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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石榴花落 ...

  •   代章雁六岁那年的夏天,丞相府里的石榴树开了花。
      她记得那年的花开得格外好,一簇一簇缀在枝头,红得像是要烧起来。母亲抱着她站在树下,指着那些花说:“雁儿,你出生那年,这棵树第一次开花。你哭一声,它就落一朵,哭了整整一下午,落了一地的红。”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落了一地的红”,只记得母亲的手很软,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后来她才知道,那棵树是先帝御赐的。丞相府立府的时候,先帝亲手栽下这棵石榴树,说是祝愿丞相府“多子多福,枝繁叶茂”。母亲嫁进来那年,石榴树没有开花;母亲怀她那年,也没有开花。直到她落地那一日,哭声震天,那棵树忽然就开了满树的花,开得整个院子都红了。
      父亲说,这是吉兆。
      所以给她取名“章雁”,“雁”是大雁的雁。父亲说,大雁忠贞,一生只有一个伴侣;大雁守信,年年南飞北归从不失期。他要她做一个忠贞守信的人,要她像大雁一样,飞得高,看得远,一生都有归处。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大雁的归处,有时候由不得自己选。
      她只记得那个夏天,石榴花开得正好的时候,母亲又有了身孕。
      母亲怀了五个月的时候,父亲从外头带回一个年轻的女人。
      那女人姓沈,是父亲同僚的女儿,家道中落,父亲念着旧情,把她接到府里来。她来的时候低着头,跟在父亲身后,穿一件青色的褙子,头发挽得低低的,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代章雁躲在廊柱后面偷看,看见那女人的肚子也是鼓起来的。
      她跑去问母亲:“母亲,那个姨姨肚子里也有小宝宝吗?”
      母亲正在看账本,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是啊,那是你沈姨娘。她肚子里是你的弟弟或妹妹。”
      “那她的小宝宝和母亲的小宝宝,哪个先出来?”
      母亲想了想,说:“应该是沈姨娘的先出来。”
      “那我会有两个弟弟妹妹吗?”
      “嗯。”
      代章雁高兴起来,拉着母亲的手说:“太好了!我要带他们玩!”
      母亲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最后还是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后来她长大了,才慢慢明白那个眼神的意思。
      母亲不是不难受。哪个女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带另一个女人进门,心里头能好受?可是母亲从来没有闹过,从来没有在父亲面前掉过一滴泪,从来没有对沈姨娘说过一句重话。
      她后来问过母亲,为什么。
      母亲正在绣花,绣的是石榴,一朵一朵,红得耀眼。母亲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话:“你父亲待我很好,这就够了。”
      那时候她不懂。
      很多年后,她入了宫,成了先帝的贵妃,亲眼看着那些女人为了争宠斗得你死我活,才终于明白母亲那句话的意思。
      父亲待母亲很好,这就够了。
      其他的,不重要。
      沈姨娘进门三个月后,生下一个女儿。
      那是中秋前夜,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照得满院子都是银色的光。代章雁被奶娘抱在怀里,远远地站在廊下,听着正房里传来的动静。
      有女人的喊叫声,有稳婆的催促声,有丫鬟进进出出的脚步声。
      她问奶娘:“沈姨娘在做什么?”
      奶娘说:“在生小宝宝。”
      “疼吗?”
      奶娘顿了顿,说:“疼的。”
      “那母亲生我的时候,也这么疼吗?”
      奶娘没有回答。
      后来她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又尖又亮,划破了整个夜晚的寂静。
      稳婆抱着孩子出来,说:“恭喜老爷,是个千金。”
      父亲接过孩子,低头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容。
      她踮着脚想看看那个小宝宝长什么样,可是太远了,什么也看不见。
      第二天,母亲带着她去看沈姨娘和新生的小妹妹。
      沈姨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还是湿的,可是眼睛亮亮的,一直看着身边那个小小的襁褓。
      母亲把带来的补品放在桌上,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那个孩子。
      “像你。”母亲说。
      沈姨娘有些局促,想撑起身子行礼,被母亲按住了。
      “别动,好好养着。”母亲说,“这是府里的第一个孩子,老爷高兴得很,赏了全府上下三个月的月钱。”
      沈姨娘的眼圈红了,垂下眼睛,轻轻说:“多谢夫人。”
      母亲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带着她走了。
      出了门,代章雁仰头问母亲:“母亲,那个小妹妹叫什么名字呀?”
      母亲想了想,说:“还没取呢。等你父亲取。”
      “那我可以去看她吗?”
      “当然可以。她是你的妹妹。”
      代章雁高兴起来,拉着母亲的手说:“那我以后带她玩!教她认字!教她画画!”
      母亲低头看着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释然”。
      母亲是真的不介意。
      不介意父亲有了别的女人,不介意那个女人先她一步生下孩子,不介意往后这府里要多出许多的人和事。她只在意一件事:父亲待她好。
      只要父亲待她好,其他的,她都可以不计较。
      代章雁后来常常想起母亲这句话。
      在宫里那些年,无数个夜里,她一个人躺在长秋宫的床上,听着外头巡逻的脚步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丝竹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问自己:那个人待我好吗?
      她想不出答案。
      沈姨娘的女儿取名“章莺”。莺是黄莺的莺。父亲说,这丫头生在中秋前夜,月亮又大又圆,像一颗明珠,可是她哭起来像黄莺叫一样好听,所以叫莺。
      代章雁很喜欢这个小妹妹。
      章莺满月那天,她偷偷溜进沈姨娘的院子,趴在摇床边看了很久。章莺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嘴唇微微嘟着,时不时吧唧一下,像是在梦里吃奶。
      她伸出手,想摸摸那张小脸,又怕把她弄醒了,手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敢落下去。
      沈姨娘从里间出来,看见她这样,忍不住笑了。
      “大小姐想摸就摸吧,莺儿皮实着呢。”
      她这才轻轻碰了碰章莺的脸。
      软得像是刚蒸出来的馒头,热乎乎的,带着奶香。
      她忽然想起奶娘说过的话:“生小宝宝,疼的。”
      沈姨娘生章莺的时候,一定也很疼吧。
      她抬起头,看着沈姨娘。沈姨娘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照得她整个人都亮亮的。她比刚来的时候丰腴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眉眼间都是温柔的笑意。
      “沈姨娘。”她叫了一声。
      “嗯?”
      “你疼吗?”
      沈姨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在问什么。她走过来,蹲下身子,和代章雁平视。
      “疼的。”她说,“可是看着莺儿,就不疼了。”
      代章雁不太懂这句话,可是她记住了。
      很多年后,她自己也有了孩子。
      那孩子在她肚子里待了六个月,没有活下来。
      那一夜她疼得死去活来,疼得把嘴唇都咬破了,疼得以为自己也要死了。可是孩子还是没保住。
      稳婆把孩子抱走的时候,她拼命伸手想看一眼,只看见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被白布裹着,匆匆忙忙端了出去。
      后来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她想起沈姨娘说过的话:“疼的。可是看着莺儿,就不疼了。”
      她没有看见自己的孩子。
      所以她一直疼。
      章莺一岁的时候,母亲也生了。
      是个男孩。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外头下着雪,屋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代章雁被奶娘抱着,站在产房外头,听着里头传来的动静。
      这一次和沈姨娘那次不一样。母亲没有喊叫,只是闷闷地哼着,一声接一声,听得她心里发慌。
      她问奶娘:“母亲怎么不叫?”
      奶娘说:“夫人在忍着。”
      “为什么要忍?”
      奶娘没有回答。
      很久之后,她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比章莺那次的哭声更响亮,更用力,像是要把整个冬天都撕开一个口子。
      稳婆抱着孩子出来,笑容满面:“恭喜老爷,是个小公子!”
      父亲接过孩子,手都在抖。
      代章雁踮着脚想看看那个小宝宝,可是父亲抱得太高了,她看不见。
      她扯了扯父亲的衣角:“父亲,让我看看。”
      父亲低下头,看见是她,笑了,蹲下身子,把襁褓放低了一些。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红红的,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很不高兴被打扰了睡觉。
      代章雁看了半天,说:“他怎么这么丑?”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雁儿,”父亲说,“你刚出生的时候,比他还丑。”
      她不信。
      后来她看见了自己满月时候的画。画上的小娃娃白白胖胖,眉眼弯弯,笑得像一朵花。
      她问母亲:“这是我吗?”
      母亲说:“是。”
      “那父亲为什么说我刚出生的时候丑?”
      母亲想了想,说:“人刚出生的时候都丑。过一阵子就好看了。”
      她跑去看了章莺刚出生时候的画。画上的章莺也是白白胖胖,眉眼弯弯,笑得像一朵花。
      她又去看了弟弟。弟弟刚满月,还是皱巴巴的,还是红红的,还是闭着眼睛皱着眉头,像个小老头。
      她看了很久,得出结论:弟弟可能是随了父亲。
      当然这话她没敢说出口。
      弟弟取名“章鸿”。鸿是鸿雁的鸿。父亲说,鸿雁是大雁里最大的一种,飞得最高,看得最远。他希望这个儿子将来能有大出息,能飞得比他更高更远。
      代章雁抱着弟弟,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想:你什么时候才能飞得又高又远呢?你连眼睛都睁不开呢。
      章鸿像是听懂了她的腹诽,忽然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可是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个弟弟将来一定会很厉害。
      因为他的眼睛很亮。
      比她的亮,比章莺的亮,比任何人都亮。
      章鸿满月那天,丞相府摆了酒席,请了很多人。
      代章雁穿着新做的红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跟在母亲身后,一桌一桌地敬酒。大人们都夸她长得好看,夸她有福气,夸她将来一定能嫁个好人家。
      她听不懂什么叫“嫁个好人家”,只知道那些人的笑容都很假,像贴上去的一样。
      她偷偷问母亲:“什么叫嫁个好人家?”
      母亲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就是找一个像你父亲这样的人,过一辈子。”
      她又问:“那父亲这样的人好吗?”
      母亲说:“好。”
      她想了想,说:“那我以后也要找一个像父亲这样的人。”
      母亲没有回答。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母亲为什么不回答。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母亲一样幸运,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一个“像父亲这样的人”。
      至少她没有找到。
      章鸿半岁的时候,沈姨娘的肚子又大了。
      这一次是个男孩,生在第二年秋天。
      那时候章莺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她每天跟在代章雁身后,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叫得代章雁心里软软的。
      沈姨娘生了儿子之后,精神不大好,总是没力气。章莺就更多时候跟着母亲和代章雁,吃饭在一处,睡觉在一处,玩也在一处。
      代章雁很喜欢带着这个妹妹。
      她教章莺认字,教章莺画画,教章莺背诗。章莺学得慢,常常背了上句忘了下句,可是她不着急,一遍一遍地教,一遍一遍地带着她念。
      母亲看见了,笑着对沈姨娘说:“雁儿倒是会做姐姐。”
      沈姨娘虚弱地笑了笑:“大小姐心善。”
      代章雁听见了,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得意。
      她是姐姐嘛。
      姐姐就是要照顾弟弟妹妹的。
      沈姨娘的儿子取名“章麟”。麒麟的麟。父亲说,这孩子生得周正,眉眼间有一股英气,将来必成大器。
      代章雁抱着章麟看了很久,没看出什么英气,只看出他的鼻子像沈姨娘,嘴巴像父亲,眼睛像——眼睛像谁呢?
      她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了。
      章麟的眼睛,像章莺。
      她跑去告诉章莺这个发现。章莺正在吃点心,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满脸都是点心渣。
      “姐姐,麟儿是我弟弟呀,当然像我!”
      代章雁想了想,也对。
      就像章鸿也像她一样。
      虽然章鸿现在还是皱巴巴的,可是他的眼睛亮,这一点像她。
      不对,应该是她像他。
      她比他大八岁呢。
      章麟满周岁那一年,代章雁十岁了。
      十岁那年,母亲开始教她管家。
      丞相府很大,人口很多,事情很杂。每天的柴米油盐,每月的月钱发放,每季的衣裳添置,每年的节礼往来,都要有人管。
      母亲管了十几年,管得井井有条。
      现在母亲要把这些一样一样地教给她。
      代章雁学得很认真。
      她每天跟在母亲身后,看母亲怎么和管事们说话,怎么查账本,怎么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纠纷。母亲说,当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有耐心,要细心,更要有一颗公正的心。
      她问:“什么叫公正的心?”
      母亲说:“就是不偏不倚,不因自己的喜好而厚此薄彼。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私心。你要做的,不是去分辨谁对谁错,而是让每个人都能活下去,让这个家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后来她才明白,母亲说的这些,不只是管家。
      也是做人。
      沈姨娘的身子一直不好。
      生了章麟之后,她断断续续病了好几年,时好时坏,总不见好。母亲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来看,开了无数方子,吃了无数药,还是不见起色。
      章莺和章麟每天去给沈姨娘请安,回来的时候眼睛总是红红的。
      代章雁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们,只能多陪着他们玩,多教他们认字,多给他们讲故事。
      有一次,章莺问她:“姐姐,我娘会不会死?”
      代章雁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死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祖母死的时候,父亲哭了很久,母亲也哭了很久,全府上下都穿了好几个月的素。
      她抱着章莺,说:“不会的。沈姨娘会好起来的。”
      章莺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是相信了她的话。
      可是沈姨娘没有好起来。
      代章雁十三岁那年冬天,沈姨娘走了。
      走得很安静。
      那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样喝了药,像往常一样和章莺章麟说了会儿话,像往常一样躺下睡觉。第二天早上,丫鬟去叫她起床,叫了好几声没有应,掀开帐子一看,人已经凉了。
      代章雁记得那一天。
      雪下得很大,从早上一直下到晚上,积了厚厚一层。章莺和章麟跪在灵堂里,穿着孝服,小小的人儿,哭得眼睛都肿了。
      她陪着他们跪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也跪着,跪在沈姨娘的灵前,上了一炷香,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母亲说:“沈妹妹是个好的人。”
      代章雁不知道什么叫“好的人”。她只知道,沈姨娘从来没有大声说过话,从来没有生过气,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一句怨言。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绣花,带孩子,偶尔和母亲说说话。
      她走的时候,府里少了一个人。
      可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沈姨娘走后,章莺和章麟就跟着母亲了。
      母亲待他们很好,和待章鸿一样好。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读书识字,也是一样的请先生教。逢年过节,也是一样的添新衣裳、发压岁钱。
      章莺和章麟慢慢不哭了。
      可是代章雁知道,他们心里还是难受的。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哭声,是章莺。有时候吃饭的时候,章麟会忽然愣住,看着某一处发呆,眼睛红红的。
      她想安慰他们,可是不知道怎么安慰。
      母亲说:“时间长了就好了。”
      时间长了真的就好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很多年以后,当她一个人在宫里的时候,也会在半夜忽然醒来,也会在吃饭的时候忽然愣住,也会想起一些人、一些事。
      可是没有人来安慰她。
      沈姨娘走后的第二年,代章雁十四岁了。
      十四岁那年,父亲开始给她相看人家。
      京城的世家公子,一个接一个地被请到府里来,喝茶,说话,偶尔远远地看她一眼。她躲在屏风后面,也偷偷看着那些人。
      有的生得好看,有的生得不好看;有的会说话,有的不会说话;有的看起来老实,有的看起来精明。可是她看着他们,心里头一点感觉也没有。
      母亲问她:“有没有中意的?”
      她摇了摇头。
      母亲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后来父亲看中了赵家的二公子。赵家是武将世家,门第高,家底厚,二公子长得一表人才,听说还会些拳脚功夫。
      父亲问她的意思。
      她想了想,说:“父亲做主就是。”
      父亲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说:“不急,再看看吧。”
      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忽然说“不急”,只觉得父亲的笑有些奇怪。
      后来她才知道,父亲是看出她不愿意了。
      父亲没有勉强她。
      她后来常常想起这件事。
      父亲待她,是真的好。
      可是再好的父亲,也挡不住那道圣旨。
      元启三年的春天,先帝的一道圣旨,把她送进了宫。
      那年她十五岁。
      接到圣旨的那一天,她正带着章莺在院子里放风筝。章莺的风筝挂在了树上,她爬上去够,够不着,正着急呢,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喧哗声。
      她跳下树,拍拍身上的土,往前头走去。
      走到正厅门口,看见父亲和母亲跪在地上,前面站着一个太监,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太监看见她,尖着嗓子说:“代姑娘来了?正好,接旨吧。”
      她愣愣地跪下,听着太监念那些听不懂的话。
      什么“丞相之女代氏”,什么“端淑慧敏”,什么“着封为贵妃”,什么“择吉日入宫”。
      她听得云里雾里,只听见最后两个字:
      “钦此。”
      太监把圣旨递给她,她下意识地接过来,沉甸甸的,烫手。
      太监走了之后,父亲站了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母亲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母亲的手还是那么软,还是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可是母亲的手在抖。
      “雁儿,”母亲的声音有些哑,“你……你怕不怕?”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怕是什么?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她就要离开这个家了,离开父亲母亲,离开章莺章鸿章麟,离开她从小长大的这个地方。
      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群陌生的人,过一辈子。
      她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那天晚上,章莺偷偷跑到她房里来,钻进她被窝里,抱着她的腰,一句话也不说。
      她也抱着章莺,一句话也不说。
      后来章莺睡着了,在她怀里轻轻打鼾。她看着章莺的睡脸,看着那张和沈姨娘越来越像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趴在摇床边看刚出生的章莺。
      那时候章莺那么小,那么软,那么乖。
      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们会分开。
      她也不知道,这一分开,就是一辈子。
      入宫的前一天晚上,母亲来她房里,坐了许久。
      母女俩谁也没有说话。
      后来母亲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佩,放在她手心里。
      白玉的,雕着一枝梅花,背面刻着两个字——“长明”。
      “这是你祖母给我的,”母亲说,“当年我嫁给你父亲的时候,她把这块玉佩给了我。她说,这是代家祖传的,每一代的长女出嫁,都要带着它。长明灯,长明心,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得自己的来处。”
      她握着那枚玉佩,温润的,带着母亲的体温。
      “母亲……”
      “宫里不比家里,”母亲打断她,“娘不能跟着你去,帮不了你什么。往后的事,只能靠你自己了。记着,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她点了点头。
      母亲站起来,抱了抱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母亲忽然回过头来。
      “雁儿,”母亲说,“你父亲让我告诉你,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她愣住了。
      “不是的……”
      母亲没有听她说完,已经走出去了。
      那一夜,她没有睡。
      她握着那枚玉佩,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从天黑看到天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色的光。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她站在院子里看月亮,给她讲嫦娥奔月的故事。她问父亲:“嫦娥一个人在月亮上,不孤单吗?”
      父亲说:“孤单。可是她后悔也没用了。”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后悔也没用了”。
      现在她懂了。
      天亮的时候,宫里的车来了。
      她穿着贵妃的礼服,戴着沉重的冠,被人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大门。
      父亲母亲站在门口,章莺章鸿章麟站在父亲母亲身后,都穿着新衣裳,都红着眼眶。
      她想说些什么,可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母亲在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可是没有出声。
      父亲站着,一动不动,背挺得很直,可是手在抖。
      章莺捂着嘴,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章鸿站在那里,十岁的少年,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嘴唇。
      最小的章麟,只有七岁,还不大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大家都在哭,他也跟着哭,哭得满脸都是泪。
      她想走过去,抱抱他们,一个一个地抱过去。
      可是身边的人催促着:“娘娘,该上车了。”
      她被人搀着,上了车。
      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趴在车窗上,拼命往外看,看见父亲母亲还站在那里,看见章莺章鸿章麟还站在那里,看见那个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家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里。
      她握着那枚玉佩,握得手心都疼了。
      长明灯,长明心。
      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得自己的来处。
      她记得。
      可是她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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