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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漂亮朋友 我有个朋友 ...

  •   格奥尔基·苏尔基斯撑着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侧脸上点了点,才把另一只手上持续发出忙音的电话听筒放了回去。基辅迪纳摩俱乐部主席的弟弟,另一位苏尔基斯正坐在旁边的真皮沙发上假寐,被这不轻不重的动静唤醒,慢悠悠地掀开眼皮,往兄长的方向看去。
      “索洛维耶娃?”伊戈尔·苏尔基斯皱眉,“她到底什么情况?真看上那孩子了?”
      “难说。”格奥尔基咂了咂舌,见弟弟神情复杂,如临大敌的模样,又不禁笑道,“干嘛那副表情?又不见得是坏事。”
      伊戈尔不置可否。小苏尔基斯起身,理了理被压出褶皱的西装下摆,径直走到桌边,垂头便看见格奥尔基正握着钢笔,往一张便签上抄写负责舍甫琴科医疗团队的电话号码——既然塔季扬娜开口问了,那他也不至于真的什么事都让人自己去查,能给的资料还是会尽量给一份,态度可谓殷勤。伊戈尔看在眼里,有点烦躁地摸出一支烟,抬手点燃。他也明白兄长的意思,无非是觉得舍甫琴科若是攀上了索洛维耶娃的关系,将来少不了能给俱乐部、还有苏尔基斯家族的其它生意大开绿灯。那女人向来不理政事,但手上捏着全国大半的能源命脉,议会、内阁甚至军方都不乏有人愿意卖她面子,像是上赛季那场禁赛风波,要是有她去国税局那边帮忙斡旋一二,事情准能好办不少。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放在索洛维耶娃身上,伊戈尔不觉得事情会如此顺利。诚然,论道德人品,塔季扬娜在东欧一众重量级选手的对比下简直是文明的典范。但很多时候越是手段利落、吃相优雅,越是叫人觉得毛骨悚然。路易十五会允许宠爱的蓬巴杜夫人干政掌权,索洛维耶娃显然不会为一个有几分欣赏的小球员松开利益,恰恰相反,她还要堂而皇之地把手往外伸——这不,已经理直气壮地使唤起人了。
      “瓦列里刚回来执教,更衣室里面好不容易稳住了,正是该戒骄戒躁的时候。”和兄长不同,担任副主席的伊戈尔常年经手一线事务,比起高屋建瓴的方针政策,多了根着眼于现实的实用派脑筋,“万一……”
      他的话开了个头,就被格奥尔基以抬起的手势打断。
      “对我们的球员有点信心,伊戈尔,安德烈是拎不清轻重的人吗?”
      “任何一样东西,下坠都远比爬升要容易得多。人性更是如此。”
      格奥尔基写完了最后一行电话号码,慢条斯理地扣上钢笔笔帽,准备稍后让秘书连同另外几份文件一起传真发给塔季扬娜。他靠上椅背,也给自己点了根烟,悠哉地吸了一口。
      “你没怎么同她打过交道,我是说索洛维耶娃,她这个人……”格奥尔基斟酌了一下用词,“她这个人,别看年纪轻轻,其实骨子里保守又老派,绝对看不惯有人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坏了规矩。本质上,她与洛巴诺夫斯基真真正正是同一路人。”
      俱乐部主席语气笃定,显然对自己识人的眼光万分自信。老体制训出来的精英嘛,都这个样子。他磕掉一截烟灰,心思又飘回半小时前的那通电话,对面的女人气势汹汹,兴师问罪的言辞底下又藏了一层微妙的担忧,叫听者察觉到了,不由也想感慨一句“年轻真好”。
      可要好好努力啊,安德烈,索洛维耶娃的羽翼不会愿意庇护没用的男人。

      塔季扬娜到达训练基地的时候还不到两点,仍在午休时间,整座设施里都静悄悄的。她婉拒了工作人员的陪同,问清舍甫琴科的房间号后便带着保镖前去找人。午后出了些太阳,光线穿透桦树金色的叶片,在暗绿的草坪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少了球员们热血沸腾的奔跑与呐喊声,空旷的训练场不免显出几分秋日的萧索。不止是室外,塔季扬娜迈进行政楼,从走廊的东侧到西侧,竟是半个人影都没见着,直到拐进电梯间,才看到有个戴着眼镜、身材高大的老者正背手站着。
      楼道的地面干净光滑,走过时发出的脚步声格外清晰。电梯前的那人在塔季扬娜尚未现身时便敏锐地转头,恰好与迎面而来的女人对上视线,清明如炬的目光从镜片后投来,立马便辨认出来者的身份。
      “塔季扬娜·格列博夫娜。”
      “您好,先生,真是巧遇。”塔季扬娜回以颔首,微笑道,“好久不见,您依旧精神矍铄。”
      这番话半分真心半分客套。不算之前在主教练就任仪式上的匆匆一瞥,距离塔季扬娜与洛巴诺夫斯基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她隐隐回忆起这位老帅当年的模样:身形挺拔,神情严肃,浑身套在漆黑的正装里,领带和袖口都打理得一丝不苟,比起退役球员和功勋教练,更像一名军人或律师。如今时光流逝,再次站在她面前的洛巴诺夫斯基明显苍老许多,不光脸上添了好几道皱纹,头发也一片花白,连日的操劳令他眼下泛出青黑,目光却没有因此而浑浊分毫,笔直地望过来时,仍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电梯到了,塔季扬娜稍稍侧身,示意对方先请。洛巴诺夫斯基也没客气,先按下自己要去的楼层,又转头问道:“去几楼?”
      “和您一样,谢谢。”塔季扬娜瞧过去一眼,没等对方询问,直截了当地解释说,“我过来看望朋友,只是私事。”
      “朋友?”
      “是。我有个朋友在这儿踢球,劳烦先生照顾了。”
      这倒是令人意想不到。洛巴诺夫斯基有点惊讶地抬了抬眉毛,没等他再开口,电梯“叮”地一响,稳稳停在三楼。
      两人外加一个保镖先后迈出电梯门。塔季扬娜不熟悉这层,洛巴诺夫斯基主动提出带路,听她报上目的地的房间号时,又一次露出微妙的眼神。塔季扬娜看在眼里,对方却没有再继续追问的意思,转而不痛不痒地换了话题寒暄起来。
      “我这些年都在中东,鲜少回国。这几个月观察一番,真是变化不小。”
      “的确。”塔季扬娜顺势接过话头,目不斜视,“您还习惯吗?”
      “没什么习不习惯的,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行。”
      老教练答得轻描淡写,表情上看不出端倪,略显沙哑的话音里却似乎别有深意。塔季扬娜眸光微沉,下意识地动了动嘴唇,最后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她忽然注意到洛巴诺夫斯基的脚步有点沉重,行走时甚至略有跛足,想来再刚硬的人也并非真有一身铁骨,肉体凡胎终究敌不过病痛与衰老。
      “过去有过去的规矩,如今也有如今的路子,不能说好坏。当年……”洛巴诺夫斯基边走边继续说着,到了中途却忽然顿住,思忖两秒,才轻叹一声,正色道,“当年,你兄长在内务部时帮过我们不少忙,不夸张地说,那几年基辅迪纳摩的成绩合该有他一份。出事之后的情况,我或多或少有所耳闻。总之,你现在一个人待在这儿,想来也不容易。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你尽管开口。”
      洛巴诺夫斯基有意放慢了语速,咬字格外清晰,流露出一种谨慎的郑重,又好像悄然松了口气,总算吐出了盘桓在心里的一番话。塔季扬娜没有立刻出声回答,早在电梯前偶遇的时候她就看出来老教练有话要说,以他们之间的关系,无非就是关于她已故的大哥——两人那位共同的熟人。她不清楚兄长从前与洛巴诺夫斯基的交情究竟到何种程度,正如对方也难以从传闻中的只言片语摸清塔季扬娜此人的品性,同行几步路,简短的试探不足以彻底打消顾虑,但至少表面和谐的交谈为彼此带来了初步的信任。
      “不过看样子,恐怕是我与格奥尔基他们还得接着仰仗小辈。”老教练哼笑道,打破了因旧事重提而略显沉重的氛围,“我老了,但老也有老的好处,别的不提,至少在文体界,我这老家伙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这基本上是明示了。塔季扬娜也跟着扬了扬嘴角,却没急着回答。她伸手探进外衣口袋,下意识地摸上烟盒,然而余光不经意间瞥见老教练严肃的脸,又迟疑着收了动作。
      舍甫琴科的宿舍本来不在这栋楼里,受伤后才搬过来,方便平时的治疗和复健。房间在走廊的尽头,距离电梯最远,窗户朝着训练场后的树林,少有人经过打扰,没有喧嚣吵闹,无疑是非常妥善的安排。塔季扬娜在心里满意地点头,突然得知年轻人受伤后冲动燃起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尤其在和洛巴诺夫斯基交谈过后,思维又开始不由自主地飘向社交和工作。但来都来了,人还是要看一眼的。她停下脚步,眼前便是贴着门牌的房间,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此时房门大开,屋里空无一人。
      她挑了挑眉,收回视线,转而向四周环视一圈,最后不偏不倚地看向窗边——楼道的角落摆了一株盆栽,成年的龟背竹茎秆粗壮,宽大的叶片上生长着浅白的裂纹,透过交错的缝隙,隐约可见一个人站在后面。背光的角度让他的身形在观察者的眼中成为一道剪影,加上植物的遮挡便更显模糊,然而对于在场的两人而言,只需一个熟悉的轮廓就可以轻易得知那人的身份,正是本该待在房间里午休的安德烈·舍甫琴科。
      洛巴诺夫斯基瞬间沉下脸,快步走近过去。果不其然,龟背竹盆栽的背后,金发的前锋正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倚靠在窗台上,单脚着地,两边腋下分别架着一副拐杖,弯曲的左腿上缠绕着厚实的绷带,从膝盖上方一直裹到小腿肚,外面还有几根带扣的黑色绑带用以固定。总之,乍一看便令人觉得狼狈又可怜。然而,当塔季扬娜把目光继续上移,赫然在舍甫琴科那张依旧英俊的脸上看见了快速闪过的震惊与慌张,还有微微张开的嘴,里面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前一秒短暂附上心头的疼惜与担忧眨眼间被甩到脑后,塔季扬娜此刻只觉得胸中油然生出了一丝荒谬,甚至敬佩——拄着拐也要出来偷摸抽烟,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
      “哇哦,真是巧遇。”塔季扬娜今天第二次开口感慨道,相比于面对洛巴诺夫斯基,语气里充满了一种嘲讽般的快活。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确实会笑。
      洛巴诺夫斯基始终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更加差劲。塔季扬娜站在他旁边,倒是清楚地听见他狠狠地做了几次深呼吸,不禁有点为老教练不怎么健康的心脏担忧。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舍甫琴科显然也慌得不行,他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想把烟丢掉,手上却又不得不撑着拐杖,一瞬间不知所措。好在下一秒,他又充满求生欲地开口叫人,一长串的敬语不要钱地往外吐,连带着塔季扬娜也被喊了父称,而那根香烟就在这一通折腾下掉到了地上,直接给舍甫琴科省了事。
      瓦列里·瓦西里耶维奇上校依旧一言不发,舍甫琴科吞了下口水,自认为不着痕迹地瞄向站在一旁的女人,然后在教练忽然投来的瞪视下悻悻低头。
      舍甫琴科欲哭无泪。
      他发誓,他有好好执行上校定下的规矩,正在认真地戒烟。只是凡事都讲究循序渐进,养伤的日子久了难免无聊,刚刚在抽屉里翻找杂志的时候意外摸出来半包烟,应该是侥幸躲过收缴的漏网之鱼。他警惕地挪出房间,又竖起耳朵听了听楼道里的动静。按理来说,这个时间不会有人过来,大半个训练基地的人都在老老实实睡觉,正适合悄悄地独处一会儿。舍甫琴科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抽出一根烟,鬼使神差地咬上了滤嘴。
      但他发誓——他就是嘴巴太闲,只想咂摸一下味道,根本没打算真的破戒。他身上连打火机都没有,早就全部上交了!
      “打火机啊,我这儿有,要吗?”
      女人带着笑的声音蓦地传入耳朵,舍甫琴科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地把心里话都嘀咕出来了,顿时脸色煞白,下一秒又变得通红,恼羞成怒地压着嗓子喊道:“塔季扬娜!”
      塔季扬娜面不改色地“嗤”一声,这回毫不犹豫地掏出烟盒,慢悠悠地也往嘴里塞了一根,另一只手上捏着打火机,挑衅般地抛起又接住。
      “咳咳。”洛巴诺夫斯基终于出声,打断了愈发朝着诡异方向发展的闹剧。他先是在舍甫琴科忐忑的心情下将年轻球员打量一番,见他的伤势没受影响,稍稍放下心来。紧接着,他扭头看向塔季扬娜,忽视了对方嘴里那根同样没有点燃的烟,只沉声问道:“他?”
      “嗯。”塔季扬娜收起打火机,微笑着冲舍甫琴科抬了抬下巴,“他就是我说的那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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