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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婚纱照这件 ...

  •   婚纱照这件事,是妈妈先提的。

      那天吃完晚饭,陈妈妈一边收碗筷一边说,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顺嘴一提:“小予啊,办婚礼的时候婚纱照必须得有一套吧?立在门口迎宾的位置,还得印在请柬里面,以后你们还可以挂在家里,看着也高兴。”

      林知予正帮她把盘子往厨房端,听见这话,手上顿了一下。她太了解妈妈了——这句话大概在心里转了好几天了,忍到这会儿才说出来,已经是相当克制了。

      “行,听妈的。”她没有说“不”。因为她也很想拍。

      这个念头其实在她心里藏了很久了——和哥哥拍一张正正经经的照片。他们一起长大,朝夕相处了二十多年,手机里却存满了各种大头自拍,两个人挤在一个小框框里,背景模糊,像素也不太够,有爱是有爱的,但不够。她想要一张大大的照片,挂在新家的客厅里,每天早上出门前看一眼,晚上回来再看一眼。

      可是拍婚纱照的累,她是听说过的。

      当年微微拍照那天,给远在大洋彼岸的她打了五个电话。五个!还是错着时差。微微说为了少打扰林知予休息,她已经一忍再忍了,可实在忍不住。从选店到选纱,从外景到内景,从修图到选片,每一个环节都有槽点,每一个环节都在喊累。电话那头的声音从兴奋变成疲惫,从疲惫变成暴躁,从暴躁变成生无可恋。林知予那时候就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自己结婚,一定不拍。

      现在她改主意了——要拍,但不能那么累。尤其不能让沈让那么累。

      接下来的两个周末,她拉着微微跑了好几个地方。郊区的庄园,草坪倒是很大,但光秃秃的,一棵树都没有,太阳晒下来没处躲;市区的影楼,样板间装修得金碧辉煌,可她一想到要坐在那些假欧洲的背景板前面摆姿势,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山里的民宿,清幽是清幽,但路面坑坑洼洼的,轮椅推着费劲;城根的老建筑,红墙灰瓦很有味道,可停车的地方离入口太远,得走很长一段路。

      微微陪得腿都细了,瘫在副驾驶上问她:“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林知予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就是觉得都不对,直到她看见那家别墅式酒店。

      那是微微在网上偶然刷到的,说是新开没多久,藏在城市东边的一片林子里。林知予开车过去,拐进那条林荫道的时候,整个人就安静下来了。路不宽,两侧种满了法桐,树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格一格的,落在挡风玻璃上,像谁在那里筛了一地碎金。车开得很慢,她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酒店的大门前有一片很大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软的绿色光泽,像一块铺开的绒毯,让人想躺上去打个滚。草坪尽头是一小片湖泊,几只黑天鹅在水面慢慢地游,身后拖着浅浅的涟漪,优雅得像在跳一支慢三。溪流从石间穿过,水声潺潺的,不吵,只是轻轻地在那里响着,听得人心静。花圃里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一丛一丛的,颜色叠着颜色,蜜蜂在花间嗡嗡地忙。

      之所以看上这里,是因为整个区域里开了好几家婚纱摄影机构,门面不大,安安静静地嵌在酒店的建筑群里,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咖啡厅。客人住在酒店里,想拍了就出去,找自己喜欢的景,拍完了就回来休息。不用奔波,不用赶场,不用在路边端着盒饭对着反光板补妆。累了回房间躺一会儿,渴了回房间喝口水,太阳大了躲一躲,起风了等一等。她探了探路,路面平整,坡道缓,门槛处都做了无高差处理,轮椅碾过去,想必相当丝滑。

      林知予当场就拍了板。

      周末,一家四口住进了酒店。陈妈妈带了两身旗袍,一身红色一身墨绿,在房间里换了又换,问林爸哪件好看。林爸坐在沙发上,看了半天,说都好看。陈妈妈不满意这个回答,非要他选一件,林爸被逼得没办法,指了指墨绿的那件。陈妈妈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又把红色的举到身前比了比,最后还是两件都装进了包里。林爸带了一副新配的眼镜,说是拍全家福的时候要戴,显得精神。沈让和林知予用一个箱子,装得满满当当。

      沈让带的西装是后来找老裁缝量体定做的。林知予陪他去了那家胡同里的裁缝铺,老先生戴着老花镜,皮尺从肩宽量到袖长,从胸围量到腰围,量到右腿的时候,沈让的身体微微绷紧了。老先生蹲下来,皮尺顺着他的腿侧垂下去,量了裤长,又量了脚踝围,站起来,在单子上写了几笔,抬起头说:“小伙子,你这衣服,我有把握。放心。”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沈让绷着的那口气慢慢松下来,点了点头。

      现在他轮椅停在在酒店房间的镜子前,穿着那套深灰色的西装。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光里。陈妈妈在旁边看着,眼眶忽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只是伸手帮他把衬衫领子翻好,又退后两步,点点头说:“好看。”

      量体裁衣确实不一样。右侧腰部和腿部的面料服帖地包裹着他的身体,不松不垮,也没有刻意加厚,只是顺着他的轮廓走,该收的收,该放的放。裤脚刚好落在脚腕上,没有堆起来,也没有吊上去。他的右腿依然细,依然无力,但没有被藏在过宽的裤管里几乎隐形,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不多,不少。沈让划着轮椅退后一点,又划近一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接过林知予递来的肘拐,撑着站起来。右脚依然向外撇着,脚尖点地,但他站得很直。起身后,裤脚放下一些,刚好盖在脚腕下面,很利索。他有点意外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林知予从旁边绕过来,歪着头看他,眼睛里亮亮的,嘴角翘着,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哥,”她说,“你太帅了。本大小姐快要把持不住了。”

      沈让被她逗笑了,伸手拉过她的手,攥在手心里,她的手指很软,暖暖的。“小予,”他说,“谢谢你。”

      林知予知道他谢的是什么。沈让的身体此时在看不见的地方已经被全副武装起来。

      周湛从美国回来的那天,其中一个行李箱里塞了小半箱东西,都是林知予托他带的。他过海关的时候还被查了,开箱一看,全是康复用品,海关人员看了他一眼,他一脸无辜地说:“帮朋友带的。”对方大概觉得他看起来不像代购,挥挥手让他过去了。

      腰托是其中最贵的一件。美国那边的厂家按照林知予发过去的尺寸数据定做的,用的是新型材料,不厚不硬,透气不戳肉,但支撑性很好。右侧有一个特别的支撑垫,弧度刚好嵌进沈让腰侧那道凹陷里,像一块缺失的拼图被找到了位置。沈让第一次戴上它的那天,坐在轮椅上愣了半晌。他试着左右晃了晃,身体没有跟着晃;试着放松腰部的肌肉,人没有塌下去。他忽然明白了,原来坐稳是这种感觉。不是用腰硬撑着,不是用手臂暗暗使劲,不是坐久了就歪向一边,就是稳稳地、妥帖地,坐在那里。那个腰托有个更重要的作用,可以防止他的脊柱进一步侧弯,也让他穿起衣服后,腰部不会塌陷。他抬起头,林知予正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紧张,一点期待,一点“怎么样怎么样”的急切。他笑了一下,说:“很舒服。”她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蹲在地上拍了一下手,像个得了满分的小学生。

      理疗袋也是根据他右腿的尺寸选的,深灰色的绒布面料,可以把整条右腿从脚趾一直包裹到大腿根。通电之后,暖意从脚底慢慢升上来,蔓延到脚踝、小腿、膝盖,不是那种灼人的烫,是温温的、持续的、像被一双手捂着慢慢暖起来的感觉。他的右腿总是凉的。夏天也凉,冬天更是冰得吓人,摸上去像一块放了一整夜的石头。林知予用自己的腿帮他捂腿,可是也不能太久,他的腿不禁压。现在每天晚上临睡前,他把腿放进去,靠在床头看一会儿书,或者听林知予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的事。腿暖了,睡意就来了。他的睡眠比以前好很多,躺下去不用翻来覆去地找姿势,不用被右腿的凉意激醒,一觉能睡到天亮。整个人精神也跟着好起来,早上照镜子的时候,眼底的青灰淡了一层。

      分趾袜是林知予最先拿给他试的,那出自一个残障人士用品的品牌,尺码分得很细,她一下买了好几双。袜子装在一个花花绿绿的纸盒里,打开来,是一双看起来很普通的棉袜,颜色是浅浅的米白,摸上去手感很软。但仔细看就不一样了——袜筒很高,能一直提到大腿根部,腿的部分有压力衣的功能,摸上去比普通袜子厚实一些,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收紧感,可以防止久坐导致的浮肿;脚的部分是柔软的棉质,五个趾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五只小小的口袋。林知予蹲在他面前,帮他把脚趾一个一个放进趾套里,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给一件易碎品做包装。穿好了,又把外面的普通棉袜套上去,拉平。“两层保护,”她抬起头说,“你的脚没力气,经常磕到,多穿一层不容易磕伤。”沈让低头看着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脚,这只跟了他三十多年却没什么用的脚,只有林知予会这么认真对待。

      拍照那天是个晴天。摄影师只带了一个助理,化妆师兼做造型,三个人,两箱器材,轻装简从。林知予很满意,她不要那种浩浩荡荡的阵仗,不要反光板、不要补光灯、不要助理举着遮阳伞跟在后面跑。她就要一个人,一台相机,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把他们真实的样子记下来。

      他们没有刻意回避沈让的残疾。摄影师问要不要把拐杖收起来,林知予说不,又问要不要找几个不用走路的机位,林知予说也不用。他就是这样走路的,就是这样站着的,这就是他平时的样子。她不想在照片里假装成一个不是他的人。

      草坪上,他拄着肘拐站在她身边,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纱吹起来,飘在他肩头。她靠在他肩上,他的手臂揽着她的腰,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长得像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年。溪流边,他坐在轮椅上,她蹲下来帮他整理被风吹乱的裤脚,手指碰到他脚踝的时候,他低头看她,她刚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后的光线里遇上了,摄影师按下了快门。花丛前,他们面对面站着,她的手搭在他腰托的位置,他的手指穿过她耳边的碎发,谁也没有看镜头,只是看着彼此。

      摄影师只负责捕捉。不指挥他们“笑一个”,不要求他们“看这里”,不说“新郎搂住新娘的腰”,不说“新娘把头靠在新郎肩上”。他就是跟在后面,像一只安静的影子,等他们自己走到光里去,等他们自己靠近,等那些真实的、不被打扰的瞬间自己发生。两个人就像在约会一样,走走停停,说说笑笑。累了就回房间躺一会儿,她帮他摘掉腰托,给他倒一杯水,两个人靠在床头看窗外的湖水和天鹅。歇够了,再换一套衣服,换个景,接着拍。

      他们还拍了一组全家福。陈妈妈穿了那件墨绿的旗袍,林爸戴上了新配的眼镜,两个人坐在中间,腰板挺得很直。林知予和沈让站在后面,林知予站在沈让右边,手挽着他的右臂,微微侧着身,肩膀挨着他。摄影师让他们再靠近一点,再近一点,四个人连在一起,像一棵树的根。

      摄影师喊“一二三”的时候,沈让笑了。不是那种对着镜头的、微微的、矜持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眼睛弯起来的笑。林知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快门刚好落下。

      两天的拍摄,效率高得出奇。林知予全程最关注的就是沈让的状况——他的脚没有肿,腰没有疼,晚上回房间还有精神靠在床头看邮件。看他没事,林知予也能安心地享受到拍摄过程中。

      回程的时候,张叔来接林爸爸和陈妈妈,沈让和林知予单独走。

      沈让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法桐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背面浅灰色的绒毛,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格一格的,落在车窗上。

      “小予,”他忽然开口,“那套浅卡其色的西装,什么时候能穿?”

      林知予握着方向盘,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下次有喜事的时候,”她说,“比如说,婚礼。”

      沈让笑了笑

      “婚礼之后,你想什么时候穿就什么时候穿,喜欢的话,咱们再做几套。”

      沈让嘴角翘着,转过头看着窗外,法桐的树冠在头顶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

      林知予空出右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手心覆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

      车子驶过那片林荫道,光影在两个人身上交替掠过,明明灭灭的,像一条流动的河。

      沈让翻过手掌,让她的手指滑进自己的指缝里,扣住了。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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