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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失控 一束娇艳欲 ...


  •   1996年下半年,瓦列里·洛巴诺夫斯基从科威特回到乌克兰,接手了基辅迪纳摩的主教练一职。很难说塔季扬娜的一通电话在其中起到了多少作用,至少她认为没有,但苏尔基斯依旧很给面子地邀请她出席新教练的签约仪式。塔季扬娜没推辞,但也行色匆匆,在随后的晚宴上提前离场,没来得及与人多说上两句话。之后的几个月,洛巴诺夫斯基一直忙于交接工作,安排人事,亲自去找一线队的球员们挨个谈话,雷厉风行地将更衣室的一群年轻人管理得服服帖帖,各项事宜都秩序井然地步入正轨,完全甚至超额达成了苏尔基斯此前所述的一切期待——基辅迪纳摩在去年因卷入行贿丑闻被禁赛,眼下正缺少这样一位铁血主帅令队伍重振精神。
      新赛季开始时,基辅迪纳摩俨然已经完成了一场蜕变,塔季扬娜却不得不临时去了一趟伦敦。自从当年她出手截走老索洛维耶夫大半的产业,那对夫妇就没停止过给她找麻烦。起初,他们还当女儿是一样能替家族打理前线资产的工具,反应过来时,曾以为趁手无害的工具已经成了削铁如泥的尖刀,倏然将帝国的权柄从父辈的掌中切割、剥离,甚至反手再往他们身上捅出两颗血洞。围绕着老索洛维耶夫当年留在海外的几笔离岸信托,以及化工厂在西欧几处重要的分销渠道股权,两代人之间的矛盾与撕扯在这两年间愈演愈烈。
      伦敦的细雨连绵不断,泰晤士河的水面上浓雾弥漫,厚重的阴云与法庭上头顶假发的英国佬一样面目可憎。整整两个月后,她终于回到基辅,竟觉得故乡的空气里都带上点难以言说的香甜。

      她在十月十日才落地鲍里斯波尔国际机场,刚好错过了舍甫琴科的生日,当天还是乌超联赛的第十轮比赛日,基辅迪纳摩客场输给了波尔塔瓦沃尔斯克拉。塔季扬娜没仔细关注过赛程表,当晚打电话过去却无人接听,直到第二天的同一时间接到回电,这才从舍甫琴科口中得知战况——失败固然可惜,但基辅迪纳摩的得分正在榜上遥遥领先,形势一片向好。塔季扬娜安静地听了一番胸有成竹的赛程解说,电话线的另一头,刚刚年满二十岁的青年声线清亮,带着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活力与雀跃,背景环境有些嘈杂,隐隐能听见节奏感强烈的音乐,还有许多人大笑着碰杯的声响。塔季扬娜还没开口询问,对方先开了口,老实地交代说他正和几个玩得好的队友在家里开派对,顺便小声抱怨说他们吃得太多,纯粹只是借着给他庆生的由头玩闹一番。
      塔季扬娜随口嘱咐:“少喝酒。”
      “没喝酒。”舍甫琴科出乎意料地答道。他单手握着座机听筒,抬眼扫过茶几上堆放的瓶瓶罐罐,在各种口味的汽水中瞧见了几听鸡尾酒饮料——这不能算是酒吧?五度都不到,发酵果汁罢了,在他们这儿都是拿来哄小孩的。“我们没喝酒。”舍甫琴科重复道,顿了一下,又干巴巴地添上解释,“……上校不让。”
      塔季扬娜敏锐地捕捉到话音里微妙的委屈,“噗嗤”一声笑了。
      洛巴诺夫斯基威名远扬,基辅迪纳摩的年轻人们早在听到换帅风声的时候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显然,这一位在训练场上的严苛大大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见过自作聪明的同伴队友涕泪横流,身价不菲的明星唯唯诺诺,仅存的一丝侥幸也被压下,心中只剩下敬畏。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规矩就是规矩,神圣不可侵犯。所以,不论真心还是假意,也不论究竟能坚持多久,至少目前,基辅迪纳摩全队上下没人打算去触霉头。
      这很好,塔季扬娜心想,洛巴诺夫斯基的作风对她胃口,把安德烈交给这样的教练,她很放心。

      “我下周回基辅。”塔季扬娜靠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送上了迟到一天的祝福,“生日快乐,安德烈。”
      “有礼物吗?”青年在电话另一头兴致勃勃地问。
      “有。”塔季扬娜爽快地回答,伦敦这边的事情进展顺利,她今日心情大好,温声许诺道,“下一场比赛我可以去看,到时候送给你。”
      放在以往,舍甫琴科早就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然而这次她话音落下,对面却诡异地沉默了一下,不过瞬息又恢复如常。
      “我也给你准备了惊喜。”舍甫琴科说道,语气上毫无破绽,却的的确确在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总之……过两天送到你办公室去,记得查收。”
      “装神弄鬼的。”
      塔季扬娜听出来不对劲,但一时间没太在意,只当小孩是在笨拙地隐瞒那个“惊喜”——继那枚古董胸针之后,舍甫琴科时不时便给她寄些礼物,大多是他去世界各地比赛或集训时顺手带回的纪念品,维也纳的纪念书签、葡萄牙的陶瓷摆件、意大利的手工挂饰……全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让人在礼节上挑不出半点毛病,即便塔季扬娜知道年轻人暗地里藏着什么心思,但面对这样诚恳又小心翼翼的心意,终究选择了默不作声的纵容。

      办完一桩大事,塔季扬娜得了几天清闲日子,恢复了相对平稳的工作状态。她一早去上班、开会、听下属做汇报。午休快结束的时候,波琳娜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见大老板正靠坐在办公室中央那张平常用来会客的沙发上读报纸,便顺手把其中一只杯子搁在茶几上,说:“有您的包裹,舍甫琴科先生寄来的。”
      塔季扬娜点点头。她昨晚就接到了舍甫琴科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在办公室,方不方便收东西。她直截了当地回答了,末了哼笑一声,说难不成这次还是什么精贵玩意儿,非得谨慎地确保她亲自签收。舍甫琴科不肯透露答案,让她明日自己去看。塔季扬娜没好气地回嘴几句,挂断电话之后又难免有点犯嘀咕。两年以来,她几乎是亲眼见证着对方从初出茅庐的小将成长为小有名气的球星,成为如今乌克兰最炙手可热的锋线新星之一,与他的搭档队友们一同兢兢业业地为基辅迪纳摩打入一个又一个进球、赢得一场又一场胜利,身上的合同与奖金数目也不断抬高。年轻人、体育生、骤然拥有的名气与财富,种种元素加在一起,委实叫人嗅到一丝危险的苗头。塔季扬娜不至于迂腐到要求人没苦硬吃,也相信自己识人的眼光,却不得不对某些微小的可能性的心怀警惕。她实在见过太多的例子,不胜枚举。
      安德烈·舍甫琴科是她亲自选中的、最好的一株幼苗,必须要健康茁壮地开花结果,决不允许他长歪。
      “拿上来就是。”收起飞远的心思,塔季扬娜答道,抬眼时却瞥见秘书欲言又止的神情,不由地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怎么了?”
      波琳娜摇摇头,转身去给楼下的门房打电话。五分钟不到,工作人员麻利地将那件“包裹”送达了办公室——比人和物件都更先钻进门缝的是一阵香气,闻起来淡雅怡人,带着新鲜植物特有的清味。紧接着,一片浓烈的红色缓缓在眼前展露铺开。塔季扬娜扬起眉毛,定定盯着门口,幽深的目光辨不出喜怒,直把小心翼翼捧着那“礼物”的年轻人看得心里发毛,犹豫着从后探出半个脑袋,请示道:“这花……给您放哪儿?”
      塔季扬娜一言不发地朝面前抬了抬下巴,年轻人立刻快步上前,俯身将花束安放在茶几上,打了声招呼便脚底抹油地带上门离开了。
      那是一束花,一束精心包装的鲜花,一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花瓣和叶片的边缘还挂着几颗将落不落的水滴,横置在堆放着各色办公用品的玻璃桌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好消息:不是品位庸俗的奢侈品。
      坏消息:是过分直白的示爱道具。
      塔季扬娜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貌似悠闲地翘着腿,微眯着眼端详起面前的那束花,目光平静,却平白显出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她半晌没出声,波琳娜也不好任由气氛继续僵硬下去,只得轻咳一声,打破沉默:“我去找个花瓶给您装起来?要带回家吗?”
      “行。”默然的审视被打断,塔季扬娜索性起身,干脆地决定将花交给秘书处理,等她走到门口时又把人叫住,问道,“下午什么安排?”
      波琳娜愣了一下,随即飞快转动大脑,回忆起早早做好的日程安排。
      “三点半和切尔卡瑟分公司的总管见面,他们要递交第四季度向西欧的出口配额申请表,敖德萨港那边的航运合同也需要您签字。”
      “让他们把书面报告留下,先去找财务核算运费差价,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五点钟在利普基庄园大酒店有一场德米特里·费尔塔什先生主持的私人茶会,几家天然气中介公司的代表也会出席,主要是讨论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州工业管道的使用权……”
      “和他们没什么好讨论的,推掉。就说我刚从伦敦回来,身体不适。”
      “……好的。”波琳娜眼观鼻鼻观心,明智地应下来。塔季扬娜没有其它要交代的,径直走到书桌前,从一叠文件夹里准确地抽出电话簿,“哗啦啦”地翻阅起来。波琳娜出门去找花瓶,再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空荡荡的,墙角挂起的大衣也跟着消失不见,只剩茶几上一束鲜艳的玫瑰还原封不动地躺在那儿,孤零零的,看着颇有几分可怜。她摇了摇头,认命地上前去替老板剪枝插花——身经百战的秘书惯会揣摩上意,波琳娜最清楚不过,塔季扬娜面上对这份礼物摆出一副嫌弃的嘴脸,实则在意得很,若真放任这捧花自生自灭,回来又该不乐意了。

      同一时间,塔季扬娜已经坐上车,往基辅迪纳摩的训练基地开去。她本没想着打扰舍甫琴科的训练,今晚就是比赛,联赛第十一轮,主场对决克里夫巴斯,她早就打算去现场观看,正好把生日礼物当面送出。然而刚刚她给苏尔基斯打电话确认时间,却听说舍甫琴科两个月前伤了膝盖,动完手术后一直在休养,已经大半个赛季没有出场,算上恢复训练的时间,恐怕至少明年才有希望正式归队。
      “你不知道?他没告诉你?”苏尔基斯明显有点惊讶,却很快又从对方的沉默中读出了一丝不悦,立刻识时务地宽慰道,“已经好多了,情况很稳定,瓦列里也在盯着呢,你别太担心。”
      塔季扬娜笑了:“我没担心。”
      她担心什么呢?有什么可担心的?据苏尔基斯所说,舍甫琴科在她忙于和家里的老东西斗智斗勇的两个月里接连受伤,先后开了几次刀,直到上周终于大为好转,按照医生和体能教练制定的计划慢慢跟进训练。塔季扬娜对此一无所知,不久前她和舍甫琴科通话,还听见小孩在家里开生日派对,今天更是殷勤地张罗着给女人送花,生龙活虎、心思活络的样子,哪儿还用得着她上赶着担心?
      诸多情绪在心里转过一圈,起起伏伏、错综交缠,最后只剩下一片平静,稳当当地停在胸口,没掀起什么波澜,却像是堵了一块棉花,挪不走又戳不烂,搞得人烦躁不已。
      “病例发我一份。还有复健计划……算了,主治医师是谁?给我个电话,我自己问。”
      她撂下听筒,目光又不自觉地瞄向静静躺在茶几上的那束花。她一向喜爱红色,她喜爱一切光鲜、热烈又明媚的事物,就像植物渴望阳光,生命需要能量。但眼前的玫瑰却红得过了头,太多美丽无暇的花朵挤在一起,成了一张粉饰太平的假面,厚重又黏腻,一瓣一叶都写满了年轻男孩那份稚嫩的自尊与蛮横的野心。夺目还是刺眼,往往只在一线之隔。塔季扬娜按了按太阳穴,迟来地升起一股火气。在无人的寂静中,她终于清楚地意识到,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随着那片香气弥散,包裹着、侵入着她的感官,而她无从阻止、无从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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