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鹤玉》叁和川

39、假恶丑一患毁全局 真璞玉十年定风波6 凑合凑合。

　　萧容行至楚王府前，寒云很是有眼力见儿，快走几步，为他推开了王府大门。

　　一道单薄瘦削的背影坐在轮椅上，探身侍弄着院中花草。

　　院中人像是没注意到来访之人，只一心修剪眼前的那盆花。

　　很快，小厮端来一盏茶，给萧容奉上便匆匆退下。

　　“这是你母妃生前最爱的花，本王素来不懂这些，足足用了十四年，终是养成了这一院子的花草。”

　　许久，楚王满意地放下剪刀，掸了掸衣角沾上的泥土，

　　“等你有空了，也可学一学园艺。这是一门很难得的学问，过度爱护不行，贪大求全也不行。有舍有得，才能养出健康强韧的枝叶。”

　　萧容端坐在一旁不接话，见楚王回身，费力地转着轮椅移动，萧容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问：“殿下托皇后带话，命在下前来，欲为何事？”

　　“当然是为了你的事。本王说过了，想动用边关的青隐锋，就要恢复你的身份，这事没得商量。”

　　一身华贵衣袍，松松垮垮地挂在楚王的躯体上，将这把骨头裹得严严实实。

　　说起来，楚王不过中年而已，却已经像干枯的柴火，只需要一把火，燃尽了，徒留一片焦枝，风一吹，再也聚不起来了。

　　没转出几步，楚王已经力竭，他放弃跟轮椅较劲，干脆撂在原地：“你能在此关键时刻，顺利将玉成的女儿带回来，很好。”

　　萧容不赞同道：“这是程家的功劳，程伯父本不必受困于钦州——”

　　“无论如何。”楚王出声打断了他，“无论如何，玉成的女儿能回国都，于我们都是好事。母后一定会为她讨封，届时，你们兄妹，将同时回归世人视野。”

　　萧容皱了皱眉。

　　跟自己的儿子比起来，楚王显得非常有耐心：“小枫被贬至钦州，不全然是坏事。去年，父皇察觉太子篡位之意，他已打定主意，派御史监察边关四州。钦州已成了太子地盘，父皇必然要派最得力的御史前往，行之兼任钦州按察使，是板上钉钉的事。无论以什么由头，他们二人皆在钦州，实则是件好事。”

　　楚王的这番说辞，萧容心里都明白。

　　当年楚王掌兵权，圣人忌惮，生怕儿子篡了老子的高台，才有了他与太子一同对付楚王的决断。

　　如今太子隐约有逼宫之意，圣人同样恐惧，恨不能抓住起复的楚王，再将这个大逆不道的太子拉下来。

　　可真的没有更加体面、更加完美的筹谋了吗？

　　一定有。

　　可推动局势发展至今，已经顺水推舟地让太子心浮气躁，让广平郡王露出马脚。

　　萧容深呼吸了几下：“只要能拿到我想要的，我同意一切安排。”

　　楚王闷闷笑了两声：“本王知道你想要什么，那是救命的东西，本王自然应允你——抄了东宫，夺出高山灵蒲。本王还以为，你要如两年前，刚知晓自己身份时那样，闹一闹别扭，再让人活埋了去，才肯听劝。”

　　萧容站起身，主动扶上了楚王的轮椅，将人往屋里推：“曾有人告诉我，只有活着，才能发声。若活着的人不发声，我的生母、姑母，还有名义上的父亲，这些枉死的枯骨如何说话？而我的养母、皇祖母，当然，还有你，你们已经保护我悠然自得的过了十几年。”

　　楚王微微向后偏了偏头，但最终也没有打断萧容的话。

　　“这般日子是偷来的，是用逝去的生命和活着的善意换来的，我还没有资格无忧无虑地活在这世上。”

　　“你……”

　　“殿下不必担心。”萧容将楚王推回主位，躬身行礼，“筹谋至此，决战在即。有皇后和楚王在上谋算，大事能成。三郎定当做好分内之事，确保环环相扣，不出意外。”

　　楚王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少年，他似乎与上次见面，又有了些许不同。

　　萧容的眉眼与他的生母越来越像，而身形，也与曾经的楚王李玄慢慢重合着。

　　或许再过段时日，他顶着此番身形容貌出现，即便不解释，也不会有人质疑他的身份。

　　到那时，也许事情会更顺利。

　　可楚王等不了了，不仅他的身体是强弩之末，还有那久居宫中的圣人，恐怕也时日无多。

　　太子迫不及待地动手，倒成了天赐楚王的良机。

　　至于萧容——

　　赶往楚王府的路上，他已接到了消息，圣人已传召宗正卿吴王、刑部侍郎齐敏、大理寺少卿崔沁入宫，如此看来，李烬命数几何，今夜到大理寺一问便知。

　　紧急应召入宫的三人已经散了，宗正卿吴王率先离开内朝，他放慢了脚步，等待另外两人跟上。

　　吴王李保瑛乃是当今圣人的旁支堂弟，深知圣人生性多疑。

　　能得圣人信任，入宗正寺担任宗正卿，李保瑛是欣喜不足，担忧有余。

　　遇到这么大的事，本应三司推事——可御史大夫陈恪请了寻医假，御史中丞宋风鄞又被特命兼任按察使。

　　圣人没有请旁的御史入宫觐见，只跟他们三人说，凑合凑合。

　　李保瑛实在难办。

　　虽身为宗正卿，可他才是今夜内殿议事时最无用的人——自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纨绔，这点，李保瑛心中是有数的。

　　御史台不在，却叫宗正寺替代，这该怎么凑合？

　　如此大案，又涉及皇孙，他只能指望着大理寺少卿崔沁和刑部侍郎齐敏二位拿主意了。

　　“齐侍郎、崔少卿，此事……二位有何见地啊？”

　　齐敏年过半百，虽与李保瑛差不多年纪，可他看起来比李保瑛忠厚老实多了：“吴王殿下，恕臣直言，陈公不在国都，诸多事务本就已交由宋中丞处理，恰巧宋中丞正在钦州兼任按察使。臣以为，贸然推事，实为不妥。此案，应暂且搁置，应等宋中丞返京再断。”

　　圣人虽召集三人紧急入宫，可对此案的态度，其实是有些暧昧的。

　　按齐敏揣度，圣人今日此举，不过是给百姓一个态度，可广平郡王的生死，并不着急定夺。

　　李保瑛双手握在身前，侧着头，认真倾听齐敏的论断，长长舒了口气，又歪过头去，问道：“崔少卿，大理寺主审要案，您可有高见？”

　　低头站在一旁的崔沁不知在想什么，忽地被点了名，他下意识地应了声，随即站直了身子。

　　崔沁是这三人当中最年少有为的，刚到不惑之年，且身条板正立挺，瞧着便是年富力强的模样。

　　“下官以为，宋公已然有所决断。以宋公之为人，不会随意将广平郡王绑起来，再以押解这般伤人自尊的形式，将他遣送回京的。”

　　崔沁面色有些为难，露出个尴尬的笑来，

　　“若不然，待宋公任期一满，届时回京，当如何相处啊。”

　　李保瑛重重点了点头：“嘶——少卿说的甚是有理。”

　　齐敏瞥了一眼赔笑的崔沁，心中冷笑。

　　方才崔沁所言，已明摆着跟宋风鄞是同道人，他如此不知收敛，演技可真够差的。

　　哪知，崔沁似乎感受到了齐敏的视线，他不仅不避，还转过头去，好奇问道：“齐公，可是有何指点？”

　　齐敏淡定道：“大理寺做出这般决断，老夫只是觉得，少卿对情形的判断，难免有些草率了。崔少卿，老夫是过来人，莫要怪老夫多嘴，朝中之事，还望多思啊。”

　　崔沁恍然大悟，连忙拜了一礼：“多谢齐公教诲。”

　　李保瑛站在一旁，瞧着二人他一言我一语的，看似专注深思，实则心思早已神游天外了。

　　这么多年没动过脑筋，一下子被灌进这么多信息，他哪儿处理得了？

　　这二人意见不合，也不是个办法，李保瑛挠挠头，取了个折中的法子：“嘶——不然，给宋中丞送信去？本王吩咐驿使走最快的，可以边审理，边等回信，二位说，是也不是？”

　　齐敏抿了抿嘴唇，欲说些什么，可他吞吞吐吐，憋了好半天，只从嘴里蹦出俩字：“好的。”

　　齐敏松了口，李保瑛总算松了口气。

　　今日用脑过度，李保瑛已经乏了，他搭上马车，向二人挥别，朝吴王府的方向去了。

　　齐敏站在崔沁身前半步远的地方，家中马夫已过来请他上车，可他双脚就像是种进了地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崔沁疑惑：“齐公，您还不回吗？是有什么事嘱托晚辈？”

　　齐敏放弃了挣扎，只背着身道：“崔十三郎，日后在太子面前，你还是要当心些。”

　　话点到此处，齐敏拂袖上车，果断放下车帘，从始至终未与崔沁对望。

　　崔沁若有所思地目送马车消失在街口，才搭上自己那辆车，却不是朝崔府去的。

　　大理寺灯火通明，今日少卿应诏入宫，又是他本人值夜，众官不敢懈怠，皆在衙内认真整理着近期经手的案卷，免得少卿抽考。

　　只是，在众官埋头苦干之时，一道黑影悄然翻进了大理寺。

　　崔沁踩着夜露，急匆匆踏进官署，迈入二堂时，余光一瞟，却令他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在那黑暗的角落里，玄衣包裹的身躯一并融了进去，只有一副黑金傩面悬在角落里等候。

　　崔沁脚步一顿，却并未停驻，只不动声色道：

　　“随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