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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9 比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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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一时寂然,众人面面相觑,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气氛僵在了半空。淑贵妃率先开口,含笑打了圆场:“自古江湖事,江湖了,四殿下,此事不妨就让它留在江湖中,何必拿到朝堂上来论?世子妃,你先坐下歇息吧。”
萧恕却不退不让,拱手道:“贵妃娘娘所言极是。只是世子妃如今居于王府内宅,外臣若贸然私下求见,恐怕反损世子妃清誉,不如趁今日众目昭昭,当场了断,也免得日后落人口实。”
谢承安抬眼,目光沉冷地落在萧恕面上,周身一片寒意,正要起身,肩膀被温溱按住。
温溱微微扬起唇角:“四殿下既然执意如此,那我便应下这场比试。皇上,”她转向主位,“您看如何?”
皇帝面色沉凝,显然已有不悦之色,沉吟片刻,问道:“朕听闻世子妃已多年不用剑了,现下可还使得?莫伤了自己。”
温溱知道这事在众人眼中大约已关乎国体了,若她输了,便丢了本国的脸面。
她平静道:“母亲所授剑艺,岂敢舍弃?”
皇帝默了一息,吩咐:“取朕所藏茱萸剑来。”
“皇上。”温溱嗓音清缓,“从前母亲教我,为侠者,其义在锄恶扬善,止戈平乱,今日既是切磋技艺,何必让利器出鞘?不若以木剑代之。”
皇帝又是一默,道:“可。”
宫女过来为温溱引路,到偏殿更换了一身便利的窄袖骑装,萧恕也换了装束,两人各执一柄木剑,对峙于殿外玉阶下的空地。
温溱的确太久没有拿剑,手上挽了个凌厉的剑花,木尖破风声清锐,她略微找回一点记忆,抬起清冷的双眸:“请吧,四殿下。”
萧恕做了一礼,长眉微斜,笑意未收,剑已出手,几乎不见起势,剑尖便已探至温溱面前。温溱沉手格挡,木枝压住剑身的同时顺势卸力横扫,脚下斜穿一步,侧身避开锋芒,又是一记翻腕格剑,身影翻飞如蝶,令人目不暇接。
萧恕应对得还算轻松,哼笑道:“金蝶谷‘穿花式’,有几分意思。”
他旋身斜刺,张臂突刺,如惊雷坠地,力道极强,温溱弯腰闪过,剑锋从她面上横扫,几乎要削断她扬起的一缕发丝,然而她神色如常,木剑在掌心旋了一圈,身形骤变,脚下踩着某种极短促的步伐,萧恕根本看不清,后背便遭受一击,力道不轻不重,将他推了出去。
她负剑在背,双指并于胸前:“承让。”
萧恕眼底闪过怒意,心道:这女人不是很多年不用剑了吗?怎么一点不见生疏?
他勉强笑道:“世子妃真是女中豪杰,某该要认真些了。”
语音刚落,他提剑再刺,剑身转如游龙,虚影重重,以速度取胜,温溱连格数势,手腕振痛酸麻。萧恕对这招“龙翔”极为自得,见她面露吃力,笃定已抓住破绽,劈刺直取她空门。谁料温溱忽然换手,左腕一翻,木剑不疾不徐地贴上来,轻轻一引便将他的剑势卸去大半,紧接着剑柄一送,不偏不倚震中他手肘,萧恕臂膀一麻,连退数步。
温溱道:“‘龙翔’势急,该接以‘出莲’,刚柔相济,方为筝声。四殿下,莫要心急为好。”
萧恕身为一国皇子,哪里被外人这样教训过,心中愤然,冷笑道:“接招吧!”
这一下他不再大意,腕势沉沉提起,剑走徐缓,似重非重,似滞非滞,那是傅无双当年名震江湖的看家剑法,以筝韵入剑,招招藏锋,暗合节律。
可温溱一眼看穿了。
她木剑轻抬,脚下错步,未等萧恕剑势展开,便已从他最薄弱处穿了进去,一压、一挑、一绞,三招一气呵成,萧恕只觉虎口剧震,木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两圈,噗地落在地上。
萧恕面色青白,难以置信。
温溱收势站定,看了一眼那落在地上的木剑,轻轻叹声,似乎很是惋惜:“高山流水本是知音之曲,四殿下却非知音之人,日后还是不要再使此招了。”
“你!”萧恕怒极。
谢承安从台上走下来,接过温溱手上的剑,揉了揉她的手腕,嗓音不轻不重:“阿姊何必跟这等废物动手?平白浪费力气。”
萧恕恰好听见,脸色乍变,腾地站起来,谢承安斜睨他,笑道:“四殿下生龙活虎,欲效贵国大殿下?”
萧恕面色煞白,敢怒不敢言。
大殿下是他的亲哥,也是三月前昌国军队的统帅,谢承安将其一箭穿心,现已风光大葬了。
温溱不欲欺辱旁人,按了按谢承安手臂:“走吧。”
比试的结果已定,众人回殿落座,面上俱是喜色,萧恕偷鸡不成蚀把米,胡乱寻了个由头,带着江阴公主匆匆离席而去。
温溱倒没有什么高兴的神采,回座后默默坐下,接过谢承安递来的温水,低头饮了两口,搁下了。
皇帝抬手招来内侍,捧了一方长匣送到她面前。
“这茱萸剑,赐予世子妃。”
温溱一怔,起身道:“臣女愧不敢当。”
“臣女?”
皇帝听出那两个字,哂笑一声:“给了你便是你的,有什么敢与不敢?”
温溱默然,谢承安见状,替她接过那方长匣。
宴席散后,温溱觉得周身倦意沉重,回到清风馆独自入了内间,卸下钗环,到榻上阖眼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小时候,娘在后院教她练剑,用的是一柄木剑,剑身削得光润,剑首处刻了一只小小的蝴蝶。娘的画技着实拙劣,蝴蝶刻得像一朵被风吹散了的花瓣,歪歪扭扭的,有几分稚气的好笑。后来爹爹走过来,瞧了一眼,轻轻一笑,接过木剑,低头用小刀细细致致地修饰了片刻,再递回来时,那只蝴蝶便栩栩如生,翅膀微张,像是随时要振翅飞走。
她很喜爱那柄木剑,长大了也舍不得换,和师兄一块儿练剑时用的都是它,可后来……后来那柄剑被火烧了。
火,人仿佛能够控制梦,温溱一想到这里,和师兄在一块儿的场景就被熊熊大火掩盖了。
师兄跳入大火中救娘,一根巨大的梁木轰然坠落,将他生生震退,她清楚看见师兄决绝地望了她一眼,用尽全力将娘抛掷出来……
房子塌了。
“师兄……师兄还在里面……救救他……”
十七岁的她被旁人死死拽住,挣不开,只能拼命地哭喊。
“师兄!”
温溱猛地从梦中惊醒,她一时分不清虚实,恍惚间竟见谢承安也站在那团火光之中,登时吓得浑身一颤,几乎要从榻上弹起来。
“阿姊。”谢承安不知何时已坐在她身侧,俯身探过来,温热的手掌覆上她额头,指腹轻轻替她揩去眼角的泪,声音低柔,“阿姊做噩梦了?”
温溱眼睫颤动了几下,握住他手腕,茫然地喊:“承安……”
“阿姊,我在。”谢承安低头抱起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指头轻柔地梳理她的头发,“阿姊饿了没有?上午在席上,我见你没吃什么东西。”
温溱靠在他胸膛上,听见一声声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仿佛才安下心来,随即闭了闭眼,要脱开他坐起来,腰却被一股巧劲箍住。
“阿姊,我让人备了些清淡的饭菜,咱们一同吃些,好不好?”谢承安低头同她说话,唇几乎贴在她微湿的额上,语气温柔缠绵。
温溱扬眼看见他下颌,对上他漆黑如墨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正当温溱以为他要放开手时,身子骤然一轻,她惊了一下,谢承安已经将她抱了起来,大步往外间走去。
“承安,放我下来。”四五个婢女在桌侧伺候,温溱这样被他抱在腿上,立即烧红了脸。
谢承安闷闷地问:“这样不好吗?阿姊上午用劲过多,身子不酸吗?”
温溱瞪他:“哪有那么娇气?快放我下来。”
谢承安见她耳尖红得几乎滴血,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将她放在身侧的椅子上,又俯身取了婢女送来的丝履,亲手替她穿上。
他也实在体贴得有些过分了,温溱耳根烧得厉害,轻咳了一声,避开他灼热的视线,道:“用饭吧。”
谢承安注视她,眼底情绪复杂。
他不知道温溱做了什么梦,却清清楚楚地听见她口中呼喊的“师兄”。
到底要怎样,才能让阿姊不再为那个人难过?
谢承安的心好像被钝刀轻轻划割,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些空洞里挣扎出来。
二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谢承安称有事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在温溱全然不知道的猎场里,萧恕将浑身的怒气撒在猎物上,正在他追击野鹿时,一支利箭破空刺来,萧恕惊得浑身一激灵,慌忙伏身躲避,还没来得及看清箭来何处,数道箭矢接踵而至,一支贴着他背脊划过,一支擦着他马鞍掠过,一箭箭仿佛都算准了。
“何人如此大胆!我可是昌国四皇子!”他一边策马奔逃,一边大声喊道。
对方却恍若未闻,马蹄声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箭矢时不时飞来一支,次次擦着他的要害而过,不伤他性命,吓得他屁滚尿流。
最后,萧恕从马上跌落,滚到草丛中,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匹高大的黑马已不徐不疾地踱到他跟前,马上青年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呀,”那青年挑眉,“原来是四殿下。”
萧恕从草堆里翻身坐起,抬头看清来人的脸,顿时暴怒:“谢承安!你欺人太甚!”
“四殿下真是冤煞我也,适才我明明远远看到是条野狗在地上爬,见它跑得快,有些意思,谁曾想追近了一看,竟是四殿下,实是谢某眼拙了。”谢承安挟弓,慢悠悠上前一步,似笑非笑地俯看,“四殿下,可有受伤?我请太医过来给四殿下瞧瞧?”
“你!”萧恕气得浑身发抖。
“哦,听四殿下声气洪亮,想来是无甚大碍。”谢承安手腕一抖,调转马头,“那谢某就不打搅四殿下的雅兴了。”他说罢,轻轻一夹马腹,身旁侍从适时吹了个短促的口哨,萧恕那匹受惊的马听见指令,竟也头也不回地跟着跑走了,将自家主子孤零零地丢在草丛里。
萧恕从草地里翻起来,满身泥土草屑,望着谢承安远去的身影,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