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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善恶 姐姐,留下 ...

  •   “君小姐,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屋外又喊了一次。

      门大敞开,于是能清楚地看见女人跪在地上磕头,一声比一声响,鲜红的血流到眼睛,血泪一般。

      “我怎么帮你?”

      柔软的衣角拂过额头。
      女人抬头,眼中算计一闪而过,她声音哀切:“您的血,只要您的血我就能救他。”

      她的血?
      余光里青娘站在阴影处,表情看不太分明。君长安想到那棵被折断的树。
      这些事里,青娘在其中推动了多少?

      “抱歉,我救不了他。”君长安拒绝。

      “求您……”女人一把抱住她的腿,任凭王小桃怎么拽都不肯放手。凄厉的哭嚎很快就把赶牛赶羊回来的人惊动。牛羊的叫声混杂着人语,一时间壮观无比。

      君长安挣了下,没挣脱。
      女人是普通人,她不会对普通人出手。
      她身旁的孩子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脸色殷红。君长安蹲下把脉。

      和青娘那里病倒的人一模一样,都是中毒。但带来的药在摘长生莲时就已丢失大半,剩下的沾了雪,已经不能用了。

      君长安回头:“青娘,和你那里的病人一样。”

      都是中毒。不过这话她没说

      闻言青娘才像回过神一般:“是吗,我来看看。”

      “您不是已经看过了,”女人突兀地插进话,“是您说她发病高热,只需要静心修养就好了!但凡被送到在您那里的人都是同样的说辞!这么久过去了,怎么没一个见好,反而死的人越来越多!大祭司你不想救就别拦着我救!”

      “大家都来啊,大祭司根本就不想救我们啊!”女人哭的一声比一声凄惨,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人群渐渐围观过来。

      闻言,青娘攸地白了脸,她仓惶抬头,对上一双双疑惑的目光。

      寂静蔓延,是大祭司告诉了所有人那些病的人是因为吃坏了肚子,但现在,什么叫救不了?

      不过这话大部分人都不相信。

      有人语重心长地说:“大祭司为了我们还不够辛苦吗?你和你女儿冬天没吃的,不都是她把自己的食物分了一大半给你。现在你却要在这里诬陷,戈明你要懂得感恩。”

      跪在地上的女人叫戈明。

      “你懂什么?”戈明当即吵回去:“这么长时间她说治,可治好了吗?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抬进去,可有谁真正完好地出来过?”

      她转身,向着其他人跪下,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你们睁眼看看啊,族里已经死太多人了!若不是我今天把孩子领回来,恐怕死了我才知道。你们不信可以,别拦着我救女儿!”

      梳的整齐的头发此刻已经散开,她额头血流不止,像个疯子。

      被她疯癫的样子惊住,没人再敢去劝,但也有部分隐晦的目光,向着青娘的方向看去。

      一时间各有所思。

      天色彻底暗下去。躺在地上的孩子气息越发微弱,似乎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硬是逼着自己睁开眼睛。率先对上的,是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她认出这是前些时候大祭司救回来的姑娘,于是眨眨眼,就当做是打招呼。

      君长安目光落在她身上。

      女孩强撑着坐起来,烧的滚烫通红的手抓住不断撒泼的戈明:“娘,不要这样。君姑娘没有义务帮咱们。”

      戈明立马反手握回去,扶着她躺下:“乖宝别怕,你睡一觉病就好了,好好的,啊。”

      这时候,她身上精明的算计倒是尽数褪去,像个真正的母亲般疼爱自己的女儿。

      王小桃躲在后面,嘀咕:“真是什么人都有,连自己的亲女儿都能利用。”

      嘀咕声音不大,戈明却耳尖得很,猛地一扭头,指着王小桃大骂:“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当然理解不了!若是有其他办法,我怎么会连尊严也不肯要,到这丢人现眼!”

      王小桃虽然听不懂,但都被指着鼻子骂了,当即也骂回去。

      女孩伸手想要拉住戈明,但她的力气太小,好几次都擦着戈明的衣角过去。

      而戈明还在和小桃吵着,丝毫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女儿。

      君长安拉住小桃,靠着门框,打断道:“你怎么知道我的血能救人?”

      “阿姐!”王小桃心中不安,立马叫她。

      君长安拍了拍她的头,拉到自己身后。

      戈明狂喜,大声回:“两年前我看到您用血,救了濒死的卓雅。”

      那瞬间,无数双发亮的眼睛看向这里,所有混杂的情绪冲过来,有感恩也有愧疚。青娘也悄悄抬了眼看过来。

      君长安想,原来是这样。

      天已经暗了下来,上面飘着厚重的云。

      那个在她来到之初递给她红薯的大娘,在对上她的目光后火速移开,往后挪了挪,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私心。

      火把一个接一个点亮,将这里围了起来。没多久,一具具担架抬到这里。她们红着眼眶,默不作声地跪在地上。

      无声的压迫。

      君长安没说话,目光有些放空。

      地上躺着的孩子年纪还小,再次昏迷过去,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在这次的睡梦中承受着高热带来的痛苦,最后在悠长的痛中离世。

      君长安眨了下眼,妥协了:“好。”

      “阿姐!”王小桃从后面不可置信地喊她:“你在做什么?你疯了?!”

      “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死去,我做不到。”君长安的声音逐渐消失在门后。带着叹息般,慢慢消失了。

      王小桃心里难受,然而下一瞬,她就绝望地发现自己再不能发出声音。外面传来几道落锁的声音。意识到什么,她猛地扑上去。然而已经晚了,她被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锁了门,君长安环视一圈,最终看向青娘。

      她低着头,手不自然地颤抖。

      君长安走过去,声音轻得要融在风里:“当年寄存在这里的千心,该还我了。”

      “你都,记起来了。”青娘声音颤抖,语气却是肯定。

      君长安嗯一声,擦着她的肩膀离开。

      议事堂。

      今夜只有大祭司青娘在。

      君长安偏头,声音很低:“之前上山时,我见过卓雅,她身边的人都中了毒,和族里的人都一样。”

      青娘就在她旁边,闻言看过来:“什么?”

      君长安:“那时我给了她一瓶解药,不知道还有没有剩下的。至少先把病重的都孩子救起来。”

      “那些人是你杀的?”青娘听了这话,眼神陡然变得犀利。

      怎么可能?
      君长安皱眉,那瓶药出自她手,从未假手于人。

      “药是我自己做的,不可能有问题。”君长安语气强硬。

      “可他们明显死于中毒……”青娘顿了一下,揉着眉心:“当时德吉失踪,阿雅接受不了带着人去找,没想到回来后,那些人就在同一天内相继死去。”

      “而且阿雅回来时,并未带回解药。”

      君长安想起那些人:“在我见到他们时,就已经中毒不浅了。”

      青娘愣住,下意识反驳:“这不可能。”

      “和我在这里见到的病人一样。”君长安眼神锐利,仿佛能看到人心底似的:“青娘,你为什么不承认他们都是因为中毒?是隐瞒还是包庇?”

      “包括今早,你说你清早一直在忙,知道那孩子被吊死后才匆匆赶来,真的如此吗?”

      左手露出的袖口有处线被勾起,不甚明显。注意到她的目光,青娘下意识收回手藏起来:“……那些病了的人全都能为我作证,君姑娘冤枉人也要讲究证据。”

      外面逐渐热闹起来,那些生病的人都陆陆续续来了,拿着碗排好队在门口站了一排。

      君长安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她站起身,脸色在灯下显得异常苍白:“是啊,他们都可以为你证明。但人总有打盹的时候,毕竟把一个小孩吊在树上,对您来说用不了多久。”

      青娘垂着头,没说什么。

      等她再想着抬头时,君长安早已离开,夜色下,她的背影那么单薄,腕间仿佛有流不尽的鲜血,滴滴答答放了一碗又一碗。

      她的族人得了血,迫不及待地喝下去。很快,他身上的病气就褪去大半。愣了许久后,猛地跪下磕头道谢。

      一个又一个。然而君长安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并不说话。

      青娘突然想起两年前的君长安。明明一副病重随时可能晕倒的模样,却放了大半的血唤醒千心,让本该死去的族人转而复生。

      剩下的血,则是喂给了给卓雅——那个总是跟在君长安后面叫姐姐的跟屁虫。

      青娘本不是霜山族的人,她是被遗弃在雪山没人要的女孩,只因她是女孩。她至今记得爹娘抱着怀里的婴孩,温声细语地哄着离开。留她被拴在枯木,等着一场雪埋了。

      在她绝望时,是霜山族的人救了她,给了她饱腹的食物,温暖的衣服,以及最重要的“家”。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看着自己家消失。

      青娘擦去眼角的泪,坚定地想。
      无论君长安愿不愿意,她都会让她救她的族人,她的家。
      反正已经救过一次了,不是吗?

      腕间传来的疼痛已经麻木,望着再难挤出血的伤口,君长安眼都不眨地又划下一道。而她的胳膊上已密密麻麻不知割了多少。

      可后面还排着好多人。

      君长安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耳中嗡鸣不已。她吞下从小桃那顺手带走的补血药丹,终于感觉好了一些。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最重要的还是揪出下毒的人,看她那里有没有解药。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里人都中的是一种叫“花落”的毒。

      “花落”无色无味,中毒初期身体发热,但不容易察觉,中期因为温度逐渐升高,身体会慢慢变成淡红色,后期所有的不适都会褪去,所以辨认的方式只有殷红的嘴唇,最后中毒的人会慢慢化为一摊血水,再无痕迹。

      此毒极容易配置成功,且下毒者因为无法避免地接触药材,会在胳膊处留下一朵红色的花,这也是“花落”的由来。

      可正是因为花落如此明显,才少有人制作使用此毒。

      君长安忽然想起那张在青娘房中被涂掉的纸张,仔细想想,调配“花落”的药材竟然大半都在上面。

      她不是不能配置解药,可大部分解药的药材在北山根本找不到,若是真能找到也要耗费不少时间制作。

      等到那时,这里的人恐怕都要死光了。
      而戈明以及大部分人所求的,不过是一碗解药而已。

      最后一碗血放完。君长安晃了晃,扶住门框。

      眼前漆黑一片,她不适地弯下腰,然而这样也没有缓解多少,耳中嗡鸣,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般,听不真切。

      青娘伸手去扶,却被君长安躲过。尴尬地停了会儿,她说:“先到我房中休息会。你现在不能再做大动作了,不然有性命之忧。”

      扶着门框的手苍白不已。君长安睁开眼,眼前仍然是漆黑一片。她连着吞下几瓶补血的药,又等了一会,头晕的感觉才稍稍停歇。

      内力在体内不断游走修复伤势,最多再要一晚,她就能恢复部分功力带小桃离开。只要撑过一晚……

      视线逐渐恢复,一双湛蓝色的眼率先映入眼帘。

      卓雅背着手,弯腰看她,小脸上满是担忧:“姐姐,你脸色好难看,生病了吗?”

      “无事。”君长安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姐姐你别走,”卓雅拽着她的衣角,眼泪说下就下,“阿雅已经听说你记起来所有的事情了。那这次,你愿意带我走了吗?”

      她哭的可怜,嘴扁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君长安叹口气,扶着门框缓缓蹲下,擦掉她的眼泪,温声说:“抱歉,我不能带你走——”

      “阿雅,到大祭司这来。长安姐姐需要休息,我们明天再来找她玩,好吗?”青娘打断君长安,伸开双臂。

      卓雅却没理她,仍是执拗地抓着君长安:“姐姐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不想待在这里,每天我都要看着无聊的天和地,我想出去看看外面,求你。”

      哭到后面,她已经近乎哀求:“求你了,姐姐。”

      君长安无奈,不是她不带卓雅出去,而是不能。

      当年千心饮了她的血,是以才能给霜山族续命到现在。若是离了这片土地,离开千心的保护范围,那这里的人包括卓雅都会死去。

      想来青娘急忙打断,不让她说下去,就是怕刺激到卓雅。但其实君长安自己也并不想说,卓雅是个好孩子,她不想让她在生命的最后,还要知道残忍的真相。

      再一次被拒绝后,卓雅看向青娘,被眼泪洗过的眼睛更加清澈:“大祭司,你不是说,等我长大了就带我离开这里出去玩吗!”

      然而回答她的唯有沉默,卓雅忽然间就崩溃了:“你们都骗我,一群骗子!骗子!”

      她情绪激动,忽然间嘴唇变成乌紫,小手紧紧揪着胸口的衣服,跪在地上不住的大口喘息。

      君长安急忙抱起卓雅,让她平躺在地。

      好一会,卓雅发紫的嘴唇才慢慢缓过来,她睁开眼,一把抱住君长安,眼泪大颗砸下,妥协道:“姐姐,我不出去了,你能留下陪阿雅吗?阿雅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

      君长安沉默一会,还是说:“抱歉,还有人在等我。”

      似乎料到她会这么回答,卓雅松开手,眼睫垂下,遮住蓝色的双瞳:“好,我知道了。”

      松开的地方留下大片褶皱。君长安正要说话,就见卓雅突然抬眼一笑。

      湛蓝色的眼里映着屋里的烛光,明明都是温暖的颜色,却在这一刻让人忍不住打个寒颤,脊背发凉。

      这时,默不作声了许久的青娘也上前一步,低声道歉

      君长安对青娘早有防备,但她忘了,现在自己正是虚弱的时候,于是动作慢了一拍,被摁在原地。

      蘸了迷药的手帕捂住口鼻,君长安不受控制地吸进去一些。意识昏迷的最后,她看见卓雅抹着眼泪,一如在雪山脚下抱着德吉落泪的模样。

      她听见卓雅用软糯的童音说:

      “姐姐,你不愿意留下来,我只能这样了。”
      “不要怪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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