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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辗转 分开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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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开之后的三天,崔瑾舟的生活看起来一切正常。
他准时起床、准时到校、准时交作业。上课的时候笔记记得比平时还工整,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匀速而稳定。课间他坐在座位上翻书,偶尔有人过来跟他说话他就抬头回应,嘴角挂着一个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弧度。
但他换了座位。
那是在分开的第二天,他去找班主任说想调到靠窗那排去。理由听起来很正当——他说那排光线好,看黑板不反光,最近视力有点下降。班主任同意了。他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从原来那张课桌搬到新位置的时候,经过厉淮弈的座位没有低头,全程目视前方。搬完了之后他坐下来翻了一页书,手指压着页缘的时候没有发抖,指甲盖下面有一小块白色的压痕。
他上课的时候再也不需要侧头去看旁边的人了。因为他旁边没有"旁边"了。
第三天中午他没有去食堂吃饭。他在教室里坐着,面前摊着一本翻到某一页的练习册,目光落在那一页上但没有在移动。有人从门口经过喊他去吃饭,他说"等会儿先写完这道题",然后继续坐在那里。食堂人多的时候他不想去,因为四个人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他路过的时候会看到桌面上空空的,没有人坐在他对面或者旁边。
他看着那道没写完的数学题发了很久的呆。最后他合上练习册去了小卖部买了一个面包一瓶水,坐在教学楼后面那排没人的长椅上啃完了。
他还是会看手机。屏幕亮了就瞥一眼,没有新消息就把屏幕按灭放回口袋。以前厉淮弈会在午休的时候发"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或者"你中午吃了什么",现在那条消息位置是空的。崔瑾舟偶尔会打开对话框,看到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几天前他发的那句"那我先停一下",厉淮弈回的"好"。他看了几眼就退出去,然后把手机锁屏。
他没有删聊天记录。也没有刻意去翻。就像他知道那扇门是关着的,但他没有把门上的把手卸掉。
第四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在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银色坠子从衣领里滑出来垂了一下。他低头看了它一眼,手指摸了一下那道波浪纹路,然后塞回了衣领里。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门卫室旁边的墙根扫了一眼——那里空着,只有一截落在地上的枯枝。他收回目光,走进校门。
分开的那段日子,对厉淮弈来说也是一种煎熬。
他每天早上到校比之前早了十分钟。进教室的时候会从后门走,前门经过崔瑾舟的新座位要近一些,他选了远的那条路。训练的时候他比平时更凶。投篮准度莫名其妙地比上周高了,但他自己并不在意这个。他只是在球落地弹回手里的时候需要那个节奏来填满脑子里不让它空下来。
他以前训练完会脱外套在场边坐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看一眼——崔瑾舟偶尔会发"结束了?"或者"我在这边"。现在他训练完还是会坐在场边,但水喝完了就拎着包走了。坐的过程比以前短了很多。
有一天中午他去食堂打饭,排队的时候不自觉往靠窗那个方向扫了一下。那桌上有几个人在坐着吃饭,程柚和周屹也在,崔瑾舟的座位空着。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端着餐盘走到另一个角落去吃了。
他吃得很慢,像在嚼每一粒米的时候数数。
晚上回家之后他会坐在书桌前翻东西。翻到一半自己也不知道在翻什么。有时候翻到一个本子,里面有崔瑾舟的字迹,是上学期一起做笔记的时候写过的一页。他看着那页纸上的字,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放回去,就看了几秒然后翻过去了。他不太主动去碰那些回忆,但那些回忆自己会从夹层里漏出来。
有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刷视频,刷到一条旅游的推送,画面里是一片海。他划过去了,但又划回来看了两秒。那个画面让他想起去年夏天民宿窗台上的海,浅蓝色的水面上有几只海鸥在飞。他看了两秒之后划走了,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
程柚是第一个发现他们两个人不对劲的人。
分开后的第五天,她中午在教学楼走廊里堵住了崔瑾舟,直接把话挑明了:"你们怎么回事?"
崔瑾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水杯,表情很平静。"我们停了一下。"
程柚看着他。"停?停是什么意思?"
"就是先不在一起了。缓一缓。"
程柚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看着崔瑾舟的脸,看了一会儿之后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行。"她说,"那你们缓着。但你不许一个人闷着不吃饭。"
崔瑾舟点了点头。程柚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低头拧水杯盖子,拧了两圈都没拧开。她看见他低头拧瓶盖的手指关节是白的。
同一天下午,程柚在路上截住了厉淮弈。她没说别的,就一句话:"他今天中午没去食堂。"
厉淮弈站在篮球馆门口的台阶上,背包带子搭在一边肩膀上。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背包带子从一边肩膀换到了另一边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吃东西了吗?"他问。
"在教室后面自己啃了面包。"
厉淮弈点了点头。程柚说"你自己看着办"就走了。厉淮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训练馆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转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走了几步。他走到教学楼楼下的时候停了下来。他看着三楼靠窗那个新座位的位置,窗户关着,窗帘半拉。
他在楼下站了大概两分钟。最后他没有上去,转身回去了。
那天晚上崔瑾舟放学回家,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是等一个不会再从老槐树底下走出来的人,可能是等一个自己也不确定希不希望收到的消息。他站了几分钟,风吹得他外套下摆拍着腿面。然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回楼道。
他上楼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慢。二楼的声控灯没有亮,他走过了两步才听到灯"啪"地一声在身后打开,光投在他的背上,影子被拉长落在前面的台阶上。他往上走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影子的边缘上。
那晚他躺在床上睡不着。窗户没关严,三月的风从缝里钻进来。他伸手摸到锁骨下面的银色坠子,握在手心里。它已经温了,和他手指的温度一样。
他在黑暗里想——如果他现在给厉淮弈发一条消息,说"我今天看到一只猫趴在暖气上",对方会不会回。他想了很久,没有发出去。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说过"停一下"。"停一下"的意思是先别碰。他想遵守自己说过的话。
但他躺在那里握着那枚坠子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出现同一个画面——寒假之前,厉淮弈在操场的路灯底下跟他说"如果累了你可以跟我说"。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不会累。但现在他知道了,累是慢慢长出来的,像水从石缝里渗出来,一开始只有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然后有一天你低头看的时候发现整块石头都湿了。
他不知道厉淮弈那边湿了没有。他只知道现在握着这枚坠子的时候,他比以前更清楚地感觉到了它的存在。以前它只是戴着。现在是他在握。
窗外有风把树枝吹得刮了一下玻璃,声音短促而尖锐。
他是在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想起那个蛋糕的。
起因是翻了个身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床头柜上充电线的接口,弹了一下,疼得他缩回了手。那个瞬间的触感让他忽然想起了别的东西——面粉蹭在鼻尖上,软软的,带着一股生面粉特有的、有点呛人的气味。
那是年前他生日那天。厉淮弈提前好几天就说要给他做蛋糕,他以为就是买个现成的胚子回来抹抹奶油,结果厉淮弈真从面粉和鸡蛋开始折腾。他那天下午在厨房外面站着看了将近两个小时,里面的人打蛋的时候把蛋壳掉进了碗里,捞了半天;称面粉的时候撒了大半桌;打发奶油的时候打蛋器转太快溅了自己一脸。他中间进去想帮忙,被厉淮弈用手肘推出去了,说"你别看别看,好了叫你"。
好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厉淮弈端出来的蛋糕歪歪扭扭的,奶油抹得厚一块薄一块,最顶上那颗草莓歪到了蛋糕边缘,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上面插着的蜡烛是歪的,厉淮弈用打火机点燃的时候手还在抖,火苗在他面前晃了几下才站稳。
他当时站在厨房门口,看到那个蛋糕的时候笑出了声,笑完发现眼眶是热的。厉淮弈举着那个丑蛋糕,对着手机镜头傻笑,说"生日快乐"。他说完傻笑的时候鼻尖上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白面粉,像只偷吃了面粉的熊。崔瑾舟当时开口想说"你这个笨蛋",但声音刚出来就带着哭腔,变成了一句断断续续的"笨……蛋"。手机镜头把他们两个人都录进去了,厉淮弈笑得露出虎牙,奶油在他笑的时候蹭到了嘴角。
那个视频他后来看过很多遍。存在手机相册里,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叫"蛋糕"。
凌晨两点多的崔瑾舟躺在床上把这个视频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甚至不需要打开手机就能还原每一个画面——厉淮弈端蛋糕的时候手指上有没洗干净的奶油印子,蜡烛的火苗映在他眼睛里变成两个跳动的光点,他说完"生日快乐"之后低头吹了一口气想把蜡烛先吹灭结果吹歪了,两个人一起伸手去扶。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在夜里变成一片模糊的深灰色。他想着想着就发现自己睡不着了。
翻了个身,被子裹着肩膀,他想起另一件事。有一次晚自习,他做卷子做得趴在桌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厉淮弈的肩膀上,对方的卫衣布料蹭着他的脸颊。厉淮弈一只手搭在桌面上的书页边,另一只手悬在他肩膀旁边没有放下来,像是怕一动他就会醒。他假装又睡了几分钟才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厉淮弈把手收回去,说"你流口水了"。他低头摸了摸嘴角,干的。
"骗你的。"厉淮弈在旁边的声音带着笑。他当时伸手捶了厉淮弈肩膀一下,但捶得很轻。
还有冬天的某个傍晚,两个人在看台上坐着等天黑。没说话,就靠着。崔瑾舟靠在他肩上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胸口起伏的节奏被布料传过来,很缓很稳。他那时候想,人为什么会觉得"仅仅是靠着"就是最放松的时刻。他现在知道答案了。因为被靠着的那个人的呼吸节奏会慢慢把你自己的呼吸也带慢,带到同一条频率上。两个人用同一个节奏呼吸的时候,中间就没有缝隙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冷的,只有他脸颊贴上去的那一小块在慢慢变温。
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他想起有一次下雨两个人撑一把伞,伞太小,厉淮弈把大半都倾向他那侧,自己的半边肩膀淋湿了也不说。他当时发现之后把伞往厉淮弈那边推,厉淮弈又推回来,来来回回推了三次,最后两个人谁也不让谁,就站在雨里头顶着那把伞,肩膀一人湿一边。他们看着对方湿了一半的校服都笑了。
他想起冬天上学的路上厉淮弈总是比他先到校门口,他到的第一眼永远看见对方缩在墙根下面搓手。有时候会带一杯热豆浆,递过来的时候杯壁上是烫的,他接过来握在手里,那温度从手心一直通到肩膀。他以前没觉得这有什么,现在躺在这里回忆那些早晨的时候,发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昨天——厉淮弈搓手的时候会先搓左手背再搓右手心,豆浆的杯盖上总是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他递过来的时候指尖是红的。
他翻来覆去,被子被他裹成一团。窗外的风还在刮着,偶尔树枝擦过玻璃发出一声短促的响。他侧躺了一会儿觉得姿势不对,平躺了一会儿觉得胸口发空,又侧过来把膝盖蜷起来。怎么躺都不对。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坐起来了。靠着床头,在黑暗里睁着眼。他伸手把手机拿过来点亮屏幕,刺眼的白光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相册他一直没有删,那个叫"蛋糕"的文件夹还在。他点进去,那个视频的封面是一团模糊的暖黄色灯光和厉淮弈半张笑着的脸。
他没有点开播放。他看着那个封面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了床头柜。他怕点开之后会想发过去,想发"我想你了",想发"你那个蛋糕真的很丑但我好想再吃一次"。他没有发。他把手机放下之后又躺回去,这一次他把银色坠子从衣领里掏出来握在手里,波浪的刻痕压着他的掌心纹路。
他在黑暗里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放完,又从头再放了一遍。他看着它们在脑子里过完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变灰了。他不知道自己是睡了一会儿还是根本没有睡。等他再一次看手机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是六点十二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深灰变成了灰白。
他坐起来的时候觉得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晚。肩膀是沉的,眼眶是涩的。他走到洗手间洗脸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眼皮是肿的,他拿冷水敷了一会儿,但没敷平。他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走到楼下,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早上的天光里显得细而脆。他看了一眼树底下,空的。
然后他往校门的方向走了。走过那段路的时候他想起去年暑假从海边回来的那个傍晚,厉淮弈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朝他摆手,夕阳照在他脸上。那时候他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走,觉得暑假还没结束。现在他走在同一段路上,旁边没有人,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的,风从左边吹过来的时候右边没有人替他挡。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加快了一点步子。迟到了就迟到了吧,他想,反正今天也不会有人在门口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