了，病房里又是死一般的寂静，什么都没变，但陆骁的心却被搅得忐忑不安。
如果父母都走了怎么办，他才16岁，暑假里打的那点工可不够他交学费、伙食费的。
那不读书了？恐怕林素知道了都会死不瞑目吧。
他靠在病房的墙上，不只在为父母的生命状况担心，更是在为自己的未来人生焦虑，他该怎么走下去？
-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没几分钟，小夏的第二通电话把陆骁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他现在的声音很低沉，和平日里活泼可爱的样子完全不同，不知道是陆骁气的，还是因为担心陆垂星。
“你能过来一下吗？需要签字。”
陆骁赶到时，护士正拿着个单子站在抢救室门口，“病人家属是吧，头部和脊髓均有严重撞伤，有变成植物人的可能性，情况乐观点，下辈子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
病危通知书签下，陆骁转头看向坐在一边的小夏，垂头丧气，好像瞬间苍老了10岁。
他看了一眼，在对方身边坐下，轻声问：“你为什么不给他签字？”
对方也没抬头，有气无力地回应了一句：“我们没有法定关系。”
陆骁突然对“小夏”没有那么反感了，甚至是有点同情。
因为他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几天前离开李景行家小区的时候自己也是那样，死气沉沉，浑浑噩噩，以为失去了喜欢的人，自己的一辈子就完了，人生没有希望了。
但一辈子很长，人生不如意的事情多了去了，在哪里跌倒了就要在哪里站起来。
他轻轻拍了拍“小夏”的肩膀，像是朋友一样鼓舞着他：“没事，一切都会过去的。”
废话，其实都是自欺欺人的废话罢了。
如果他真能走出来，也不会在晚上一个人去喝酒，也不会缩在母亲的病房里沉沦。
他根本不会走出一丝一毫，只会被不断叠加的痛苦，扎的鲜血淋漓。
话刚说完，陆骁就收回手，站起身去了走廊尽头的小窗台。
外面雾蒙蒙的，他一个人站着，寻不着方向，只感觉很迷茫。
身后抢救室的门被推开，医生从里面出来汇报情况，“小夏”立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紧张地听着医生说话。
陆骁没走过去，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泪水划过脸颊，落到唇上，他舔了一下，苦的，苦到发涩。
这个年纪的男生，痛得很清晰，爱恨也很纯粹。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沉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