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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阿姊怎么忽 ...

  •   温溱疑心谢承安是早有安排,否则怎会刚下马车,他就抱着她施展轻功,鹰隼一般地跃上舟楼,径直闯入一间雅间。

      穿过馨香的纱帘,谢承安将温溱放到软榻上,他用身体护着她,雨半点都没落到她鬓发与衣衫上。

      温溱环顾四周,雅间陈设精致,窗外雨声潺潺,只觉突兀不解,问:“承安,到这来做什么?”

      谢承安神秘兮兮地从一侧紫檀匣子里取出两只彩绘面具,在她眼前晃了晃:“阿姊,你可听过琳琅展?今日天衣楼主包下整座舟楼办琳琅展,天下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齐聚一堂,咱们一块儿去玩玩。”

      “琳琅展?”温溱从未听过这名字,却对“天衣楼”有所耳闻。
      那是江湖中极有财富的神秘门派,据说自晋代起就经营海上生意,号称日散千金。

      她目光落在那两张面具上,问道:“那这又是做什么用的?”

      “这个啊,”谢承安扬了扬手中面具,笑眼弯弯,“今日凡入琳琅展者,须戴上面具游览。阿姊,我替你戴。”

      温溱略一迟疑:“江湖中的事,咱们还是远着些罢?”

      谢承安凑近一步,语气笃定:“阿姊放心,天衣楼虽是江湖门派,但能在京城办这样的盛会,必是经官府批过文牒的,他们不敢乱来。”

      温溱见他兴致勃勃,不忍拂他心意,便点头应了。谢承安顿时欢喜,小心地将彩绘面具轻轻覆在她面上,双手穿过她鬓边,仔细系上红带,打了一个不松不紧的结。他退后半步,端详一番,目光落在她露在外面的一双水眸上,轻声问:“阿姊,可以吗?”

      温溱第一回戴这种东西,有些新奇,双眸左右转了转,最后弯成两道月牙:“可以。”

      谢承安望着她那双眼睛,一时竟有些痴了。
      温溱看人时总是格外专注,眸光清亮灵动,仿佛只装得下眼前那一个人。他不禁想,若是阿姊这辈子只看着他,在哪里都这样望着自己,该有多好。

      “嗯。”谢承安克制地收回眼,给自己飞快地也戴上面具,牵起她手,“走吧,阿姊。”

      “等一下。”温溱朝他伸手,“头发乱了,低头,我给你理理。”

      谢承安一笑,弯下腰,温溱认真地把他与红丝带缠在一块的黑发解下来,重新簪发。两人错身站着,近在咫尺,谢承安顿时被她脖颈上的红痣吸去目光,心咚咚地一跳。

      “好了。”温溱弄好后,抬眼看了看他,才发现他这面具似是一个雪豹,模样不凶,反倒有些可爱,不由摸摸他耳朵,弯唇对他笑。

      谢承安心跳得更厉害,浑身一阵热意,喉头不动声色地滑动了一下。

      温溱浑然不觉,牵回他手,往外去。

      舟形的高楼之外乌云低压,一片暗色,楼内却是灯火通明,彩绸轻飞。

      每一层楼的隔间里皆陈列着琳琅珍奇,玻璃、琉璃、玉石、金银铜铁,材质千般,形态各异。还有许多号称是古物,譬如说是汉时南越王赵佗所献的烽火树,晋时石虎拿过的牙桃枝扇,齐国潘妃踏过的金莲,甚至有人取出一片鸟羽,说是当年楚庄王时一鸣惊人的鸾鸟翅羽。诸物真真假假难辨,附会为多,三五成群的看客围在展台前,各执一词,彼此相争,倒也有几分趣味。

      温溱一路看,一路行,并未在何处停留。行至二楼时,一个挑担老人坐在栏杆旁,手里捏着两个几寸来长的木偶,在影布后头咿咿呀呀地唱戏。偶影灵动活泼,举手投足间竟如真人一般,是温溱从未见过的把戏,她不觉驻足,多望了好几眼。

      谢承安察觉她目光黏在那影布上,握紧了她的手,低声问:“阿姊,那木偶影戏是南边传来的,咱们去看看?”

      温溱正有此意,莞尔:“好。”

      围在老人摊前的多是牵着父母手的孩童,叽叽喳喳闹成一片,温溱与谢承安并肩走过去,老人登时来了精神,手指一挑,将那持剑男偶往空中一抛,偶影旋飞如鹞子翻身,又稳稳落回他指尖,只听“噔”的一声,老人拔高嗓门唱道:“师姐!我来寻你也!”

      影布另一侧旋即浮出一道女子倩影,身姿颤颤,似被束缚。老人压着嗓子仿作女声:“师弟……此地有埋伏……”

      话音未落,影布后不知喷出什么物事,尖尖的如箭雨刺下,男偶手中长剑飞旋,腾腾腾,将迎面射来的利箭一一挑飞。

      “师姐勿怕!我定救你出去!”男偶扬声叫道。

      又是一阵刀光剑影,你来我往,男偶即将救得女偶之际,影布却忽然一暗,

      戏停了。

      温溱正看得入神,猝然中断,她微微一怔,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老人笑呵呵地从影布后探出脸来,冲她挤挤眼:“小娘子可想一试?五个铜板一局!”

      温溱心里确有几分跃跃欲试,可她从未见过木偶,更遑论操纵,正踟蹰间,谢承安已屈膝蹲下,同老人交涉起来:“老头,你这有没有没用过的新木偶,干净些的,卖不卖?”

      老人当即把脸一拉:“这哪里不干净?我这吃饭的家伙,日日都擦洗呢!”

      温溱忙拉住谢承安衣袖:“承安,不必了,我看看就好,前边好像还有别的玩意儿,咱们走吧。”

      谢承安本还想再说,对上她眼里劝阻的神色,住了口,站起身,牵着她离开了。

      温溱依旧赏看周围,谢承安默默注视她侧颜,心下决定自己悄悄再去找那老头,老头既然能做木偶戏,定然也知道何处可做木偶,再请他教授自己一二操作木偶的手法,便可学会了去演给阿姊看,阿姊定然欢喜。

      他都好几年没见阿姊对什么东西如此兴致盎然了。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她从前总是对世界充满好奇。

      他想到这里,心倏然一空,那空洞里渐渐地竟生出些惧意。
      假若阿姊跟他在一块儿从来没有真正高兴过,她在他身边从来没有快活过,他给不了她……不!

      他悬崖勒马似的阻断了自己的猜想,全身打了个冷颤。

      温溱感到他手掌一抖,困惑地回过头:“怎么了,承安?”

      幸而戴着面具,温溱看不到谢承安惨白的脸色。他挤出笑来:“没事呀,阿姊。”

      温溱担心他是太累了,昨日他才回京,今日就煞费苦心地陪她出来散心,不觉心疼起来,反手握住他手背,柔声道:“今日也逛得差不多了,咱们回家吧。”

      谢承安缓缓舒了一口气,正欲点头,忽而一道衣衫褴褛的身影从温溱身侧横冲而过。
      谢承安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避开那股冲势,温溱身形一晃,那人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怀里散落出来的东西叮叮当当滚了一地,追赶者已近,那人胡乱将地上的什物拢回怀中,双脚一蹬弹身跳起,不慎又漏下了一块羊脂色的小物什。

      他飞快地弯腰抓起逃窜而去,可温溱还是看清了。

      玉珏。
      和她盒中那枚形制极为相似。

      她心头猛地一震,几乎来不及思索,挣脱谢承安的臂弯,提裙追了出去。

      “阿姊!”

      温溱急追,奈何今日楼中人员甚多,摩肩接踵,她刚追到楼梯口,那道褴褛身影已彻底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之中。

      温溱心跳如雷,神色惶乱,正要拨开人潮继续去寻,手臂忽然被人一把握住。

      “阿姊!”谢承安直接从二楼翻上来扣住了她。

      他的力气竟然出奇地大,温溱只感觉被他轻轻一抓,整个人都撞到他怀里去了,连面具也掉在地上。

      这一下,她倒是清醒了。

      “……承安。”她喃喃出声。

      谢承安弯腰拾起地上的面具,另一只手自然地移到她腰间,将她轻轻圈住,低头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声音温和:“阿姊,怎么忽然跑了?是瞧见什么了?”

      他此时也已摘去了面具,发冠微松,头发散成一道浓黑马尾垂在颈侧,遮住了些许光影,五官半隐在烛火的暗影里,显出几分阴郁。

      温溱心头没来由地一紧,下意识抬手撑在他胸前,想拉开些许距离,却未能挣开分毫。

      谢承安垂眼看了看她抵在自己胸前的双手,嘴角浮上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即主动撤开半步,手掌仍虚虚扶在她腰后,引她往雅间走去:“阿姊,到这边来,外头人多杂乱,当心再撞着你。”

      温溱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那枚玉珏的模样,又闪过方才谢承安那一瞬的神情,心中焦灼不定。

      雅间内空无一人,温溱刚坐下,谢承安不知从何处端了一杯热水递到她面前,挨她坐下,关切道:“阿姊,怎么了?告诉我,我帮你。”

      帮?

      温溱在他说出这话的一刹那真想过让他帮忙找到那个怀揣玉珏的人,可念头一转,又生生咽了回去。
      那东西的来历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知与她手里那枚如出一辙,仿佛是一对,可知道了又如何?师兄已经不在了,就算寻到一枚一模一样的玉珏,又有什么用呢?

      她面色泛白,垂下眼帘,接过茶杯,低头啜了一口热水,定了定神,轻声应道:“不必麻烦了,大约是我看错了,没什么要紧的。”

      麻烦?
      原来在阿姊那里,他的帮忙竟是麻烦。

      谢承安缓慢地牵动僵硬的唇角:“好,那我们回家。”

      温溱视线落在地上,默默地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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