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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6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我告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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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口,马车停了大半个时辰了。
陆浄思坐在车里,车帘掀开一道缝,暮色从那条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绞紧的手指上。她约他来这里,不是茶楼,不是任何有过他们痕迹的地方。这里只是一条巷子,青砖墙,石板路,墙角长着青苔。谁都不会注意到。
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没动。车帘外,一个人翻身下马,脚步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她听见他的呼吸,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又像是站在这里本身就让他喘不上气。
“……陆小姐。”
她垂下眼,“上来吧。”
车帘被掀开,周怀安弯腰钻进来。车厢不大,他坐下的瞬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半臂。她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没有躲,只是不说话。
暮色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明明是她约他来的,但她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绞着袖口,把那块布料绞了又绞。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吵得她心烦意乱。
周怀安等了一盏茶又一盏茶的工夫。
对面的女人却迟迟不开口。
“陆小姐若无要事,”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臣就先告辞了。”
周怀安的手搭上车帘。
“周怀安。”
陆浄思终于开口,周怀安停住,又坐了回去,但陆浄思又沉默了,久到他以为她又要把话咽回去了。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周怀安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陆浄思垂着眼,手指绞着袖口的力道大到指节泛白。他看着她,等她往下说。她没有说。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颤得厉害,像一只翅膀湿透了的蝶,想飞又飞不起来。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车厢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她的脸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
周怀安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不是轻轻的搭在她手腕,而是整只手覆上去,指节扣进她的指缝,箍得她动弹不得。她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一向温润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暗沉沉的光,像压抑了很久的潮水,终于漫过了堤坝。
“你还是不亲口告诉我吗?”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知道她一直在犹豫的是什么。
原来他都知道。
陆浄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绕过车厢里那张窄小的桌案,在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车厢顶太矮,哪怕他蹲着都快要碰到车顶,他就那样仰着脸看她,像在等一个等了一辈子的答案。
“臣有一事不明。”
周怀安的声音稳得出奇,眼睛却死死盯着她的脸,不给她任何闪躲的余地。“若是有妇之夫,与他人夜半私会,该当何罪?”
陆浄思愣住。
周怀安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
“若是……有夫之妇,夜半私会他人呢?”
陆浄思的脸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往后缩,背抵住了车壁,无处可退。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车壁上。他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簇暗火,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落在她脸上的温度,那是滚烫的,不稳的,像那夜在佛前一样。可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
“臣想问,这又该当何罪?”
陆浄思浑身发抖。她的手撑在他胸口上,想推开,可那只手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只是无力地抵在那里。她闭上眼,无处可逃了。
“……我是…祁王妃。箫亦沅的妻子。”
她睁开眼,没有看他,偏过头,盯着车壁那道细小的裂缝。
“从一开始就是。”
从我们见面就是。
说完了,周怀安嗤笑了一声,陆浄思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于是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不管不顾的开口:
“现在你想要怎么办?”她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暗潮未退,却因为她这句话多了一层什么。陆浄思不管了,一字一句地说:“你逼我说出来,然后呢?你要去告发我吗?王妃夜会外男,该当何罪——那你去啊,去告诉箫亦沅去告诉圣上,你去啊!”
周怀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知不知道我什么处境?”
陆浄思的声音开始发抖。
“和他和离。”
陆浄思笑了,和离?难道她不想吗?
“我想和离。我想了两年了,你觉得我离得了吗?箫亦沅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我凭什么为了你把自己拖进地狱?”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就含在眼眶里,亮晶晶的。
“我告诉你我是谁,你又能怎样?”
周怀安站在原地,垂着的手慢慢攥成拳,又松开。
“我想过很多次。”他说,声音很低。“从我知道你是祁王妃的那天起,我就在想。”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被暗火烧过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别的光。
“你要和离,我等你。你离不了,我就守着。你怕连累我,我不怕。”
他走近一步,蹲下来,平视着她。
“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陆浄思看着他,那颗含了半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陆浄思蜷在椅子里,那句话已经说出了口,收不回来了。
祁王妃,箫亦沅的妻子,她无法改变的命运。
陆浄思等着他的反应,等着他大发雷霆,等着他质问,等着他转身就走,等着他与自己分道扬镳,可周怀安只是蹲在那里,平视着她。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周怀安摇了摇头。
“我之前就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从那年在宴席上远远看见你,就知道了。”
陆浄思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他早就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他还——
“我告诉自己,你不说,我就当不知道。”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手背的温度。“你不知道我知道,你就不会躲我。你就能像从前那样,把我当你的幕僚、你的棋子、你用得顺手的人。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别走。”
他顿了一下。
“只要我还能看见你。”
陆浄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砸在她绞成一团的袖口上。
周怀安看着那些泪痕。
他想起那个雨夜。她扑进他怀里,浑身发抖,说“救救我”。她坐在他家的破桌旁,把首饰塞进他手里,说“进京后来找我”。她站在茶楼的窗边,隔着薄薄的面纱,朝他招手。她骑在马上,隔着满街的喧嚣,对视的那一眼。
他想起静安寺的佛前,他离她那么近,近到快要碰到她的嘴唇——她推开了他。她是对的,她一直是清醒的那个。
“陆净思。”
周怀安叫她的名字,没有叫“陆小姐”,没有叫“王妃”,就是三个字,从前只在梦里叫过的三个字。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
周怀安伸出手。
陆浄思以为他是要擦她的眼泪,但周怀安没有。他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像碰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花瓣,极轻的,极短的,一触即离。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拱手,弯腰,朝她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
“王妃放心,今日之事,臣会烂在肚子里。”
陆浄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周怀安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会儿。不疾不徐的,稳稳当当的,和每一次他离开时一样,可这一次,她没有喊他站住,他没有停下来回头。
她坐在空荡荡的包房里,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茶楼下的喧嚣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窗外,京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整条街都亮了,只有她这一间屋,暗着。
第二日,太和殿。
朝会还未开始,大臣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殿外候着。晨光从檐角斜照下来,把汉白玉台阶染成一片淡金色。周怀安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手里握着笏板,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昨夜没有睡,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痕,好在大理寺的官服颜色深,衬得人不那么憔悴。
“周大人。”身后有人跟他打招呼。他转过身,勉强笑了笑,应了一声。
余光里扫到一个人,身着玄色蟒袍,金线绣的蟒纹在晨光里微微发亮,那人正从宫道那头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身后跟着两个侍卫。箫亦沅。
周怀安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箫亦沅从他身边走过时,目光扫过来,停了一瞬。周怀安垂下眼,拱手行礼:“祁王殿下。”一个极淡的“嗯”,箫亦沅收回目光,抬脚走进了殿内。
周怀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玄色的,高大的,每一步都走得稳而从容。那是天生的、刻在骨子里的从容,不像他,穿着大理寺的官服,站在队列的最末尾,连笏板都是新领的,边角还没来得及磨圆。
他忍不住与箫亦沅开始比较。
他比箫亦沅高,那人刚才站在他身侧,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自己的脸。
但箫亦沅比他年长,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党羽遍布。
箫亦沅姓箫,是大璟的皇族,皇帝的亲弟弟,而他是湖州刘家村出来的孤儿,父母死在县令的马车下,靠刘婆婆的一碗稀粥活到今天。
周怀安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不止是握笔握出来的,更是干农活干体力活熬出来的。
箫亦沅的手,大概不是这样的。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在比什么?比谁更像一个男人?比谁更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周怀安闭上眼。
箫亦沅是她的丈夫,名正言顺的、明媒正娶的、拜过天地高堂的丈夫。无论他怎么比——比官职、比家世、比才学,都比不过一个事实,那个男人是她祁王府里的男主人。
而她陆浄思,是那个人的妻子。
他睁开眼,抬起头,望着太和殿檐角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琉璃瓦。金灿灿的,刺得他眼睛发酸。
箫亦沅不知什么时候从殿内走了出来,正和身旁的大臣低声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的从容。那个人甚至不知道周怀安在想什么,他根本不需要知道。
周怀安低下头,把笏板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枚年兽面具的碎片。碎片边缘扎着掌心,有点疼。
他松开了。
“周大人。”旁边的同僚碰了碰他的胳膊,“该进去了。”
他应了一声,转身,跟在前面的文官身后,走进了太和殿。经过箫亦沅身边时,他垂下眼,恭恭敬敬地从那人身侧走过。
他有多恨他,就有多想取代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