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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五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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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最后一天,夜。
岑寂年站在丹房门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门缝里依旧透出昏黄的光,依旧弥漫着那股药香和硫磺味。丹炉的咕嘟声隐隐约约传出来,和三个月前、半年前、一年前没有任何不同。
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十二年,他有多少个夜晚是这样度过的?站在这里等,等那扇门打开,等那个声音传出来,等那个永远在炼丹的人召见他。
数不清了。
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小太监,是皇帝本人。
岑寂年愣了一下,连忙跪下。
“臣叩见陛下。”
皇帝站在门口,穿着寻常的道袍,头发用木簪绾着,看上去和三个月前没什么两样。只是脸色更黄了些,眼窝更深了些,整个人像是被丹炉的火烤干了水分。
“进来吧。”他说。
岑寂年跟着他走进丹房。
丹房里比上次来更热了。丹炉的火烧得正旺,鼎里的丹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熏得人眼睛发酸。皇帝在软榻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岑寂年谢了恩,坐下。
皇帝没有看他。他拿起那柄铜勺,继续搅动鼎里的丹药,一圈,又一圈。
“说吧。”
岑寂年清了清嗓子,开始禀报。
“五殿下这三个月,”他说,“见了三批人。”
皇帝的铜勺没有停。
“哪三批?”
“第一批,是谢朗怀。二月中旬,五殿下‘病倒’后第三天,谢朗怀秘密进京,在五皇子府待了两个时辰。”
皇帝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谢朗怀?西北那个?”
“是。”
“接着说。”
“第二批,是西南边将的密使。姓郑,是个副将,替西南那位侯爷传话的。三月初,他扮成商人进了京城,在五皇子府待了一夜。”
铜勺停了停,然后继续搅动。
“第三批呢?”
岑寂年的声音微微顿了顿。
“第三批,是翰林院侍讲许明远。”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许明远?那个老翰林?”
“是。”
“他见许明远做什么?”
“不知道。”岑寂年道,“许明远在五皇子府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臣的人跟踪他,发现他回府后烧了一封信。”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信的内容?”
“不知道。烧得太快,来不及看。”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就这三批?”
“就这三批。”岑寂年道,“之后三个月,五皇子再没见过任何人。他一直在‘静养’,偶尔有访客,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三皇子去过几次,送过东西,说过话,都是些寻常往来。”
皇帝听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老三那边呢?”他忽然问。
岑寂年的脊背微微一紧。
“三皇子那边,”他说,“臣一直在盯着。”
“说。”
“三个月来,三皇子除了去五皇子府探望,就是在冷宫读书。太子党的人还在针对他,但他没有再反击。上次那个烧衣服的局之后,他就安静下来了。”
皇帝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个局,”他说,“是姓江的设的?”
岑寂年点了点头。
“是。”
“老三自己,想不到这个。”
“是。”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姓江的,”他问,“查到了吗?”
岑寂年的喉咙动了动。
“没有。”他说,“查不出底细。他三年前来过一次京城,待了半个月就走了。再往前,一片空白。像是——”
他顿了顿。
“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皇帝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
“查不出,”他说,“就是最大的底细。”
岑寂年低着头,没有说话。
皇帝把铜勺放下,靠进软榻里,望着丹炉的火光,神情有些恍惚。
“三十年了,”他喃喃道,“谢家那件事,还有人记得。”
岑寂年的心头一跳。
谢家。
陛下果然知道。
“陛下,”他低声道,“臣查过,江寻舟腰间那枚玉佩,刻着一个‘谢’字。但仅凭这个,不能证明他和谢家有关系。谢是大姓,天下姓谢的人多了——”
“多了?”皇帝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姓谢的是多。但能让许明远见了一面就烧信的,有几个?”
岑寂年沉默了。
皇帝看着他,忽然问:“寂年,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十二年。”岑寂年道。
“十二年。”皇帝重复了一遍,“十二年,朕问你,这朝堂上,谁最让朕看不透?”
岑寂年想了想。
“臣不敢妄议。”
“让你说就说。”
岑寂年沉默了一会儿。
“首辅沈砚书。”他说。
皇帝点了点头。
“沈砚书,”他说,“这个人,朕看了二十年,还是看不透。”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
“但现在,又多了一个。”
岑寂年知道他说的是谁。
江寻舟。
皇帝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拿起铜勺,继续搅动鼎里的丹药。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面容,只留下一个佝偻的轮廓。
“寂年,”他忽然开口。
“臣在。”
“你说,”皇帝慢慢道,“那个姓江的,来京城,是想做什么?”
岑寂年没有回答。
皇帝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只是搅动着丹药,一圈,又一圈。
“三十年了,”他喃喃道,“该来的,总要来的。”
岑寂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看着那柄在鼎里慢慢搅动的铜勺,看着那些升腾的热气模糊了那张苍老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个他伺候了十二年的皇帝,他从来都不认识。
“下去吧。”皇帝说。
岑寂年站起身,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将那股呛人的药味关在里面。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五月的夜风带着花香,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抬起头,看见满天星斗,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陛下最后那句话。
“该来的,总要来的。”
什么该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京城,怕是要不太平了。
丹房里。
皇帝依旧坐在软榻上,搅动着丹药。
但他没有在看丹鼎。
他在看墙上那幅画。
画上的女子依旧站在梅树下,依旧微微笑着,和二十年前、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
“栖儿长大了。”他说。
没有人回答。
“他身边那个人,”他又说,“你知道是谁吗?”
还是没有回答。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你什么都知道,”他说,“就是不告诉我。”
他放下铜勺,站起身,走到那幅画前。
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张脸。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快了。”他喃喃道。
他转过身,走回软榻边,重新坐下。
拿起铜勺,继续搅动。
一圈,又一圈。
丹炉里的火噼啪作响,丹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面容,也模糊了墙上那幅画。
窗外的月光照不进来。
丹房里只有昏黄的火光,和那个佝偻的背影。
一圈,又一圈。
天亮的时候,朝臣们会照常上朝,会发现陛下依旧没有出现,会摇头叹息说“陛下又炼丹去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
陛下什么都知道。
只是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