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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赵今野 ...

  •   赵今野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蹬掉鞋,防晒衣的拉链扯了两下才拉开,口罩随手扔在鞋柜上,行李箱就立在玄关,人已经摸进卧室,脸朝下摔进枕头里。三秒钟之内就睡了过去。

      半夜,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很久,她才迷迷糊糊地摸出来,眼睛根本没睁开。

      “喂……”声音像从枕头缝里挤出来的。

      “你到家了吗?”陈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嗯……”

      “怎么没发消息。”

      “嗯……”

      “你睡着了?”

      “……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陈迟听着听筒里又慢又匀的呼吸声,说了一句“睡吧”,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赵今野被闹钟吵醒,摸到手机看到通话记录——和陈迟,一分钟左右,凌晨一点多。

      然后就是微信陈迟发来好几条,到家没的的消息

      她发了条消息过去:昨晚睡着了,没发消息,我到家了。发完去冲澡,擦着头发出来看到陈迟回了:我知道。

      到了单位,她在工位上坐定,泡了杯茶,拿起手机对着脖子拍了一张照片。差点迟到,光遮脖子,就花了20多分钟,用遮瑕膏仔仔细细地点了颈侧那两处,粉扑拍匀,头发放下来遮了遮。照片里脖子光洁如新,什么都看不出来。她把照片发给陈迟:为了遮这点东西,多花了二十分钟,真的很难遮。又发了一条:我现在遮瑕技术已经可以考级了。

      发完靠在椅背上喝了口茶,忽然又拿起手机,打了一段话发过去。

      “今天早上到办公室,王姐跟我说‘小赵今天气色不错啊’,嘴上在笑,但是我总觉得她在看我的脖子。其实她什么都没看到,但我心虚。以后真的不能咬脖子了。”

      “抱歉,是我没考虑到。”陈迟回复

      “天冷了,可以咬”赵今野别扭的回到。

      “好”陈迟笑了笑回复。

      陈迟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一遍遍浮现赵今野的模样。那人肌肤莹白透亮,皮下青细的血管、流畅的肌理清晰分明,干净得像一张崭新白纸。每回贴近,她就控制不住想低头亲吻、轻咬,在她身上留下浅浅印记。

      她总想在这片白皙上留下印记,没有恶意,也不是想要占有。就像空白贺卡想署名,新雪上想踩出脚印,只是本能地想证明自己曾在此处停留。

      其实人和动物都一样。看到一片太干净的东西,总想留下痕迹——海豚会咬住同伴的鳍,猫会用额头蹭过家具的边缘,人在亲吻时会不自觉地用上牙齿。不是要吃,不是要弄疼,是用最柔软的器官去丈量一件东西的存在感。是爱意最本能、最柔软的外化。

      赵今野打字的时候,才看到自己左手的中指处,有一圈浅浅的牙印。

      这个陈迟,属狗吧!

      因为那窝小猫,赵今野和妈妈的关系有了点缓和。妈妈隔三差五发小猫视频过来,她也会回几句。但每次点开视频,妈妈的声音总在画外响起——先是拍猫,拍着拍着就开始絮叨:谁家的孩子上个月结婚了,谁家的儿媳妇怀了二胎,你表姐比你大不了几岁,人家孩子都会走路了。要不然就是明里暗里地问: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你爸想你了。你房间我给你收拾好了。

      赵今野每次都觉得烦。她不明白,拍猫就好好拍猫,为什么非要挂一串有的没的。老让她回去干嘛,开一个半小时的车赶回去,吃完饭天都黑透了,再开一个半小时赶回来,累得半死。而且每次回去都要听念经一样的催婚。她在那个家里像个外人——偶尔遇到侄女,要先掏钱,带去买零食,动作稍微慢一点,爸爸就在旁边横眉竖眼的。如果不是舅舅下了死命令必须一个月回去一次,她一次都不想回。

      要母慈子孝吗?以前没怎么管过她,现在忽然热情起来,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接。如果不是陈迟说小猫可爱,她连视频都懒得点开。但处理这些视频太麻烦了——存下来,导进软件,把妈妈的声音一帧一帧删干净,反复检查好几遍,确认只剩小猫喵喵叫的背景音,再发给陈迟,然后把相册里存着的原视频删掉。一套流程走下来,芝麻翻身的那点可爱都被消磨没了。后来她干脆不发了。

      这个周末也是一样。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妈妈在客厅对着小猫拍视频,嘴里念叨着隔壁村谁家的姑娘嫁了个公务员,婆婆对她特别好,彩礼给了二十八万八。赵今野烦躁地关掉手机,戴上降噪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劲曲的鼓点把所有声音都震成模糊的背景。她走到院子里,蹲在那个老位置——墙角,一株半人高的仙人掌旁边。点了根烟,慢慢抽,把烟灰弹在仙人掌肥厚的茎节上。绿色的表皮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白,她也懒得管。

      她盯着仙人掌发呆。每次和父母接触之后都会这样,烦,莫名其妙的烦,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怎么撇都撇不干净。一根烟抽完,她把烟头插进仙人掌根部的土里。那里已经攒了一小圈烟头,歪歪扭扭地插着,像一圈微型篱笆。仙人掌还是活得好好的,照样长出新的嫩茎,顶端甚至冒出了几个小花苞,顽强得让人佩服。她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缓了缓,等膝盖能打弯了才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傍晚的光线很柔,仙人掌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斜在红砖地上。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李知予。没打字,只发了一张图。

      过了一会儿,李知予回了一条:吸多了容易牙黄。

      接着又发来一张照片——白色洗手台上散落着一小撮长发,弯弯绕绕地缠在一起,一看就是梳头之后掉的。下面跟了一段文字:我是不是应该补一补了?

      赵今野说:确实。给你买点鱼油吃吧。

      又跟了一句:狗吃了都不掉毛。

      李知予没回文字。过了一会儿,连发了三张自己收藏的表情包——全是瞪人的,一只猫瞪着眼睛怼在镜头前面,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一张比一张近,最后一张只剩两只眼睛占满整个屏幕。

      赵今野不自觉弯了弯嘴角。觉得心情好多了。

      手机又振了一下。李知予发来一行字:要是有卤牛肉就好了,辣辣的卤牛肉。

      然后屏幕就被这句话刷屏了——辣辣的卤牛肉,辣辣的卤牛肉,辣辣的卤牛肉——满屏都是,像一只在键盘上打滚的猫。

      赵今野回了一个字:嗯。

      李知予才满意地停下来。

      赵今野正和陈迟商量怎么见面,就接到了哥哥的电话。哥哥的语气一如既往,通知式的,不是商量——周六出差路过她这边,晚上出来一起吃饭。

      赵今野问:“吃完晚饭你就回去吗?”

      “不回去,住一夜。”

      “周日吃不行吗?要不然你早到一天,周五也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哥哥的声音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平静:“你问问华村人民同意吗?”

      赵今野明白了。公差。时间不是他自己定的。她顿了顿,又问:“我不去不行吗?”

      “你自己感觉吧。”

      赵今野只能回答:“我明白了。”又问都有谁,被告知有哥哥一家,二哥哥一家,还有一个同事。她疑惑,家宴为什么会有同事。哥哥没有解释,只说服从命令听指挥。

      赵今野没再问。她怕大表哥。大表哥从小就是家族里所有孩子的阴影——高考那年,他查分的时候手都在抖,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是全省第二。不是第一。他把电脑关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就是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不说话,不吃饭。全家人都吓坏了,轮流去门口劝,他谁都不理。半个月之后他自己从床上爬起来,洗了个澡,吃了顿饭,第二天开始准备考研。后来读研,法考一次性上岸,步入官场之后,在哪里都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整个家族都怕他,赵今野也怕。备考的时候她一个月只休息一天,恰巧那天哥哥来了,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睡得着觉?吓得她之后一个月只敢休息个晚自习。

      挂了电话,赵今野切回和陈迟的对话框。她看着自己刚才还在挑高铁班次的聊天记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发出去的是:表哥回来了,要一起吃饭,周六晚上,所以……

      陈迟回:没事,下次再约。

      赵今野问:那你下周——

      陈迟回:再说吧。

      赵今野盯着这三个字,又问了一句:你有没有不开心。

      陈迟回:为什么要不开心?

      赵今野打字:我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希望陈迟不开心,希望陈迟生气,希望陈迟跟她发脾气。但陈迟没有。陈迟很冷静,很得体。这让赵今野不爽,没有理由的不爽。陈迟大概只是觉得周末有人一起吃饭也不错——取消就取消了。她在这边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兴奋得睡不着,陈迟却不在乎。这个对比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下班回到家,她换上骑行服,推着那辆紫色的山地车下了楼。沿着城市边缘的公路一路狂骑。晚霞烧在天边,她把变速调到最大档,站起来摇车,风在耳边呼啸,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吹散。耳边风声和心跳。回到家,她把门打开,连鞋都没脱,整个人像一具尸体重重砸在沙发上。她喜欢这种感觉——灵魂和身体融为一体,像是跌进深渊,一切化为虚无。

      半夜醒了。她从沙发上爬起来,简单冲了个澡,吃了点东西,躺回床上。翻身的时候腹部一阵撕扯的疼——骑行的时候用力过猛,腹肌拉伤了。正常呼吸都有点疼,但其他感官在叫嚣的时候脑子就不会乱想。她就在这种酸扯感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得非常早。但她睡得很好,除了身体的酸胀感之外,整个人神清气爽。她决定今天不去想那些破事,她要卤肉。开车去了早市,买了牛肉、鸭肉、鸡肉和蔬菜,又把卤料一样一样拣进袋子里。咬着包子在市场里逛,每个摊都看上两眼,确定没漏买什么,然后让送货大叔把东西搬到车上。拍了张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照片发给李知予,对方秒回两个流着口水的黄脸小人。

      回到家开始漫长的备菜。按种类分好,由大到小码在盘子里,排成一排。她后退一步看了看,觉得满意,拍了张照片发给李知予。

      李知予看了不禁感慨赵今野真是个强迫症——每个种类,由大到小,排得齐齐整整。回复:预备!下锅!

      赵今野回:遵命。

      肉卤上了。她开始收拾厨房。案板上残留的血水让她皱紧了眉头——她真的受不了血腥味。要不是商贩把肉都处理过一遍,她估计得请个阿姨来切。案板刷了好几遍立在墙根晒太阳,围裙搓干净晾在外面,自己又去洗了个澡。洗完澡出来,卤肉的香气已经从厨房飘出来了,桂皮和八角的味道混在一起,浓郁而踏实。

      中午从卤锅里捞了几片肉和几块藕,码在面上,烫了两棵青菜,对付着吃了一碗。剩下的用小火温着。她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小酌了两杯。辣味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暖的。卤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客厅里很安静。她忽然觉得今天过得还不错。

      下午把卤锅关掉,让肉在汤汁里泡着入味,等晚上回来再抽真空放冰箱。她换了件衣服出门——还得去给两个侄子买礼物。到了商场直奔乐高店,在货架前蹲了半天,看中两个船,一艘黑的,一艘红的,加勒比海盗和海贼王联名款,直接敲定。

      到了餐厅,把礼物拿出来,两个侄子眼睛都亮了,拆了包装抱着盒子又叫又跳,围着赵今野喊“姑姑是全世界最好的”。大嫂子嗔怪:“你也没多少工资,别乱买了。”二嫂子在旁边附和。赵今野说没多少钱,孩子开心就行。

      哥哥先介绍了那位同事。戴眼镜,小圆脸,微微胖,叫方淮。大嫂子趁大家落座的时候凑到赵今野耳边,小声说: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省里有房……赵今野默默地听着,没有接话。果然这顿饭吃不安生。

      吃到一半,哥哥忽然放下筷子,说小方人很机灵,有前途,让赵今野加个微信。语气不是建议,是命令。

      赵今野没动。筷子继续夹菜,面不改色。

      “赵今野,手机拿出来。”

      “丢了。”

      “那是什么?”哥哥指着她手边亮着屏幕的手机。

      “谁知道。”

      方淮赶紧打圆场,说待会儿吃完饭再加,不着急。

      赵今野站起来,拿起包:“家里狗还没遛,待会儿要拆家了。”

      小侄子发出疑问:“姑姑,你养狗了!”

      赵今野拿起外套:“没有。这是姑姑找的借口。”

      大嫂子见大表哥脸都沉下来了,连忙站起来拦。二嫂子缩着肩膀,整个人散发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的气场。

      赵今野站在桌边,看着哥哥:“说好的家宴,只有一个外人,估计是我吧。”

      二哥哥笑着对方淮:“小妹,脾气暴”

      方淮:这是有个性。

      赵今野没理他:“我说过很多遍了,不结婚。这是干什么?是刘家不愿意留我,还是赵家养不起我?一个二个上赶着拉郎配。”

      大哥哥把筷子摔在桌子上。瓷筷撞击桌面,声音又脆又响。一屋子人顿时没人敢吭气。

      赵今野冷哼了一声,直接走了。

      方淮汗如雨下,但他反应很快,转个弯就开始接着夸领导的丰功伟绩,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今野开车回到家,把门关上。屋子里很安静,卤汤的香气还没散尽。她戴上降噪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劲曲的鼓点把世界隔绝在外。她走到院子里,蹲在那个老位置——墙角,仙人掌旁边。点了根烟,慢慢抽,把烟灰弹在仙人掌肥厚的茎节上。耳机里的音乐停顿了几下,她知道有消息进来。
      她:Present。
      机械的男声在音乐间隙里响起:“我在。”
      她说:“手机调成静音。”
      机械的男声说:“好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一根烟抽完,她又跟着劲曲在院子里扭了一会儿,然后进屋处理卤货。她听过一个说法:食物会随着心情变化味道。心情好的时候,简单的水煮面也会做得特别好吃;心情不好的时候,再珍贵的食材也味同嚼蜡。她把卤好的牛肉捞出来切成薄片,对着光看,每一片都透光,筋络分明。她尝了一片——好吃。把所有卤货分装好,抽真空,然后拿出手机,上面有一连串的消息。

      先把处理好的卤货照片发给李知予,对方表示非常期待。
      向下划了划看到陈迟发来的消息:在干什么?
      她把卤货的照片也顺手发给了陈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院子外面就有人敲门。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院子外面就有人敲门。

      赵今野摘下耳机,透过院门的纱网往外看了一眼——是哥哥。她的心往下沉了一寸。自从哥哥升了□□,走到哪里都是一片恭恭敬敬,没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更没人敢当着一桌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今天她在饭桌上那几句话,不是捅了马蜂窝——是捅了原子弹。

      她打开门,哥哥站在门口,脸色比院子里那株仙人掌还青。他没换鞋,也没往屋里走,就站在玄关,像一尊被请进门的神像,开始思想教育。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字正腔圆,像是在主席台上做总结陈词。

      “我平时就是这样教你的?说出去别人以为我们家没有涵养。要不是你妈妈几次三番找我,让我帮你留意,谁愿意管你。你妈妈多不容易。再说了,你自己一个人,难道要这样孤零零过一辈子?你老了怎么办,谁养你?没个知冷知热的——”

      赵今野站在他面前,姿势是听训的姿势,两只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但她的眼神已经飘了。她的目光越过哥哥的肩膀,落在院子里那株仙人掌上。仙人掌顶端的花苞又大了一圈,估计下周就能开了。她想起上次在早市看到有人卖仙人掌果,红红的,据说能吃,不知道这棵结不结果。卤肉的汤汁是不是还没收干净,等会儿得去厨房看一眼。

      陈迟放大照片。她把赵今野发来的卤货照片点开,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撑开,放大,再放大。真空包装袋封得整整齐齐,标签上写着“李宝”,旁边还画了一颗小爱心,下面标着日期,一个是今天,一个是一周后。字迹工工整整,是赵今野的笔迹。李宝。李知予吗?是赵今野寄给李知予的,还是李知予寄给赵今野的?

      赵今野会做饭?她从来不知道赵今野会做饭。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退出照片,看到自己发的“这是什么”还孤零零地挂在那里,没有回复。这人去哪了。不是说今晚有家宴吗,怎么还有空在家卤肉,还贴标签,还画爱心。她突然想起赵今野那个几十个G的相册——到处都是李知予的痕迹,那些照片什么时候拍的,存了多久,有多少张,她没问过。现在这些照片在她脑子里自动排成一行。她对着屏幕上那包真空卤牛肉,啧了一声。

      “我和你说话,你听到没有。”哥哥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赵今野把视线从仙人掌上收回来,点了点头:“听到了,我错了。”

      哥哥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又重新启动的发动机,但启动之后发现根本没人听他的导航在说什么。他说了一个多小时,从赵今野的个人修养讲到赵家的家族门面,从他自己的身份地位讲到母亲的辛苦操劳,从婚姻的必要性讲到养老的现实问题。每个论点都有论据,每个论据都有事例,每个事例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你今天在饭桌上的行为是不对的。赵今野隔一会儿点一下头,隔一会儿说一句“知道了”。仙人掌的影子和哥哥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被院门口的灯光拉得很长。哥哥说到口干舌燥,发现赵今野的眼神又飘了。他终于停下来,看着她。赵今野赶紧把视线从仙人掌上拉回来,又补了一句“我错了”。哥哥沉默了片刻,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鸡同鸭讲。”然后转身就走。院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比平时更响了一些。

      赵今野在玄关站了很久。那些话像一堆从高处倒下来的石块,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身上。她没有躲,也躲不开。每一块石头都不算太重——一个多小时的思想教育,中心思想她都能背下来了——但全部堆在一起,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她慢慢蹲下来,背靠着鞋柜,把脸埋进膝盖里,感觉好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被无数只手往不同方向拉扯的累。结婚,结婚,结婚,每个人都从她身上拽走一点,拽到她已经快认不出自己的形状。

      蹲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卤锅。汤汁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她把标签上“李宝”旁边的爱心又描了描。然后拿起手机,看到陈迟那条“这是什么”。她打了几个字:卤牛肉,很好吃哒!

      文字加了语气词,就会变得很可爱,比如好哒,可以哇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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