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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小学三年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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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小学三年级前的暑假,林知予和沈让终于去了游乐场。
这个约定,林知予等了好几年。出院时她说要带哥哥去玩,但一直没能成行。一方面沈让的腿需要时间养好,密集复健,不宜折腾;另一方面,他们身高不够——林知予记得那些很酷的项目都要一米二才能玩,她一个都没玩过,心心念念。
这几年,她最喜欢和沈让站着量身高。两个人背靠着墙,用铅笔轻轻划一道线,然后凑在一起看。她一寸一寸地长,他也一寸一寸地长,像是两棵挨着的小树,谁也不肯落下。
二年级毕业,他们又量了一次。
林知予盯着墙上的刻痕,满意,两个人都超过一米三,肯定安全了。
“哥,可以去了。”
那是个晴朗的周末。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云朵懒洋洋地飘着,风里带着初秋的凉意。一家四口开了很久的车,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座巨大的摩天轮,在阳光下慢慢旋转,像一枚安静的指针。
沈让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他坐在轮椅上,被推进大门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过山车从头顶呼啸而过,尖叫声远远地传来,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摊位和跑来跑去的孩子。彩色的气球飘在空中,棉花糖的甜味混着爆米花的香气,空气里都是热闹。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坐轮椅的漂亮男孩,走到哪里都有人多看两眼。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像往常一样,让他想要低下头,把自己藏起来。
但林知予没给他低头的时间,她一直叫着“哥哥”,“哥哥”,分享欲爆棚……
她在一个摊位前,踮着脚挑了半天,举着两个彩色羽毛半脸面具跑回来。面具上插着红红绿绿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夸张得像童话里的东西。
她给自己戴上一个,把另一个扣在他脸上。
“好看吧?”
她凑到他面前,眼睛从面具的孔里露出来,亮亮的,弯弯的,像盛着两汪泉水。
沈让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些目光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她拉着他的手,兴奋地介绍各种项目,旁若无人。那是蹦床,那是跳楼机,那是海盗船……这个那个她都认识,每个都要讲一遍,声音脆脆的,像撒了一地的玻璃珠子。
别人看两眼也就看两眼,真的没有什么。
很快的,沈让的注意力就被那些游乐项目吸引过去了。
他们先玩了简单的。
全家一起上了摩天轮,轿厢缓缓上升,整个城市在脚下铺开,像一张慢慢展开的地图。林知予趴在玻璃上,鼻尖都快贴到玻璃了,兴奋地指着远处。
“哥,你看,那是咱们家吗?”
沈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城市的楼群密密麻麻,他努力辨认着那个方向。
“那个白楼旁边?”
“对对对!”
两个人挤在玻璃前,像两只好奇的鸟。
上升到半空的时候,林知予忽然问:“哥,坐飞机就可以看到这些吧?”
沈让想了想:“坐飞机比这个还高,在云彩上面,什么也看不见。”
林知予眨眨眼,想象了一下。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轻轻颤着。
很多年以后,她坐在飞机上,一段漫长的长途飞行,透过舷窗往外看。外面是厚厚的云层,什么也看不见。她忽然想起摩天轮上的那个下午,想起哥哥说的话。
真的看不见家了。
……
旋转木马前,陈妈妈犹豫了一下。
“让让坐马车吧,”她说,“稳当些。”
马车就在旁边,宽宽大大的,看着确实稳当。沈让沉默了一下,正准备点头,林爸爸开口了。
“男孩子就要骑大马。”
他蹲下来,平视着沈让的眼睛。
“叔叔和你一起,好不好?”
沈让愣了一下。
看着林叔叔的眼睛,请快地他点了点头。他又看了眼林知予。
林知予比他还高兴。
林叔叔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放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那马披着华丽的鞍辔,一上一下地起伏着。沈让的手抓着扶杆,左腿踩稳蹬踏,右腿轻轻搭在马身侧,软软地垂着。
林叔叔坐在他后面,有力的大手揽着他的腰,稳稳的,暖暖的。
木马旋转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棉花糖的甜味。灯光明明灭灭,音乐叮叮咚咚,周围都是孩子的笑声。
林知予骑在前面的一匹小粉马上,头发散落下来,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她时不时回头,冲他喊:
“哥哥爸爸,来追我呀!”
沈让抱着马脖子,感受着风,感受着旋转,感受着身后那双稳稳扶着他的手。
他笑了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在游乐场畅快地笑。
林知予回头看着他,不由得跟着他一起笑出声来。
……
激流勇进是林知予拉着他去的。
林叔叔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放进游艺车的前排。是林知予选的,排了两轮才轮到第一排的位置。她说前排最刺激,水量最大。
林叔叔推着轮椅在下面等,陈妈妈举着手机准备拍照。
小船慢慢往上爬。
链条咯噔咯噔地响,船身微微倾斜。两双小手紧紧抓着扶手,眼睛盯着越来越高的前方。
爬到一个小坡上,林知予看见了下面的爸爸妈妈,兴奋地扬起手。
“爸——妈——”
沈让也在找。刚看见那个小小的轮椅,船突然就冲了下去。
失重的感觉袭来,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水花溅起来,白花花的一片,扑在脸上,清清凉凉的。
林知予尖叫起来。
沈让没有叫,但他很兴奋。
船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哥,好玩吧?”
沈让点点头。
更大的坡在后面。这一次,他不害怕了。冲下去的时候,他和林知予一起尖叫,一起笑,一只手扶稳,把另一只手举得高高的。
巨大的水花溅起来,兜头浇下来。
两个人湿了个透。
林爸爸把湿漉漉的沈让从船里抱出来,放在旁边的栏杆边。沈让说,怕把轮椅海绵坐垫弄湿,等晾一晾再坐。
他抓着栏杆站着。林知予也抓着栏杆和他一样的姿势站在旁边。
湿透的裤子裹在腿上,把沈让右腿细瘦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那条腿轻轻靠在身侧,脚掌着地,脚跟提着,水顺着脚尖流下来,一会儿就汇成一小滩,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没顾上看。
他和林知予站在那儿,两个人叽叽喳喳地回顾着刚才的经历,说到冲下去的那一刻,都忍不住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肩膀直抖。
夏天的风暖暖的,吹在身上。
等他有些站不住的时候,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
他们去了下一个项目。
碰碰车。
男孩子大概都喜欢车,沈让也不例外。他坐在轮椅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场里那些横冲直撞的小车,眼睛里有一点亮。
林知予说:“哥,咱们去撞他们吧!”
沈让说:“走。”
碰碰车可以单人坐,也可以双人并排坐。林知予看了一眼,直接挤上沈让的车,坐在他右边。两个人紧紧地挨着,挤得满满当当,像两只挤在一个窝里的小动物。
沈让的右腿无力地向前伸着。他伸出右手用提起右腿,把膝盖曲起来,用手扶着。左手把着方向盘。
林知予看到了。
她伸出右手,轻轻把他的右腿膝弯揽在手臂里,贴着自己的左腿。
那只手小小的,暖暖的,稳稳地托着他那条没有力气的腿。
“哥,我帮你扶着,”她说,声音就在他耳边,“你来把方向,我来踩油门。”
沈让很自然地点点头。
然后他松开手,双手扶上方向盘。
他们配合得出乎意料地默契。
林知予踩油门,他打方向,两个人横冲直撞,撞得别人东倒西歪。他打左,她就加油;他打右,她就松脚。那条右腿被她妥帖保护,一次都没被撞到。
那是他第一次“开车”。
虽然是碰碰车,但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种感觉,像是终于可以自己掌控方向。信任的人就坐在旁边,让他心无旁骛。
……
沈让不想让林叔叔花太多钱。
能来玩,感受这样的氛围,他已经很开心了。所以林知予提议了很多项目,他都找理由拒绝了。
旋转秋千,不去。
海盗船,不去。
鬼屋,更不去。
但有一个,他没法拒绝。
过山车。
因为林知予在家都念叨了好几遍,现在又说:“哥,我好容易长到一米二,一次都没玩过。你陪我玩一次嘛。”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点祈求,一点点撒娇。
那个样子,他没有办法拒绝。
而他自己心里也是痒痒的。
那是悬垂式的过山车,脚会随着惯性甩来甩去。排队的时候,沈让看着那些从上面下来的人,有的脸色发白,有的腿发软,有的扶着墙干呕。
他有点紧张。
沈让看了看,前后很多人都在脱鞋,也有些穿系带运动鞋的人没脱。他本来不愿意把残疾的脚暴露在外面,可是他的右脚本就不容易挂住鞋,他担心一会儿会甩飞出去。
这时旁边的林知予直接就把鞋脱了,放在脚下的地上。
“哥,你也脱鞋吧。”
他想了想,脱吧,于是准备弯下腰。
林知予已经跳下座椅,蹲了下去。
她帮他把鞋脱了,两只摆得整整齐齐,还帮他拉紧了袜子。
然后她坐回他旁边,系好安全带。
“别怕,”她说,“有我呢。”
“你不是也第一次。”
车动了。
慢慢往上爬,链条咯噔咯噔地响。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整个游乐场都在脚下。
然后——
失重。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风声呼啸而过,什么都在晃,什么都看不清。沈让听见自己在叫,听见林知予在叫,听见所有人都在叫。
然后车缓缓停下来。
两个人愣愣地坐在那儿,喘着气。
林知予转过头,看着他。他也正看着她,眼里都是兴奋。
她的头发乱了,脸被风吹得红红的,眼睛亮得惊人。
“哥,”她说,“再来一次!”
沈让笑了。
没有人能拒绝过山车的爽。
沈让那个隐忍压抑的性子,在那几分钟里完全被释放。他尖叫,他笑,他把一只手举起来,感受风从指间呼啸而过。
那一刻,他比小时候都更像一个小孩子。
车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嘴咧到耳根,快乐根本停不下来。
林爸爸把他从车上抱下来,林知予迅速穿好自己的鞋,提起他的鞋,跑着追上来。陈妈妈蹲下来,帮他穿好鞋。
“哥,你晕吗?”林知予凑过来,“想吐吗?”
沈让摇摇头:“不晕,这算什么。”
林知予眼睛一转。
“哥,我再带你玩一个项目,最后一个,”她说,“我保证你会吐。”
沈让不信:“不可能,我不会的。”
“你一定会,”林知予眨眨眼,“敢不敢试试?”
于是两个人坐进了旋转咖啡杯。
还是挨着坐。林知予坐他右边,系好安全带,把他那条右腿挡在身侧,给他当肉垫。
开始转起来的时候,沈让觉得没什么。他东张西望,看周围的人,看远处的摩天轮,看那些花花绿绿的摊位。
忽然听见林知予说:“哥,坐好,刺激的来了。”
她开始使劲转中间的小转盘。
他们的咖啡杯开始快速自转起来。
世界开始旋转。摩天轮在转,天空在转,周围的人都在转。沈让觉得脖子都被离心力甩得快支不住头了,只好努力低下头。一阵一阵的眩晕涌上来,胃里翻江倒海。
他说不出话来了。
林知予哈哈大笑着,慢慢降慢了手里的速度,看着他那副样子。
那本来就是,也不得不是沈让今天的最后一个游艺项目。
他忍着没吐,但那阵眩晕好久才过去。后来一辈子,他都没有再坐过一次旋转咖啡杯,他就坐在底下,笑盈盈看着她疯狂地转。
陈妈妈带着林知予去买了棉花糖和橘子水。
“哥,喝点水。”林知予把一瓶递给他。
他们没着急回家。
夕阳慢慢落下来,把整个游乐园染成金色。他们在园子里逛,和穿着卡通服装的人偶合影,吃各种各样的小吃,看晚上的灯光秀。
彩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摩天轮变成了一枚巨大的发光戒指。
沈让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光,看着身边跑来跑去的孩子,看着林知予站在一个摊位前,踮着脚挑挑拣拣。
她回头看他,举着一个亮闪闪的发箍。
“哥,好看吗?”
他点点头。
她笑着跑过来,把发箍戴在他头上,跟他合影。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沈让洗完澡躺在床上,累得不想动。腿有点酸,腰有点疼,但他不想睡。他看着天花板,回味着今天的一切。
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知予溜进来,趴在他床边。她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他。
“哥,”她问,“开心吗?”
沈让看着她。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柔的阴影。她的眼睛亮亮的,弯弯的,和很多年前一样,和很多年后大概也一样。
他有过很多个一生难忘的时刻……
比如撑着把杆第一次站起来的那天。
比如手术醒来,看到那双桃子眼睛的那天。
比如她坐在课桌上,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就是我哥”的那天。
但今天,绝对算得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很开心。”他说。
林知予把鼻子嘴都埋进胳膊里,只露出弯弯的眼睛,声音闷闷地说:“那就好。”竟然有点……害羞。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让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去睡吧。”他说。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