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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平安夜 十二月二十 ...

  •   十二月二十四日。
      霍格沃茨城堡陷入了一场漫长的冬眠。绝大多数学生都已乘坐特快列车回家,去享受那些汤姆·里德尔无法理解、也不屑一顾的“天伦之乐”。
      斯莱特林的地窖比往常更安静。公共休息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壁炉里的火不知疲倦地燃烧,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汤姆坐在高背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视线却无法聚焦。
      他厌恶圣诞节。
      在孤儿院的记忆里,这个节日意味着虚伪的慈善、发硬的面包,以及所有人都被允许拥有归处,唯独他不配。如今城堡里挂满冬青和彩带,那些红绿交错的装饰,在他看来更像一种无声的嘲讽。
      更糟的是,十二月三十一日正在逼近。
      他的生日。这一年的终结。时间又一次从他手中流走,而他离真正掌控死亡仍然太远。
      汤姆合上书,正准备起身去翻阅资料,寝室的门忽然被“砰”地撞开。
      金属碰撞声、纸袋摩擦声、某种重物拖过地毯的闷响,蛮横地打破了地窖的死寂。
      汤姆皱眉回头。
      伊格纳修斯·佩弗利尔站在门口,像个刚洗劫完霍格沃茨厨房的窃贼。他费力地拖着一只崭新的纯锡标准二号坩埚,另一只手提着两个施了无痕伸展咒的牛皮纸袋,魔杖随意插在耳后,发梢还沾着从外面带进来的雪粒。
      “把门关上,快。”
      伊格纳修斯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把那堆东西拖进来,眼底藏着做坏事才有的兴奋,“别让普林格那个老家伙闻到味道。他最近在走廊里巡逻得像条疯狗。”
      汤姆缓慢地合上书,目光在坩埚、纸袋,以及那些隐约露出的生肉蔬菜之间扫过,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清晰的嫌弃。
      “你在干什么?”他冷冷开口,“如果你打算在寝室里进行什么黑暗炼金术实验,我建议你离我的床远一点。”
      “炼金术?”伊格纳修斯把坩埚先搁在门边,转头盯上了寝室中央那张摆满书本和羊皮纸的长桌。
      “借用一下。”
      不等汤姆开口,他已经挥动魔杖。桌上的书本和纸卷整齐地飞到一旁,长桌在变形术作用下微微下沉、加宽,四条桌腿稳稳扎进地毯边缘,桌面又覆上一层银灰色的隔热纹路。
      伊格纳修斯这才把坩埚“哐当”一声架上去,“这个发明比炼金术伟大得多。”
      他抽出魔杖,对准坩埚底部轻轻一点,手腕漂亮地一抖。
      在汤姆不可思议的注视中,纯锡坩埚的底部升起一道弯曲的金属隔板,流畅地将整口坩埚分成两半。伊格纳修斯还嫌不够,又沿着隔板边缘补了加固咒和隔热咒。
      汤姆看着那只昂贵坩埚逐渐变成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形状,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你练这种高深变形术,”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危险,“就是为了毁掉一口好锅?”
      “这叫鸳鸯锅。”伊格纳修斯收起魔杖,神情得意,“不懂了吧。”
      说完,他开始往外掏东西。
      一盘盘食材接连飞出纸袋,轻巧地落在加宽后的长桌上:薄得几乎透光的雪花肥牛,泛着水光的虾滑,翠绿的菠菜,切开的菌菇,几碟汤姆叫不出名字、但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晚餐里的内脏。
      汤姆的目光停在那盘毛肚上。
      “生肉和动物内脏。”他像在鉴别某种劣质魔药材料,“佩弗利尔家至少应该保留一点贵族体面。没想到你的品味已经退化到把下水丢进热水里乱炖。”
      “别急着下定论,级长大人。”
      伊格纳修斯完全无视他的嘲讽,从袋子里拿出一块红得发暗、凝着牛油和干辣椒的底料,丢进坩埚的一边。另一边则放进菌菇、干贝和奶白色的高汤冻。
      “Aguamenti。”
      他挥动魔杖,两股水流精准注入锅中。紧接着,坩埚底部的魔法火焰开始舔舐锅底。
      没过多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打破了寝室的寂静。
      坚硬的牛油底料在沸水中慢慢融化、晕开。原本清澈的水变成浓郁的深红色,花椒和干辣椒在翻滚的红油中上下起伏。另一边,野菌和干贝在高汤中舒展,散发出醇厚鲜美的香气。
      一股混合了牛油醇厚与辣椒辛香的热浪,蛮横地填满了整个阴冷的地下寝室。石墙上经年不散的潮湿被这股辛辣鲜香的味儿蛮横地驱逐出境。它无孔不入地钻进汤姆的鼻腔,勾得他空荡荡的胃一阵痉挛。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想要隔绝这股“粗俗”油腻的味道。但生理本能让他无法抗拒食物的诱惑,理智在饥饿面前苍白无力。
      伊格纳修斯像早就等着这一刻,从袋子里摸出两只结着冷雾的玻璃瓶。瓶塞“嘭”地弹开,微酸的苹果香混着气泡涌出来。
      “苹果酒。”他给两个杯子倒满,淡金色的液体在火光下冒着欢快的气泡。
      “尝尝这个,冰镇过的,味道一绝。”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抬起头,冲着还僵在原地的汤姆眨了眨眼,那双黄金瞳里满是“大获全胜”的狡黠:
      “为了这顿饭,我把霍格沃茨的厨房翻了个底朝天。”
      他指了指长桌上铺满的食材,语气里带着一股沾沾自喜:“那些家养小精灵还要拦着我,尖叫着说什么‘不能把生肉给学生’、‘这不符合规矩’……我没理它们,直接用漂浮咒把冷库里所有能涮的东西都卷走了。哪怕迪佩特校长来了,也别想阻止我在圣诞节前吃顿好的。”
      汤姆看着那锅翻滚的红白汤底,又看了看那杯冒着气泡的苹果酒,最后目光落在那张写满了“自豪”的脸上。
      他本该把人赶出去。他本该告诉这个家伙,他绝不会吃这种像魔药废料一样的乱炖,更不会喝这种看起来像果汁一样的廉价酒。
      “这不合规矩。”汤姆盯着坩埚,眉头紧锁,“在坩埚里煮食物是亵渎,斯拉格霍恩教授看到会气晕过去的。”
      “那是他没口福。”
      伊格纳修斯熟练地用魔杖变出一双细长的木箸,又顺手给汤姆变出一只银叉和一把小漏勺。
      “你用这个。”他说得很体贴,语气却像在照顾一个不会自己吃饭的幼童。
      汤姆的脸色更冷了。
      伊格纳修斯完全当没看见,夹起一片烫好的牛肉,不由分说放进汤姆碗里。
      汤姆低头看着那片裹着汤汁的肉,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用银叉把它送入口中。
      滚烫、辛辣、鲜嫩。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热度顺着舌尖一路烧进胃里,瞬间驱散了地窖里终年不散的湿冷。他的额头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
      竟然……很好吃。
      “香吗?”
      伊格纳修斯抬起头,在缭绕的白色蒸汽后冲他眨了眨眼,“来吧,汤姆,忘掉那些规矩。我知道你也没吃晚饭。”
      汤姆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用小漏勺从清汤那边捞起一片肉,又用银叉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白色水汽从坩埚上方升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边界。汤姆透过那层氤氲的雾,看着对面的人把一块牛肉从红汤里捞出来,被辣得微微眯起眼睛。火光落在伊格纳修斯脸上,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像被烫亮了,整个人鲜活得有些刺眼。
      “可惜,斯莱特林的寝室在地下,看不到雪景。”伊格纳修斯环顾四周,撇了撇嘴。虽然有火锅,但四周依然是阴暗的石墙,除此以外毫无过节的氛围。
      汤姆沉默不语。
      他突然举起魔杖,对着寝室那扇只能看到黑湖底部的窗户挥出一个优雅的弧度,于是玻璃表面泛起了一层奇异的涟漪。
      黑湖浑浊的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天飞舞的雪原。鹅毛般的雪花在窗外无声坠落,银白色的雪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伊格纳修斯愣住了。他看了看窗外逼真的雪景,又惊讶地看向汤姆:“哇哦……汤姆,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我想你不会连这种低级的环境魔咒都没有掌握吧?”
      汤姆重新拿起银叉,语气淡淡的,却掩饰不住眼底的一丝得意。他矜持地抬了抬下巴,对于伊格表现出来的兴奋和惊讶显然受用得很。伊格纳修斯转过身,脸上的惊讶还没褪去,随即化作一个灿烂的笑容。
      “当然,级长大人最厉害了。”
      那种哄小孩一样的语气让汤姆不悦地眯起了眼睛,但还没等他发作,伊格纳修斯已经举起了酒杯,清脆地敲了一下汤姆的杯壁。
      “敬魔法。”伊格说。
      汤姆挑了挑眉。这还算个得体的祝酒词。他配合地抿了一口那带着气泡的苹果酒,辛辣与酸甜在舌尖炸开。
      然后,他放下杯子。
      蒸汽、炉火、雪景和酒意在这一刻交叠成一种近乎荒谬的温暖。汤姆看着对面那张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看着那双金色眼睛里跳动的火光,喉咙忽然发紧。
      一种冲动攫住了他。
      也许是酒精,也许是这个夜晚本身太不真实。他忽然想在此刻留下某种属于自己的印记。
      汤姆举起酒杯,杯沿轻轻碰上伊格纳修斯还握在手里的杯子。
      “敬……”他停了半拍,唇角缓慢勾起,“这伟大的结合。”
      伊格纳修斯晃动酒杯的手停住了。
      他隔着升腾的雾气看向汤姆,眼底散漫的笑一点点收敛。
      “Union?”
      他重复这个词,像在舌尖品尝它背后的深意。
      汤姆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在他口中,这个词绝不只是祝酒词。它意味着契约、捆绑、利益与命运的纠缠。意味着某种不可拆解、不可逃脱、也不容背叛的关系。
      他在等。
      也在试探。
      伊格纳修斯慢慢前倾,金色眼睛亮得惊人。理智告诉他应该警惕这双眼睛,但他那个贪婪的灵魂却在叫嚣着接受。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最后,他没有反驳。
      伊格纳修斯仰头饮尽杯中的酒,又重新倒满一杯,轻轻碰上汤姆的杯壁。
      “敬汤姆·里德尔。”
      “叮”的一声,清脆而短促。
      汤姆抬起眼皮看着他。
      那双金色眼睛望着他,像是在窥探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直直地望进了汤姆灵魂的最深处。伊格纳修斯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某种预言,却字字敲进汤姆耳中。
      “敬你……永远不会满足。”
      寝室里只剩下火锅沸腾的声音。
      汤姆举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在教他知足、克制、感恩、伪装得像一个正常人。只有眼前这个人,看穿了他灵魂深处那片无底的贪婪,并且——为此干杯。
      战栗般的快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良久,汤姆苍白的嘴角缓慢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没错。”
      汤姆低声回应,声音沙哑而愉悦。
      他举起酒杯,重重地撞在伊格的杯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为了永不满足。”
      清脆的撞杯声消散在空气中。汤姆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着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他放下酒杯,视线穿过坩埚上方缭绕的白色蒸汽,定格在对面那双黄金瞳上。
      雾气模糊了伊格纳修斯的轮廓,却让他眼底那抹肆无忌惮的笑意显得更加清晰。那一刻,寝室里除了咕嘟咕嘟的水声,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然而,这份安静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
      “坏了!”
      伊格纳修斯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手忙脚乱地抄起筷子,从红汤里捞出一块已经煮得缩成一团的毛肚,一脸痛心疾首,“老了!煮老了!”
      汤姆举着杯子的手顿在半空。
      空气中那点尚未散去的余韵,被这一嗓子吼得干干净净。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对着一块肉大呼小叫的家伙,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眼神里的深意迅速退去,只剩下看傻子一样的冷漠。
      “佩弗利尔。”汤姆平静地开口,“如果你能把你对食物的一半热情分给魔法史,宾斯教授可能会感动得从黑板里钻出来。”
      “魔法史能吃吗?显然不能。”伊格纳修斯理直气壮地把那块煮老的毛肚塞进嘴里,又重新夹起一片新的,在红油里讲究地上下提拉。
      “看好了,这个吃法需要控制火候,多一秒则老,少一秒则生……”他把那片烫得卷曲的毛肚举到汤姆面前,献宝似的晃了晃,“尝尝?脆嫩爽口,绝对打开你新世界的大门。”
      汤姆身体后仰,仿佛那是一片剧毒的曼德拉草叶子。
      “拿远点。”他冷冷盯着那片滴着红油的内脏,“我以为只有未开化的巨怪或者饥不择食的狼人才会吃动物的胃袋。你只要是能嚼的都不放过吗?”
      话音刚落,汤姆握着银叉的手就微微一顿。
      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这种没经过修饰的尖刻太莽撞,也太不体面。酒精显然让他的神经迟钝了。
      汤姆眉心微蹙,下意识地看向对面。
      但伊格纳修斯显然对这种程度的毒舌拥有免疫力。
      “不懂欣赏的斯莱特林。”伊格纳修斯啧了一声,遗憾地把毛肚塞进自己嘴里,一脸享受地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山猪吃不了细糠。”
      汤姆在心底隐晦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冷哼一声。
      他避开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内脏,选了一片纹理漂亮的雪花牛肉,优雅地放进碗里。虽然嘴上嘲讽,但汤姆并没有移开视线。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那片牛肉,一边透过氤氲的白色水汽,注视着对面的人。
      铜锅蒸腾的热气裹着辛辣的肉香漫开,在两人之间织起一层朦胧的雾霭。伊格纳修斯吃得很投入,完全抛弃了繁文缛节。也许是因为太辣,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汽,原本白皙的脸颊泛起了一层绯红。他嫌热似的解开领口两颗扣子。随着吞咽,修长脖颈在火光里拉出清晰线条,喉结轻轻滚动。那张平日里总是说个不停的嘴,被红油和酒意浸得颜色更深,在苍白脸色上显出一种过分鲜明的红。
      汤姆盯着他微微张口吸气、眼尾泛红的模样,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他下意识地松了松自己的领带,移开视线,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大口。
      伊格纳修斯恰好在此时抬起眼睛,弯起嘴角,举起自己那杯酒,朝汤姆的方向遥遥一递。
      “怎么,级长大人自己偷偷喝闷酒?”他的声音带着被辣过之后的微哑,笑意却分明在挑衅,“这可不够公平。”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也许是这一句话,也许只是酒精终于侵蚀了最后一根理智的弦,原本还算克制的对饮逐渐演变成了一场幼稚的较量。
      “再来一杯。”伊格纳修斯满脸通红,那双黄金瞳里像是烧着两把火。他把空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甚至不等汤姆回应,就直接挥动魔杖,让苹果酒再次注满两人的酒杯。
      “怎么?伟大的斯莱特林级长,这就喝不下了?”他挑衅地扬起眉毛,笑容里带着一股痞气,令人牙痒痒。
      汤姆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现在的他大脑已经开始迟钝,视野边缘甚至出现了重影。但看着对方那副嚣张的样子,汤姆心底那股绝不服输的傲气又冒了上来。
      “可笑。”汤姆冷笑一声,尽管他解领带的手指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但气势上依然不减分毫,“等你抱着马桶吐的时候,不要指望我会送你去医疗翼。”
      于是,又是一轮推杯换盏。
      酒杯一次次斟满,谁也说不清这场较量的意义何在,但谁都不肯先认输。几瓶酒下肚,世界彻底颠倒。
      午夜渐近。
      伊格纳修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绕过那还在冒着热气的残羹冷炙,径直走到汤姆的高背椅前。
      汤姆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摇晃,最后融化成彩色光斑,身体像被抽去了重量。他歪在高背椅上,一只胳膊撑着扶手,原本一丝不苟的黑发垂在额前,遮住迷离的眼睛。衬衫领口被扯开了一大半,露出的皮肤因为酒精而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汤姆皱眉,试图用眼神逼退对方,但酒精让他的威慑力大打折扣。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腿有点软,只能被迫陷在椅子里,仰头看着那道压下来的人影。
      这家伙醉得更加彻底。
      伊格纳修斯满脸通红,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乱成一团鸟窝,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黄金瞳,此刻却因为醉意而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执拗和狂热。
      “你要干什么?”
      汤姆皱眉,试图用那种惯用的冰冷眼神逼退对方,“坐回去,佩弗利尔。你现在这副德行,像在翻倒巷里撒酒疯的流浪汉……”
      话还没说完,一道阴影压了下来。
      伊格纳修斯根本没理会他的警告。他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俯身直接将汤姆整个人圈在自己和椅背之间。
      “我的呢?”
      他的声音低而沙哑,温热的酒气拂过汤姆脸侧。那一瞬间,平日里那个看似无害、总是笑得漫不经心的人,像被酒意剥去了外壳,只剩下某种凭本能逼近的占有欲。
      “什么?”
      汤姆被那股酒气和热意逼得发晕,下意识往后缩。可椅背已经抵住他的脊背,退无可退。
      “礼物。”
      伊格纳修斯不满地眯起眼睛。一只手放肆地伸过来,一把拽住汤姆那因为嫌热而松开的领带,用力往前一扯。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迫归零。
      鼻尖几乎相抵。
      “我给你准备了那么……那么好的圣诞礼物。”伊格纳修斯像个讨债的恶霸,却又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委屈。他晃了晃手里拽着的领带,勒得汤姆抬起下巴,露出脆弱的喉结,“你的回礼呢?汤姆·里德尔……你这个只会索取的混蛋?”
      “松手……你这个疯子。”汤姆咬牙切齿,脸上因为缺氧和羞耻而泛起一层薄红,“我没准备。而且你根本没有准备什么破礼物!”
      “骗子。”
      伊格纳修斯低低地笑了一声,根本不信。
      他得寸进尺地往前凑了凑,膝盖直接强势地挤进了汤姆的双腿之间,硬是卡在椅子边缘。另一只手开始在汤姆的长袍口袋上胡乱摸索,动作蛮横无理。
      “你肯定藏起来了……”
      “佩弗利尔!”
      汤姆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猛地绷紧。
      这样侵略性的动作触犯了他所有禁忌。如果在平时,他会毫不犹豫地让这个冒犯者付出代价。他抬手去抓伊格纳修斯作乱的手腕,想把他甩开。
      可当指尖碰到对方滚烫的皮肤时,动作却停住了。
      他能看清伊格纳修斯睫毛上细碎的水汽,也能看见那双黄金瞳里毫不遮掩的、赤裸而执拗的渴求。
      汤姆大脑里那根紧绷的弦,悄无声息地断了。
      一种荒谬的、混乱的冲动压倒了愤怒。
      他没有推开伊格纳修斯。
      相反,他反手扣住了那只作乱的手腕,指甲嵌进对方滚烫的皮肤里,像是警告,“你看清楚我是谁。”汤姆盯着那双眼睛,声音低哑,带着一股恶狠狠的威胁意味。
      就在这时,远处的钟楼传来了沉闷的钟声。
      当——
      当——
      十二点了。
      伊格纳修斯似乎听到了钟声,动作迟缓地抬起头,费力眨了眨眼,视线一点点聚焦。他突然咧嘴一笑,那个笑容傻气十足,却让汤姆胸腔里某处猛地收紧。
      “……找到你了,汤姆。”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剩两个人滚烫而急促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伊格纳修斯一点点压低了身体。汤姆能清楚感觉到对方的气息覆下来,带着苹果酒的酸甜。一向敏锐的大脑被酒精泡得迟钝,他无法在“推开”和“默许”之间做出选择。
      那道视线从他的眼睛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停留的时间太长。以至于汤姆觉得那道目光变成了一种触感,像是有人用指腹缓缓碾过他的下唇。
      汤姆的手指死死扣住扶手,指节泛白。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给这个胆大包天的醉鬼一个恶咒;或者至少,把那张越靠越近的脸推开。
      他像是中了定身咒,又或许,他那同样贪婪的灵魂在这一刻默许了这场越界。
      既然你敢闯进来。
      既然你敢靠这么近。
      那就继续。看看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夺走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逼近的伊格纳修斯,眼神晦暗不明。扣住伊格手腕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松开了,指尖僵硬地碰到他的后颈。手指微微蜷起,却没有把人推开,也没有真正将他拉近。
      汤姆缓慢地扬起下巴,姿态仍然傲慢。
      高高在上的神明终于低下了头,恩准虔诚的信徒亲吻指尖。
      然而——
      咚。
      伊格纳修斯偏过头,温热的鼻息拂过汤姆的脸侧,嘴唇几乎擦过汤姆的嘴角。只差一寸,那个带着酒意的吻就会落在他的唇上。
      下一秒,他脑袋一歪,额头直接抵在了汤姆肩上。
      滚烫的呼吸落在汤姆锁骨附近。
      “嘿嘿……”
      伊格纳修斯半梦半醒地蹭了蹭他的脖颈,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圣诞快乐……”
      然后,彻底断了片。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斯莱特林的寝室。
      汤姆保持着那个微微仰头的姿势,僵在椅子上。酒意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肩上那颗脑袋沉甸甸地压着,温热的呼吸一下下落在他颈侧,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刚才的荒唐。
      伊格纳修斯睡着了。
      汤姆的神情空白了一瞬,随即从错愕转为僵硬,最后慢慢凝成一种难以言说的阴沉。“……佩弗利尔。”这个名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像能刮下冰渣。
      汤姆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嫌弃地推了一把压在自己肩上的脑袋。
      没推动。
      他的手指在伊格纳修斯乱糟糟的发间穿过。汤姆像被烫到似的收回手,脸色更难看了。
      这家伙沉得像头巨怪。
      汤姆闭了闭眼,试图找回一点清醒。可他一动,椅子、火光便同时晃了一下,像整个寝室都在无声旋转。
      他忍着眩晕举起魔杖,对准身上的人。
      魔咒出口时比预想中含混。伊格纳修斯的身体晃晃悠悠地飘起来,先是撞了一下椅背,又差点扫翻桌边的空酒瓶。汤姆皱着眉,重新稳住魔杖,才勉强让他悬在半空。
      该死的苹果酒。
      汤姆扶着椅背站起身,动作比平时慢得多。他低头整理被扯乱的领口,领带被他拉得一边高一边低。
      他盯着那条歪掉的领带看了几秒,脸色阴沉地放弃了。
      汤姆闭了闭眼,压下把人沉入黑湖里的冲动。伊格纳修斯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浮在半空,仍然睡得毫无知觉。
      随后,他操控着伊格纳修斯飘向那张空床。动作谈不上温柔,却也远没有平时那样精准。“砰”的一声闷响,床垫弹了几下。伊格纳修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睡得毫无知觉。
      汤姆站在床边,呼吸仍旧不太平稳。
      火锅早已经不再沸腾,残余的热气却还黏在空气里。苹果酒的甜味、伊格纳修斯身上的味道,全都没有散干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
      醉意让伊格纳修斯的脸颊仍泛着红,汤姆的视线停了一会儿,忽然像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猛地移开。
      这一次,他没能立刻恢复平日那副冷静体面的样子。
      他只是站在原地,额前黑发垂下来,遮住了神色。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低哑的咒骂。
      “……蠢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平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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