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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弹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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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劾的事,在朝堂上僵了三天。
三天里,那些世族官员轮番上阵,今天这个参一本,明天那个递一折。罪名翻来覆去就是那些——结党、收买人心、图谋不轨。证据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些——名单、往来、谢恩。
沈镜栖每天上朝,每天被围攻,每天沉默以对。
他不辩了。
辩也没用。
那些人要的不是道理,是他的命。
六月十七,又一轮激辩过后,大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世族官员们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冷笑。他们看向沈镜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被围住的猎物。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首辅大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还夹杂着几声咳嗽。但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是晏听澜。
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子微微摇晃,像是随时会倒下。但他还是站出来了。
沈砚书转过头,看着他。
“五殿下?”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您有事?”
晏听澜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殿中央。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走到沈镜栖身边时,他停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带着一丝安慰,还有一丝——沈镜栖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看向沈砚书。
“首辅大人,”他说,声音沙哑,“三哥只是礼贤下士,何罪之有?”
满殿又是一静。
沈砚书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五殿下,”他说,“您病着,朝堂的事,还是少操心。”
这话说得很温和,但意思很明白——你一个病秧子,管什么闲事?
晏听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捂着嘴,咳得弯下了腰,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那咳嗽声在大殿里回荡,听起来格外揪心。
沈镜栖连忙扶住他。
“五弟!”他低声喊道,“你别——”
晏听澜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我……我只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断掉,“只是想……说句公道话……”
他说着,身子一晃,软软地倒了下去。
“五弟!”
沈镜栖一把接住他,把他抱在怀里。晏听澜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殿里一片哗然。
“快传太医!”有人喊道。
“五殿下!五殿下!”
沈镜栖抱着他,只觉得他的身子轻得像一片羽毛,瘦得像一把骨头。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手里溜走。
“五弟,”他哑声道,“你醒醒,你别吓我……”
晏听澜的眼睛动了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微弱的光,还有一丝——
沈镜栖看不清。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太医跑进来,把晏听澜抬走。
沈镜栖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被抬走的瘦削身影,手还在发抖。
大殿里一片混乱。
沈砚书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些世族官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御座上,皇帝终于开口了。
“散朝。”他说。
他站起身,走了。
满朝跪送。
沈镜栖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知道,五弟为了他,晕倒了。
五弟为了他——
他不敢往下想。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日,满京城都知道了:五皇子在朝堂上为三皇子说话,被首辅当众斥责,当场晕倒,至今昏迷不醒。
舆论,开始反转了。
“五皇子都晕倒了!士族这是要把皇子逼死吗?”
“五皇子病成这样还上朝,就为了说句公道话,他们还要怎样?”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到处都是议论的人。那些原本站在士族一边的人,也开始动摇。
“士族这么欺负人,寒门能不心寒?”
“三皇子要是真谋反,还用等到今天?”
“我看啊,是有人想借机整人。”
风向变了。
第二天,弹劾的奏折少了一半。
第三天,那些世族官员开始沉默了。
第四天,有人悄悄撤回了弹劾。
沈镜栖坐在冷宫里,听着李福禀报外头的消息,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他在想五弟。
五弟怎么样了?
他去看过三次,每次都被挡在门外。说是五殿下需要静养,不能见客。
他不知道五弟醒没醒,不知道他好不好,不知道他——
他只知道,五弟是为了他才晕倒的。
“先生,”他对江寻舟说,“我想去看看五弟。”
江寻舟看着他。
“殿下,”他说,“五殿下需要静养,您去了也帮不上忙。”
沈镜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可我想亲眼看看他好不好。”
江寻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五皇子府的方向。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殿下,”他终于开口,“您去吧。”
沈镜栖点了点头,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江寻舟依旧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那个背影,看起来有些孤独。
他没有多想,推门走了出去。
五皇子府。
这回,门没有挡他。
管家引着他穿过庭院,来到后堂。
晏听澜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看见沈镜栖进来,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三哥,”他说,“你来了。”
沈镜栖快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五弟,”他说,“你好些了吗?”
晏听澜点了点头。
“好些了。”他说,“太医说,再养养就没事了。三哥别担心。”
沈镜栖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五弟,”他说,“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晏听澜愣了一下。
“什么?”
“那天在朝堂上,”沈镜栖说,“你明知道自己身子不好,为什么还要站出来?”
晏听澜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丝温暖的光。
“三哥,”他说,“你忘了我说的了?”
沈镜栖愣住了。
晏听澜笑了笑。
“咱们是兄弟。”他说,“你被人欺负,我能看着不管吗?”
沈镜栖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五弟,”他说,“谢谢你。”
晏听澜摇了摇头。
“三哥,”他说,“你不用说谢谢。”
他伸出手,握了握沈镜栖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
“三哥,”他说,“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要保重。”
沈镜栖点了点头。
“你也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沈镜栖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五皇子府,他上了马车,往冷宫的方向去。
坐在车里,他想着晏听澜说的那些话,心里暖洋洋的。
五弟真好。
他想。
有这样一个弟弟,真好。
五皇子府。
沈镜栖走后,晏听澜靠在软榻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殿下,”太监走过来,低声道,“您今天演的这场戏,可真像。”
晏听澜看了他一眼。
“像?”他说,“我本来就病着,用得着演吗?”
太监连忙低下头。
“奴才失言。”
晏听澜没有理他。
他望着窗外,望着冷宫的方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却深得看不见底。
“三哥,”他轻声说,“你知道吗,你越信我,我就越好下手。”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枝沙沙作响。
他忽然咳嗽起来,这回是真的咳。
咳完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帕。
手帕上,有一点殷红。
他看着那点殷红,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苦还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