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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处安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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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孩子之后,她变了很多。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有耐心了。孩子哭闹,她能哄半小时;孩子问“为什么”,她能一个一个答,答到口干舌燥。陈建有时候在旁边看着,说:“你脾气变好了。”
她笑笑,没说话。
她没告诉他,这份耐心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是小时候看着妈妈因为婆媳矛盾掉眼泪,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深深的无力感烙在骨头里,烙了二十多年,现在终于有了出口。
她妈是个苦命的人。嫁给她爸,婆媳关系一直不好,爸爸也不是个心细的人。她妈受了气没处说,就跟她说。那时候她小,不懂,只知道妈妈哭,她心疼。她想帮忙,可她帮不上。那种“我不配被爱”“我没能力让别人开心”的感觉,就是从那时候种下的。
后来她学心理学,才知道那叫“不配得感”。
所以她对自己说:我小时候没人拉一把,现在我要拉我孩子一把。
她不让孩子看见自己哭。不在孩子面前吵架。不让孩子变成那个“看着妈妈难过却无能为力”的小孩。
说起来奇怪,她这些变化,好像都是被逼出来的。
大学毕业那几年,工作不顺,和同事处不好,她还是那个不会看眼色、不懂迂回的林筠。她想找人说说,可是陈建听不懂。他只会说“别想太多”“会过去的”“你挺好的”。
说了跟没说一样。
后来她就不说了。
憋着憋着,有一天突然就明白了:没人能救你。陈建不能,别人也不能。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就是从那以后开始变的。不再苛求别人理解,不再期待陈建能懂她心里那些弯弯绕。她学会了理解别人,学会了放过自己,学会了在没有人递纸巾的时候,自己擦眼泪。
她把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都用在孩子身上。
所以她变了。从一个需要被人捧着、需要被人看见的骄傲公主,变成了一个可以自己站稳的女人。
她心里一直有一团火。
那团火一直在烧。烧了很多年了。有时候烧得厉害,烧得她想冲出去喊一嗓子,想干点什么出格的事,想让人看看她其实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可是她不敢。她怕。怕做错,怕被批评,怕被忽视,怕被孤立。
怕回到那四年。
所以她把火压着。压得很深。深到别人看不见,深到有时候她自己都忘了。
可是火还在。
她克制自己的时候,那团火就烧她。一下一下的,像在提醒她:你还活着吗?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她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那天晚上,她爸打电话来。
“闺女,最近咋样?”
“挺好的。”
“工作顺心不?”
“顺心。”
“陈建对你好不好?”
“好。”
“孩子听话不?”
“听话。”
她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闺女,你说话怎么跟汇报工作似的?以前不这样啊。”
她愣了一下。
“以前你打电话,叽叽喳喳能说半小时。你妈老嫌你吵。现在怎么话这么少?”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爸又说:“是不是有什么事?有事跟爸说。”
她说:“没有。真的没有。就是……挺好的。”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陈建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爸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我好不好。”
“哦。”陈建又缩回去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天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为期半年的挂职生活,很快就要结束了。
消息是周一上午宣布的。借调期满,宋词回原单位,下周一就走。办公室里有人起哄说“宋组长常回来看看”,有人张罗着要送行,他站在那儿笑,说“不用不用,低调低调”。
林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看文件,没抬头。
她听见他的声音,听见他说“低调低调”,听见有人在问“那周五晚上聚个餐吧”。她手里的笔没停,一直在纸上划拉着什么。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纸角写了一行字:
竹杖芒鞋轻胜马。
她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周三下午,她收到一条微信。
宋词。
“周五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就我们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说的是“请”,不是“聚”。他说的是“就我们俩”。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那种熟悉的、让她既兴奋又害怕的感觉又来了。
她打了一个“好”,删掉。打了一个“什么时候”,删掉。打了三个问号,删掉。
她不知道回什么。
不是不想去。是想去,太想了。想得她开始害怕。
她怕什么?
怕冷场。
他们之间的那点东西——那句词,那块石头,那条三秒的语音——撑得起一顿饭吗?两个小时,面对面坐着,说些什么?说工作?太假。说苏轼?说完就没话说了。说那些不能说的?不能说。
她怕了解得更多。
现在的宋词是一个影子,一个符号,一面镜子。她可以在心里给他加任何滤镜,想象他是那个人——那个从初中开始就住在小说里的人。可是一顿饭吃下来,他会变成真人。真人有缺点,有无趣的时候,有不知道怎么接话的尴尬。
她怕那个影子碎掉。
她也怕什么都不碎。
怕他真的太懂她,太会说话,太像那个人。那样的话,她怎么办?吃完饭,回家,躺到陈建旁边,她还能像以前那样闭眼睡觉吗?
她更怕的是——怕他发现,她不过如此。
怕一顿饭吃完,他客气地说“谢谢,今天很开心”,然后转身就走。怕从此以后,连那点微妙的平衡都没有了。怕她在他心里,从“那个懂苏轼的女人”变成一个“话不多的同事”。
她一直是这样。
和她的性格一样,纠结。既想往前迈一步,又怕迈出去是悬崖。既想要更多,又怕多出来的那些自己接不住。
她想了很久。删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话:
“谢谢你,还是不去了。祝你一切顺利。”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像要炸开。
他过了很久才回。
“好。那……保重。”
就三个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眼眶有点热。她知道他不会再多说了。他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她也知道,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机会。过了这个周五,他就走了。回原单位,隔两个区,以后再见就是“有机会再约”,而“有机会”等于“永远不会”。
可是她还是不敢。
她就是这么个人。想飞,又怕摔。想爱,又怕疼。想了十几年那些小说里的浪漫,真到了面前,她缩回去了。
周五晚上,她在家。
陈建在看图纸,孩子在写作业,她在沙发上看手机。刷着刷着,看见朋友圈里有人发聚餐的照片。是办公室的人给宋词送行。一桌人,热热闹闹,他坐在中间,笑着举杯。
她放大照片,看他的脸。
看不清。像素太低了。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
陈建在旁边说:“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她说:“没什么。”
然后她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外面有月亮,不是很圆,但亮。她看着那个月亮,想起那句词:一蓑烟雨任平生。
她没有蓑衣。她只有这间房子,这个家,这个男人,这个让她无处安放一切的生活。
月亮还在那儿。不管她看不看,它都在那儿。
宋词走的那天,她没去送。
她在办公室坐着,处理文件,接电话,和同事正常说话。下午四点,她收到他最后一条微信:
“我走了。那块石头,你留着。”
她回:“好。”
就没有然后了。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处理文件。处理着处理着,一滴眼泪掉在纸上,洇开一小块。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没人看见。
晚上回家,她经过卧室,看了一眼床头柜。
那块石头还在那儿。月光照进来,泛着淡淡的光。
她走过去,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凉的。滑的。真的。
还在。
她不知道自己握着它站了多久。陈建在客厅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把石头放回去,走出去。
饭桌上,孩子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陈建给她夹菜,说“多吃点”。她点头,说好。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有一块地方,刚刚空了。又好像从来就没满过。
未来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感情,还是无处安放。(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