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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界线 汤姆斜靠在 ...

  •   汤姆斜靠在廊柱上,双臂环在胸前,指尖搭在肘弯,静静旁观着眼前这场争执。
      在他看来,这事本就不值当。
      伊格纳修斯先前替阿米莉娅出了气,让马尔福当众下不来台,如今不过借了个无关痛痒的由头混进宴会,这在汤姆看来是理所当然的等价交换。
      可阿米莉娅显然不这么想,她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逼得伊格纳修斯步步后退。廊外不时有宾客经过,在侧门外短暂停留又离去。在这里闹起来,实在碍事。
      看着伊格纳修斯那副垂头丧气、一言不发的败犬模样,汤姆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倒不是嫌吵。
      只是看着两人针锋相对的模样,忽然想到,伊格纳修斯和阿米莉娅越吵得不可开交,他们之间的裂痕就越深。
      往后,这只无路可退的猎犬就只能站在他这边。
      至少,那未必是什么坏事。
      这念头转得极快,连他自己都几乎捕捉不到,汤姆面上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淡,只将目光落回眼前僵持的两人身上。
      伊格纳修斯站在他身侧,已经说不出来一句话,方才那点试图蒙混过关的机灵劲消失得干干净净。对面的阿米莉娅眼神冷得锋利,分毫不肯退让。
      汤姆不喜欢这个画面。
      再任由二人拉扯下去,难免引来旁人驻足窥探。
      他直起身,终于打破沉默。
      “霍桑小姐。”
      他的语气平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完美扮演着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试图替两人打圆场。
      “这里人多眼杂。佩弗利尔既然已经承认自己行事不妥,剩下的话,不妨等宴会结束以后再谈。”
      阿米莉娅侧过脸,目光扫过他。
      “我很清楚,里德尔先生。”她眼底藏着一层冷意,“所以我已经尽量没有在别人面前让他难堪。”
      汤姆漫不经心地轻摆了一下手,语气依旧客气,却自然而然地少了几分方才的疏离。
      “阿米莉娅,这一点我当然相信,你一向比佩弗利尔有分寸得多。”
      他叫得自然,仿佛两人本就熟稔。
      “你们认识这么久,很少见你真和他计较什么。就他这种性子,做事向来想到一出是一出,能让你容忍到今天,本身已经很难得了。”
      伊格纳修斯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汤姆没有理会,只刻意将事情说得轻描淡写:
      “今天这件事,确实是他的错,可我不认为他是存心要利用你,佩弗利尔既然已经道歉了,得理不饶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说到这里,他朝侧门外淡淡瞥了一眼。
      “里面的宾客随时会出来,你确定要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事情,在这里丢霍桑家的脸?”
      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回到阿米莉娅脸上。
      “这实在不太聪明,不是吗?”
      被汤姆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一激,阿米莉娅气极反笑。
      “原来只要他说了对不起,我就应该接受。”她看着汤姆,方才勉强压在胸口的怒火几乎彻底烧了起来。“否则就是得理不饶人,就是没有分寸,甚至还要丢霍桑家的脸。是这个意思吗,里德尔先生?”
      汤姆眉峰轻轻一动,试图用惯常的语气讲道理:“霍桑小姐,你误会了——”
      “我不接受,就是我小气;我继续发问,就是我咄咄逼人。到最后,反倒成了我不识大体。”阿米莉娅根本没给他说完的机会,激动得声音微微发颤,“这算什么?凭什么是我来承受这些?”
      伊格纳修斯嘴唇动了动:“阿米莉娅……”
      “用廉价的谦卑来勒索我的宽容,这就是你所谓的道歉吗?”她心底压抑许久的委屈终于从愤怒底下翻涌出来,字字句句都直戳伊格纳修斯的痛处,“伊格,你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伊格纳修斯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你现在还是这么想的吗?”阿米莉娅红着眼眶,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逼问,“你真的以为,我是在为一本书、一个借口生气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颗原本被愤怒灼烧的心,在极度的失望中反倒奇异地冷静了下来。她的声音骤然转厉,字字诛心:
      “我愤怒的是,我莫名其妙就成了你、马尔福,还有——”
      她的余光冷冷地扫向一旁的汤姆:
      “——你们这群人之间博弈的棋子,交易中的一环!你当初给马尔福寄那封吼叫信,到底是为了给我出气,还是为了掩饰你自己的心虚?”
      空气安静了一瞬。
      听见从阿米莉娅嘴里说出来的话,带着冰冷的失望与不齿。汤姆的黑眸里掠过转瞬即逝的沉郁。他原以为能轻易掌控局面,却低估了这个女孩胡搅蛮缠的本事。一件本来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小事,到了她嘴里,却偏偏能生出一层又一层说不清的麻烦。
      不过,他很快恢复冷淡的样子,仿佛方才的异样从未存在。
      伊格纳修斯夹在两人中间,脑子嗡嗡作响,恍惚间他生出一种错觉:右侧的汤姆裹着黑雾,额角生着一对黑角,凑在他耳边低声开脱:这本就是权衡利弊的选择,没必要为这点小事愧疚;左边的阿米莉娅浸着洁白月光,头上悬浮着莹白的光圈,一字一句拆穿他的自私与虚伪,质问他的真诚,拷问他的良知。
      两个声音在他脑海中激烈冲撞,来回碾压他的神经,像两只手一左一右拽着他往两极撕扯,把他的灵魂生生劈成两半,架在火上烤,他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眼眶泛红的阿米莉娅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她盯着伊格纳修斯,忽然冷不丁地问:“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吗?”
      伊格纳修斯本能地张口:“没……有。”
      然而,谎言未及出口,他右耳的那枚荆棘耳钉活了过来,粗糙的荆棘纹路顺着耳骨狠狠扎入皮肉,强行将他的耳廓扯成尖细修长的诡异形状。伊格纳修斯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狼狈地死死捂住右耳,将那句谎言生生咽了回去。
      阿米莉娅将他这番欲盖弥彰的狼狈样尽收眼底,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看来是有。”
      伊格纳修斯死死按着渗血的耳朵,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最终颓然地低下了头。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掩饰不住的窘迫与难堪:“圣诞节你送我的那盒巧克力……上次和马尔福商谈时,也被他要走了。”
      听完这番话,阿米莉娅反倒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所以,我是可以随便拿去交换的,我的心意,只要旁人想要,你也可以毫无芥蒂地顺手让出去。” 她轻微地叹了口气,看向他的目光里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伊格,你真的……我无话可说。”
      “阿米莉娅——”
      “你没拒绝,就是同意。”阿米莉娅冷冷地打断他,“你觉得那不过是一盒巧克力,不值当坏了你的事。所以你就让他拿走了,甚至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向我知会一声。”
      伊格纳修斯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就在气氛僵至冰点时,汤姆低低笑了一声,突兀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他抬眼看向阿米莉娅,俊美眉眼间还带着温润的笑意,全无半分针锋相对,语气轻柔得像是耐心讨教:
      “霍桑小姐,我确认一件事。那盒巧克力,是你自愿赠予他的,对吗?”
      阿米莉娅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在如此紧绷的对峙下,汤姆竟然还能维持这副从容温和的姿态。她压下心底诧异,稳着心神,冷声回击:“自然是送。”
      “那事情就很简单了。”
      汤姆微微颔首,语调慢条斯理、温柔得近乎虚伪:“既然你将礼物赠予佩弗利尔,如何处置便是他的事。他是选择留下、丢弃,还是拿去换取他所需的筹码,都完全是他的自由。”
      他略微停顿,目光重新落在阿米莉娅脸上,笑意未减,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你当然有权利不喜欢他的决定。可如果他没舍得吃,拿去招待马尔福,或者分给朋友,你也要一一追究吗?霍桑小姐,这未免有些越界了。”
      他的逻辑听起来严丝合缝,无懈可击。他极其高明地偷换概念,把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包装成分享,将她所有被践踏的真心与委屈,都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越界的控制欲。
      阿米莉娅一眼看穿了汤姆这场恶劣的文字游戏。他们两个人根本看不见礼物里寄托的心意。阿米莉娅忽然觉得,也许这场争吵从一开始就是徒劳。
      她压下心底的寒意,懒得再与汤姆辩驳。视线下移,落在他胸前那枚“佩弗利尔之眼”上。
      伸出戴着白蕾丝手套的手,她虚虚一指,声音清冷。
      “听到了吗,伊格?”
      阿米莉娅看着身侧脸色瞬间紧绷的少年,扯出一抹充满讽刺的冷笑:“里德尔先生是个十分通透的人,他认为礼物一旦送出,无论对方如何处置,都和送礼之人毫无干系。”
      “那我倒想问问。”
      她锐利的目光直直刺进伊格纳修斯的眼底:“倘若有一日,里德尔为了某个所谓的‘合理的利益’,把你亲手送给他的这条项链,转手送给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

      她一字一句。
      “——你也会觉得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然后大度地原谅他吗?”
      伊格纳修斯瞳孔骤然收缩。
      仅仅是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画面,心口便涌上一股火气,他攥着水仙的手指猛地收紧,柔韧的花茎被捏得弯折。他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半句辩驳的话。
      这话像打了他一巴掌,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就是自私的。阿米莉娅的心意,在他心里确实没那么重的分量。
      汤姆垂眼扫了下自己胸前的挂坠,这个假设只让他觉得荒唐至极。他不屑于开口争辩。只是抬起眼皮,冷眼旁观着伊格纳修斯骤然紧绷的侧脸,将对方的失态尽数收入眼底,全然不在乎这场争执到底谁输谁赢。
      “你看。”阿米莉娅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轻声说,“你明明也会生气。你只是觉得,我的心意没那么重要而已。”
      伊格纳修斯喉结艰涩地动了动,挤出微弱沙哑的声音:“……对不起。”
      阿米莉娅没有再看他。她抬手利落地理顺手套与裙摆的褶皱,不过短短数秒,便将所有的脆弱和情绪波动尽数敛去,重新变回了最初那个端庄冷傲的模样。
      “我不会在外人面前失态惹人笑话。”她转过身,语气平淡无波:“但宴会结束之前,别跟我说话。”
      说完,她提着裙摆走向主厅,背脊挺得笔直,毫不犹豫地走向灯火通明的主厅,将伊格纳修斯与汤姆二人留在昏暗的门厅阴影里。
      汤姆收回视线,目光淡淡地扫过伊格纳修斯,语气理所当然:“她的话,你不必全放在心上。愧疚是无用的情绪。你做了对你最有利的选择,如果她接受不了,那是她自己的问题。”
      伊格纳修斯木然地站在原地,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水仙花束,柔韧的绿色花茎不知何时已经被他生生掐断,黏腻淡绿的汁液渗透了手套,留下一片洇开的污渍。护树罗锅从水仙叶后面探出小脑袋,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又瑟瑟发抖地缩回了最深处。
      长久的沉默在廊檐下无声蔓延。
      汤姆盯着伊格纳修斯那张了无生气、消沉的侧脸,指节不耐烦地轻轻叩了叩自己的小臂,心底生出几分不耐。他试图说点什么,好让伊格纳修斯重新打起精神:“其实也不完全都是你的错。条件是马尔福开的,你刚才怎么不干脆把责任全都推到他身上?霍桑又不会真的和马尔福起冲突,毕竟马尔福家是她家的大客户。”
      伊格纳修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刚吵完一架,他头疼得厉害,语气里也带了点不耐:“汤姆,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理亏,你就别再添乱了行吗?”
      “我添乱?”
      汤姆难以置信看着他,周身气压骤然下沉。他指尖微微蜷紧,压下想一把揪住他领口,把这个人的脑袋晃清醒一点的冲动。
      他刚才是在替谁说话?
      他屈尊降贵地站在这里替他解围,替他挡了阿米莉娅那么多质问,替他说了那些阿米莉娅不愿意听、却明明再合理不过的话。
      到头来——
      他倒成了“添乱”的那一个?
      “你这么在乎她怎么看你?”
      伊格纳修斯垂着头,汤姆更加烦躁。
      “你今晚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陪我?”
      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说:
      “怎么,你现在又后悔了。”
      说完,他冷冷扫了伊格纳修斯一眼。根本不等他作答,转身径直朝着主厅走去。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相继踏入了灯火辉煌的主厅。
      头顶巨大水晶吊灯洒下冰冷的光,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七八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错落有致,银质烛台和水晶高脚杯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宾客们已陆续入席,身穿黑白礼服的侍从们端着银托盘在席间穿梭,杯盏轻碰的脆响和名流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主桌设在正前方的台阶之上,马尔福夫人正与一位年长的贵妇低声寒暄,目光却在人群间不动声色地游移。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伊格纳修斯看见阿米莉娅已经走到大厅左侧靠墙圆桌落座。她的父母坐在她身侧,正和同席的宾客寒暄。她微微低着头,正在优雅地整理膝上的餐巾。
      而前方的汤姆,脚步连一秒的停顿都没有,径直向右,朝着靠近主桌的那张圆桌走去。
      一左一右。两条截然不同的前路清晰而残忍地横亘在他眼前,分界清清楚楚落在脚下,往左往右,皆是选择。
      伊格纳修斯就站在大门正中央的门槛内侧。他的一半身子隐在走廊晦暗里,另一半身子迎着大厅刺目的灯光。
      厅内乐团奏响舒缓的迎宾曲,酒杯相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如同赌桌上不断被推倒、滚落的筹码。
      穿堂风拂过长廊,送来远处隐秘的轰鸣——那是海峡对岸燃起的硝烟。一切繁华的、衰败的、绝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统统融化在了这渐沉的暮色之中。
      金色大厅内,一场权力的博弈已在序曲与人声笑语中悄然拉开帷幕。乐曲骤然拔高音调,宛如命运在不耐烦地催促着这名最后的入局者。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灯光瞬间吞噬了他最后的轮廓,地上的影子在这一刻与他合而为一,将他彻底推进这片喧嚣的光芒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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