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不耐寒》森下雨

9、09 大学时的男

　　彼方的阿忍：

　　曾经的我，谈过恋爱吗？

　　梦里又出现了奇怪的片段，在画室，有吴双珏有我，还有我的“男朋友”。

　　男朋友，看不清脸听不清声音的人，在记忆里真的存在过吗？

　　没有记忆的我真像个旁观者，在梦境里分析自己的过往，如同做阅读理解般……对了，亮橘色的围巾竟还串起了两个梦。

　　我应该是真的拥有过那条围巾吧，那男朋友呢，会是哑巴吗？

　　如果我身边世界真有哑巴这个人，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阿忍，我脑子好乱，想不明白。

　　那些碎片画面真的是记忆吗，如果是真的，那我和哑巴这九年多又算什么！

　　此方的韧之

　　***

　　本该无人的客厅亮着灯。

　　吴双珏夜里口渴，刚打开房门，就被吸引了过去。

　　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沙发上留着久坐的印子，落地灯照着茶几上的本子和笔。

　　雨声沙沙，他紧张地翻开本子，一页又一页，一日又一日，是她的日记本。心脏不自觉被文字揪起，他几度想放下，却又放不下。

　　过去的事，她真的忘得很彻底。

　　如果她还记得谯家祖业是什么，所有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偷窥的羞愧感狠狠折磨着他，达到临界值前，吴双珏猛地合上了日记本。他悄声摸进厨房，本想将偷着抽烟的谯韧之抓个正着，可谁知她并不是在抽烟，而是站在打开的窗前，不知探头往下在看什么。

　　吴双珏看着她那湿漉漉的发丝就生气，猛地将门推开，“不睡觉在干什么？”

　　谯韧之明显被吓得心尖发颤，说话都有些支支吾吾，可她依旧是眨眼间快速整理好情绪，在他的怒视下，漠然地关上窗户，“我睡不着，看别人遛狗呢。”

　　这寒雨天哪来的人遛狗啊，他不信邪，挤到窗边往下看，果然有只穿着亮黄色雨衣的小狗在楼下打转。他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想找浴巾给她擦头发，可手边只有待洗的脏浴巾，只好从厨房里拿了厨房用纸，一张张地裹着她头发吸水。

　　“你也睡不着？”

　　“我起来喝水，看灯亮着，还以为你偷着抽烟呢。”

　　“烟不是都被你藏起来了吗？”

　　其实藏得并不隐蔽，就在玄关的柜子里，只是她有尊重他人隐私的习惯，没有翻看过。

　　吴双珏摇头，“那万一你买新的呢？”

　　“我整天都在家，出门也有你跟着，没有机会买烟。”她都要怀疑吴美玉是不是记忆有问题了。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半包纸下去，她头发也没那么湿了。

　　“怪冷的，赶紧去把头发吹了。”他推着她往里走，可路过客厅沙发时，脚步不自觉地迟疑了，“吹完了就回被窝，小心又发烧！”

　　他这一停顿，谯韧之本能地感到疑惑，视线扫过变了位置的日记本，她心中立刻有了答案。

　　“动我东西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平到不知道她现在是气还是羞，让人觉着不安。

　　“咱俩青梅竹马，这点信任都没有吗？”吴双珏随口答着，眼神忍不住往走廊里飘。

　　谯韧之笑着将日记本收好，“就是因为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才不信你。”

　　吴双珏知道自己已被看穿，可人在关键时刻就是喜欢死鸭子嘴硬，不知道是为了自己的自尊，还是害怕她真的会生气，他矢口否认动过日记本，“我发誓，我真没看！”

　　见他竖起三根手指，谯韧之自然是信他会接着往下说的，但日记里的东西，他看了又会信多少呢，大不了一句“剧本灵感”就敷衍过去了。

　　见她没再追究，吴双珏麻溜地躲到岛台后面，倒了满满一杯水。

　　“吴美玉，你见过我大学时的男朋友吗？”

　　很简单的问句，但落进吴双珏耳朵里，惊雷般炸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颤抖，差点将嘴里的水喷出去。

　　他扯着笑脸转身，“男朋友，你想什么呢？”

　　“那几年我一直在美国，哪知道你谈没谈。”他摸着下巴，装作思考，“还是说，你偷偷谈了没告诉我？”

　　“对啊，我偷偷谈的。”谯韧之笑得明媚，向着他步步靠近。

　　吴双珏急忙出手摁住她肩膀，“得了吧，我可不信。”

　　“你爱信不信。”

　　她的话莫名其妙，他的话也好不到哪去，可谓是漏洞百出。

　　谯韧之见好就收，挤着鬼脸就回了房间。

　　***

　　清脆铃声响起，谯韧之从课桌上缓缓起身。

　　窗外，迷蒙雾气层层散开，嬉笑声和打闹声变得清晰起来。

　　时值深冬，临近春节，校园里的腊梅开得正好，悠悠清香叫人心醉。

　　谯韧之坐在靠窗的位置，刚刚苏醒，还带着未知的茫然，好奇地打量四周。同学们和她一样，穿着蓝黑色的冬季校服。不同的是，他们的脸上糊着一团光晕，无法辨认。

　　白色小团打在身上，谯韧之疑惑着低头捡起，发现砸中自己的是粉笔头。

　　讲台上，同学抱歉地双手合十，“误伤，误伤。”

　　她笑了笑，视线不自觉被黑板上的课表吸引。

　　数学、历史和语文，晚上的任务不轻，希望最后一节不要再拖堂了，想去西区五楼呢！

　　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她一大跳。

　　西区……

　　那这里是东区吗？

　　她不安地望向窗外，教学楼的廊道蜿蜒迂回，整体绕成个方形。

　　对面的走廊上，有个熟悉的身影走过。他身姿挺拔，看上去格外消瘦，本就白皙的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冷淡的光芒。

　　电流窜过全身，谯韧之夺门而出。

　　“哑巴！”

　　奇怪，哑巴明明走得很慢，可无论她怎么追，两人之间的距离都没有缩短，好像是刻意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哑巴！”

　　穿过中区走廊，哑巴上了楼梯，谯韧之累得喘不上气，短暂休息后循着他的脚步继续往上。

　　台阶像是无限复制，无穷无尽，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跑到尽头。

　　谯韧之趴在栏杆上咽下喉头的血腥气，惊异地发现自己来到了西区五层。

　　她转身，看见被怪力牵引着的“画室”凑到她眼前。

　　短暂的眩晕感褪去后，谯韧之靠近窗户，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吱呀一声，门开了，像是主动邀请她进入。还没确定要不要进去，怪力再次出现，强行将她吸了进去。

　　门关，烛火亮。

　　哑巴被铁链锁住肩胛骨，垂头跪在烛火中心，听见熟悉的心跳声，他抬头挤出笑容，“韧之，原谅我。”

　　谯韧之被失而复得的欣喜冲昏了头脑，全然忽略哑巴的话，扑过去紧抱他，“你去哪了！为什么要消失！”

　　酸涩和不甘挤满胸腔，哑巴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味道，“我本就不该存在，这一切都是我偷来的。”

　　“你说什么？”谯韧之抓起他的手，“什么叫不存在，你偷了什么？”

　　哑巴温柔地摩挲她的脸蛋，“笨蛋，我偷了你啊。”

　　“你把话说清楚。”谯韧之的脑子更乱了。

　　“我的时间快到头了，韧之，对不起。”哑巴推开她，示意她往上看。

　　“不要，你不要走，我不明白！”谯韧之伸手去抓，可双手如穿透虚影般，穿过哑巴的身体。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哑巴再次在眼前消失，黑暗如潮水般漫来，浪涛之后是耀眼的光芒。

　　吴双珏焦急地摇晃着沉睡的谯韧之，见她眼角带泪浑身抽动，心中焦急更甚，就在他重新发动车辆前，她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眼。

　　“是不是做噩梦了？”

　　谯韧之心里像是被什么碾过，痛得喘不上气，她攀住吴双珏的手臂，“美玉，你有没有骗我？”

　　问的是哪一次呢？

　　难得见她情绪波动这么大，吴双珏有口难言，拿纸吸走她脸颊上的眼泪，“做梦做傻了吧！特意做的妆造，哭花了就不好看了。要是不舒服，我们就不去晚宴了，我们回家吃火锅。”

　　这么明显的心口不一，她却无力拆穿，只觉得疲惫，脱力地靠在车门上。

　　哑巴的话越来越不着调了，八年的感情，他竟然用“偷”字下定义。他在梦里偷了我的心，难不成在现实里我的心向着别人？

　　怎么回国后，总是突如其来地梦见他，内容还一次比一次叫人难以接受。

　　“韧之，晚宴我帮你推了吧。”

　　她一边深呼吸，一边收拢发散的思维，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工作时间只考虑工作不顾虑其他。几息之间，她调整好了情绪，许多资深演员都做不到她这般熟练。

　　“不用，这是我在国内的第一单，没理由不认真对待。”

　　吴双珏心疼地看着她快速整理妆容，阻拦的话思量再三还是没有说出口。

　　内部停车场里，有道靓丽身影，正缓步向这边走来。吴双珏比谯韧之更先发现她，“接你的人来了。”

　　“啊，是她。”谯韧之强行活动着面部肌肉，将嘴角拉出最完美的弧度后才解锁下车。

　　在眼力见这事上，谯韧之不得不给吴双珏竖个大拇指。他早就候在副驾驶外，见她准备完毕，第一时间打开车门，护着她下车。

　　谯韧之的目光越过他，径直迎上秦若昭的笑颜，她今天穿着黑色的缎面长裙搭配白色仿皮草披肩，头发束在脑后，连她佩戴的火彩耳环的光芒都掩盖不住她本人的耀眼光芒。

　　“韧之，你终于来啦！”

　　胳膊突然被吴双珏攥住，前去打招呼的谯韧之诧异地收起笑容，见他神色不自然，悄声问道：“你怎么了？”

　　他没答，深呼吸后，转身笑得勉强。

　　“想必是秦总吧，我是韧之的发小，吴双珏。”

　　“您好，我是秦若昭。”面对他友好的伸手，秦若昭礼貌地轻碰后快速松开。

　　秦若昭的目光描过谯韧之身上的斗篷，惊异中撞上了吴双珏的视线。她有些不自然地将谯韧之拉到身边来，“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吴双珏笑意盈盈，背到身后的手却紧攥着，“好啊，多谢秦总。”

　　“不客气。”

　　“韧之，我们走吧。”

　　谯韧之觉得两人间的礼貌有些微妙。

　　第一次见面，觉得拘谨很正常，可他俩的拘谨里还带着克制。

　　难道他俩之间有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