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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春天要来了 又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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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崔瑾舟开始觉得那些"偶遇"有点多了。
第一次是周三中午,他去教学楼后门那条人少的路绕回教室,拐过转角的时候看到厉淮弈站在那棵老银杏底下系鞋带。那个地方平常根本不会有人——后门那边垃圾桶多,气味不好闻,学生一般绕道走。但厉淮弈蹲在那里,鞋带系得很慢,系完一只又系另一只。崔瑾舟走过来的时候他刚站起来,两个人隔了四五步的距离对上了视线。
"……你走这条路?"厉淮弈先开口了。
"绕一下。"崔瑾舟说。
"哦。"厉淮弈站在原地没有让开,也没有走近,就站在银杏树底下,手从鞋带上移开又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了外套口袋里。"那……我先过去了。"他说完侧身从崔瑾舟旁边走过去,步子迈得正常,但没有走快也没有走慢,经过的时候两个人的外套下摆差一点碰在一起。
崔瑾舟回头看了他一眼。厉淮弈的背影往教学楼方向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立刻进去,扶着门框停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回头。最后他没有回头,推门进去了。
第二次是两天后的傍晚。崔瑾舟去学校旁边那家文具店买笔芯,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了厉淮弈站在货架前面翻东西。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退出去,但门上的风铃响了,厉淮弈已经转过身来。
两个人隔着几排货架对上了目光。厉淮弈手里拿着一包修正带,显然那个东西他平常根本不会用——崔瑾舟知道他的笔袋里只有黑笔红笔和一把尺子,连荧光笔都不买。
"你买这个?"崔瑾舟问。
厉淮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包修正带,像是刚发现它长什么形状。"……帮同桌带的。"他把修正带放回了货架上,又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货架边缘蹭了两下。
崔瑾舟没有拆穿。他走到笔芯那排货架前低头挑的时候能感觉到厉淮弈站在两米外的位置没有走。他挑了一盒黑色笔芯转身去结账的时候,厉淮弈也走到了收银台旁边,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
两个人并排站在收银台前。老板扫完崔瑾舟的笔芯,又扫了厉淮弈的水,说了价钱。厉淮弈掏钱的时候硬币从指缝里滑了一枚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崔瑾舟脚边。崔瑾舟弯腰捡起来递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都很凉。
"谢谢。"厉淮弈接过硬币说。
"没事。"
崔瑾舟转身推门出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他走到街上走了几步之后余光扫到文具店的玻璃门后面,厉淮弈还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的矿泉水没有拧开,就握着,看着门口的方向。
第三次是周末上午,崔瑾舟去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买豆浆。他排队的时候前面有个人正在付钱,那个人的背影外套看着很眼熟。轮到他付钱的时候老板娘一边找零一边说了一句"刚才那个小伙子已经帮你付了"。崔瑾舟愣了一下,接过零钱的时候转头往店门口看了一下,外面没有人。
他拎着豆浆走出来的时候在店门口旁边看到了一个人影靠着墙站着,手里也拿了一杯豆浆。
"你付了?"崔瑾舟走过去问。
厉淮弈靠着墙,手里的豆浆杯壁上凝着水珠。"我刚好点多了。"
"点多了可以退。"
"退不了。"厉淮弈说完喝了一口豆浆,喝完之后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的沫。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
崔瑾舟站在那里。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三月的风已经没有冬天那么冷了,吹在脸上是凉的但不刺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豆浆,又抬头看了一眼厉淮弈嘴唇上那圈白沫。
他伸手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掏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厉淮弈低头看着那张纸巾,接过去了,擦了擦嘴。擦完之后他把纸巾团了团攥在手里,没有扔。
"你最近怎么老在我附近出现?"崔瑾舟问。
厉淮弈把豆浆杯攥紧了一点,杯壁被捏得微微变形。"……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是什么?"
厉淮弈看着他。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你那天傍晚去教学楼后面那条路,是故意绕远吗?"
崔瑾舟没有说话。
"你以前走那条路去教室要远两分钟。"厉淮弈说。
两个人在早餐店门口站着,手里各握着一杯豆浆,谁都没有低头喝。三月的风把崔瑾舟额前的头发吹得遮住了视线,他拨了一下头发的时候厉淮弈的手在半空中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我那天是绕远的。"崔瑾舟说。
厉淮弈站在那里。他没有笑,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没有翘起来,只是从平的变成了一道微微向上的线。
"我也是。"厉淮弈说。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站着。一个靠着墙,一个站在路沿上。中间是早餐店门口飘出来的热气和油条的香味,还有三月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一点点春天要来的、湿润的气息。
崔瑾舟没有说"那我们停的时间到了"。厉淮弈也没有说"我想回来"。他们就在那里站着,各自喝完各自那杯豆浆。厉淮弈把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的时候先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崔瑾舟一眼。
崔瑾舟看着他。厉淮弈站在垃圾桶旁边,阳光照在他后背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向崔瑾舟站着的方向,几乎碰到崔瑾舟的鞋尖。
厉淮弈转身走了。他走出十几步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崔瑾舟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几分钟前发的,发件人厉淮弈。一条写着"我在早餐店门口,你要是今天来买豆浆的话我帮你付了",第二条隔了几秒写着"算了,你过来应该能看到我"。
崔瑾舟看着这两条消息站在早餐店门口。刚才在里面付钱的时候他没有看手机。出来的时候看到厉淮弈站在外面,他也没有看手机。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这个人不是"刚好也在",他是提前来了,发了消息,等了,然后在他出来的时候假装自己是碰巧买多了。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嘴角翘了一下,但压住了。他往家的方向走的时候经过那棵老槐树,树枝上冒了一点点嫩绿色的芽苞,很小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知道春天要来了。
周日晚上崔瑾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消息,厉淮弈发的,只有两个字:"下来。"
他握着手机站在床边,湿头发上的水珠滴在屏幕上,模糊了那两个字。他没有回"好",也没有问"你在哪"。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换了件干净的外套,拿了钥匙出门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推开单元门,初春夜里的凉气扑面而来。路灯下站着一个身影,穿了一件他见过的深灰色外套,头发像是刚洗完没完全干,有几根翘着。厉淮弈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圈里。他手里什么也没拿,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崔瑾舟走下台阶的时候在最后一级停住了。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中间是晚上十点多的安静,远处有车偶尔驶过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来多久了?"崔瑾舟问。
"没多久。"厉淮弈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说话之前先咽了一下什么。"你在楼上洗了澡,我看到了。"
崔瑾舟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窗户。灯亮着,窗帘没有拉。
他转回来的时候厉淮弈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把他带到了路灯和树影交界的边缘,他的脸半明半暗的。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厉淮弈开口了,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停了一下才放出来,"我想你那天在看台上问我,如果停一下会不会松一口气。我当时点头了。但我回去之后,那些'松一口气'的部分很快就过去了。剩下的部分是——我松完那口气之后,发现胸口是空的。"
崔瑾舟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一枚硬币,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的,硬币的齿边硌着他的手指。
"你如果还没有准备好——"崔瑾舟开口了。
"我准备好了。"厉淮弈打断了他。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步之内。路灯的光现在把他整张脸都照亮了,崔瑾舟看到他的眼眶是红的。"瑾舟,我停过了。停了十二天。这十二天里我每一天都做了同一件事——找理由经过你会走的地方。我数学训练完以后绕路去教学楼后门那条路,我每天路过三次。我周六早上骑车路过你家楼下一趟,你窗帘没有拉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嗓子里。"我买过修正带,我连修正带是什么作用都不知道。我蹲在银杏树底下系了二十分钟鞋带——那个地方太臭了,垃圾桶旁边。"
崔瑾舟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口袋里的手攥着那枚硬币,攥得掌心生疼。他看到厉淮弈的鼻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他看到他说话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你能不能——"厉淮弈停了一下,像是后面的话太重了要先用呼吸托一下才能放出来,"再给我一次不用系鞋带的机会。"
崔瑾舟站在台阶上。他低头看着厉淮弈在路灯底下的脸,看着他眼眶周围那一圈薄薄的红,看着他外套下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想了很多——他想起来去年冬天的烤红薯,想起来市赛第一排中间那个位置,想起来训练馆里隔着护栏递过来的毛巾,想起来早上装在保温袋里送到他手上的热豆浆。
他踩下了最后一级台阶。那个高度差消除之后他发现自己和厉淮弈站在了同一个平面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个臂展。他抬头看着厉淮弈的眼睛,对方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很小很亮的两点。
"你这次不用系鞋带。"崔瑾舟说。
他伸手握住了厉淮弈垂在身侧的手。厉淮弈的手是凉的,比他想象中还要凉,像是站在外面等了很久。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一些,然后把另一只也从口袋里掏出来覆了上去。
厉淮弈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来。他眼眶里那层薄红变成了更浓的东西,但他没有让它落下来。他往前迈了那最后半步的距离,把崔瑾舟整个人圈进了怀里。这个拥抱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他不是用力地箍住,而是像终于走到了一个目的地,整个人靠过来的重量压在了崔瑾舟的肩膀上。
崔瑾舟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自己头顶,呼吸拂过他的发丝。他也回抱了,手指攥着厉淮弈后背的外套布料,攥出褶皱。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路灯底下,头顶老槐树刚冒出来的嫩芽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周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隔着两层外套传过来,一下一下的,节奏渐渐叠在同一个拍子上。
"我以后不说'停一下'了。"崔瑾舟的声音闷在厉淮弈的胸口位置。
"我也不说了。"厉淮弈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有一点哑,"我说'一直在一起'。"
崔瑾舟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在确认这个拥抱的温度、力度、和它持续的时间长度。他想把这十二天里缺掉的那些拥抱一口气补回来,但他知道补不回来的。那些天已经过去了。他能做的是从现在开始不再让它们再出现。
他松开了一些,抬头看着厉淮弈。对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虎牙从唇缝里露出来一点点,像那个蛋糕视频里的样子,又像没那么傻。
"你那个修正带最后买了没有?"崔瑾舟问。
"没有,放回去了。"
"你那瓶水呢?"
"喝了。"厉淮弈说,"在门口等你出来的时候喝完了。"
崔瑾舟笑了一下。他松开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攥了半天的硬币,摊开掌心让厉淮弈看。"我刚才一直攥着这个。"
厉淮弈看着那枚被捂得微热的硬币。"为什么?"
"我怕这是做梦。攥点东西看看会不会醒。"
厉淮弈伸手把硬币从他掌心里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年份,然后放进了自己口袋里。"我收着。明天你醒了找我要。"
崔瑾舟看了一眼他放硬币的口袋,然后抬眼看着他。"那你要还的。"
"知道了。"厉淮弈看着他,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收,但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走吧,送你上楼。"
崔瑾舟"嗯"了一声。两个人一起往单元门走的时候手还扣着,谁都没有松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崔瑾舟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厉淮弈。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看见对方的眼角还有一点没褪尽的红,但整个人的轮廓在夜色里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清晰。
他松开手推开了单元门,走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厉淮弈站在门外,双手插回口袋里,看着他。那个姿势和他以前每天在教室门口等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他身后多了一棵正在发芽的老槐树。
崔瑾舟上楼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重一些。他走到二楼的时候朝窗户外面看了一眼,厉淮弈还站在那里,仰着头在看他这扇窗户。他朝他摆了一下手,然后继续往上走了。进了家门之后他没有立刻拉窗帘,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楼下的人影依然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拖成长长的一条。
他伸手把窗帘拉上了,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他躺下来的时候手没有摸坠子。他摸的是枕头旁边那枚不在原处的硬币留下的空位。然后他闭上眼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弯进枕头里的弧度很小,但很确定。
他知道明天早上校门口那个人会在了。不,他不用等到明天早上——他知道那个人现在就在楼下,大概会站到他这扇窗户灯灭了再走。他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下来,然后有一件很确定的事浮上来,像一片叶子从水底慢慢升到水面。
"停一下"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