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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融化 甬道尽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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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尽头的厚重橡木门被粗暴地撞开,霍格沃茨庭院里的刺骨寒风夹杂着大片的雪花瞬间涌入。汤姆·里德尔的黑袍扫过冰冷的地面,他迫切需要将这个麻烦拖进一个封闭的空间来一场谆谆教诲。
“轻点,汤姆。”伊格纳修斯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沉闷。
手腕传来的截然相反的拉扯让汤姆的脚步被迫停顿。他猛地回过头,深邃的黑瞳里翻涌着令人胆寒的阴鸷。
“松手。”伊格纳修斯压低声音,沙哑里带着一点质问,“刚才在走廊里,你明明可以推开她。可你站在那里,像根木头。怎么,级长大人也会被投怀送抱弄得反应迟钝?”
汤姆嫌恶地甩开他的手。那场混乱拥抱留下的触感仿佛仍残留在衣料和皮肤之间,令他几乎生出一种烦躁。更糟的是,伊格纳修斯的眼神像是洞悉了一切,精准地踩在了他的雷区上。
“注意你的言辞,佩弗利尔。”汤姆一字一顿地说,“惹怒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今天在球场和走廊上的种种表现,足够我让你在医疗翼的病床上躺到圣诞节。”
“斯莱特林刚赢下比赛,主力找球手赛后离奇遇袭。”那张惹人厌烦的脸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极其嚣张地往前凑了半寸。风雪中,伊格纳修斯仿佛听不懂那番威胁。金色的眼底闪烁着有恃无恐的戏谑。他故意将语调拿捏得极其夸张,仿佛在念诵一出拙劣的舞台剧台词。
“想想看,斯拉格霍恩教授该有多么心痛。明天的霍格沃茨走廊里又会酝酿出多么骇人听闻的阴谋论。整个城堡的人都会疯狂猜测,究竟是谁,竟然对一个英俊且才华横溢的赢球功臣痛下毒手——”
汤姆的额角跳了一下。
他最恨的就是这种失控感。而伊格纳修斯·佩弗利尔,天生就是为了和他作对似的。
“佩弗利尔。”他咬牙切齿。
“我在。”伊格纳修斯答得飞快。
“你再多说一个字,”汤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沙哑,“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一语成谶。”
伊格纳修斯安静了一秒。
仅仅一秒过后,他无辜地眨了眨眼,换上了一副诚恳的面孔:“霍格莫德?走吧,我知道一家店,非常适合庆祝。”
汤姆愣住了。
“谁说要庆祝了?”
“那就赔礼道歉。”伊格纳修斯从善如流,语气倒是难得认真了一点,“就当我为刚才对级长大人的失礼言辞作出补偿。”
霍格莫德的冷饮店里暖意融融,但汤姆冷着脸抽出魔杖,给自己连扔了多个“清理一新”,直到确信长袍上的香水味都被彻底抹除,紧绷的下颌才稍微放松了些许。
“你所谓的‘赔礼道歉’,就是到这里——”
他视线扫过周遭五颜六色的圣诞装潢和吵闹的人群,眉头再次拧成了一个死结,“吃这种甜得发齁的玩意?”
伊格纳修斯却显然心情不错。他正要点单,柜台后的女巫便歉意地告诉他们,今天最受欢迎的几种口味都已经卖完,只剩下最后两种。
薄荷巧克力,和柠檬芝士蛋糕。
伊格纳修斯看起来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两只盛着巨大冰淇淋球的玻璃盏摇摇晃晃地飞到了桌面上,稳稳停在两人中间。
一杯是薄荷巧克力口味,诡异的蓝绿色里夹杂着黑色的碎屑;另一杯是柠檬芝士蛋糕口味,明艳的亮黄色顶端还顶着一颗樱桃。
汤姆垂下眼皮,连多看一眼那团蓝绿色的东西都觉得伤眼。
伊格纳修斯却大方地将两份冰淇淋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做了个请的手势:“作为赔礼,你先选吧。想吃哪个?”
“我不吃甜食。”
伊格纳修斯一顿。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完全不吃?”
“完全。”
伊格纳修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两杯冰淇淋。金色的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困惑。他把那杯柠檬芝士推到汤姆面前:“这个不甜。尝一口。”
“我说了,我不吃。”
“好吧。”伊格纳修斯摸了摸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协的意味,“我记住了。”
汤姆的目光微微一顿。“记住什么?”
“你不吃甜食。”伊格纳修斯挖了一勺薄荷巧克力,“以及你生气的时候比平时更难伺候。”
汤姆嗤笑一声。“别把自己说得像个尽心尽力的家养小精灵。”
伊格纳修斯眨了眨眼。“更难取悦?”
“佩弗利尔!”
“好吧,那再换个说法。”伊格纳修斯咬着勺子,笑得一脸欠揍,“更难接近。”
他顺手将那杯柠檬芝士重新拉回自己面前,“既然你实在难以下咽,那我也只能勉为其难替你解决了。”
汤姆一时间竟被对方的厚颜无耻堵得无话可说。
“不要假装沉默,里德尔先生。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大发慈悲地尝一口。”伊格纳修斯往椅背上一靠,故意拖长了语调,“要么——坐在这里,看着我把它们两个都吃完。”
汤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恶咒硬生生咽了回去。
“吃吧,像个没见过食物的巨怪一样全都塞进胃里。”他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最好一口不剩地全塞进去撑死你,佩弗利尔。省得你一天到晚没完没了地吐出些惹人厌的蠢话。”
伊格纳修斯笑了笑,没再接话。他低头吃着冰淇淋,银勺碰到玻璃盏,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汤姆冷眼看着那张全无防备的脸,刚才那番恶毒的诅咒犹如砸进棉花,未能激起预想的反馈。伊格纳修斯甚至还在心满意足地吃那杯颜色诡异的薄荷巧克力。他的目光从那两只色彩斑斓的玻璃盏上缓慢移开,落在了斜靠在木椅旁的飞天扫帚上。
汤姆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回想一年级的飞行课,你可没有展现出这种飞行天赋。”他突然开口,“那时候,你只会慢吞吞地跟在我的扫帚后面,连超越我都不敢。”
伊格纳修斯手里的银勺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在心虚。
汤姆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破绽。
“现在想来,”汤姆的黑眼睛紧紧盯着他,语气带着一丝了然,“你那时候是故意的。你在隐藏实力。”
伊格纳修斯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几乎立刻便矢口否认。“你想多了。”他说,“我飞在你后面,纯粹是因为你当时飞得实在太僵硬了,死死抱着那根木头。我可不想因为离得太近,被你连累出什么飞行事故。”
汤姆的脸瞬间黑了,这是他绝对不允许被外人提及的污点。
“飞天扫帚不过是个没用的玩具。”汤姆冷冷地说,“真正的力量,不应该依赖任何外物。总有一天,我会取缔这项毫无意义的发明。”
伊格纳修斯刚想开口反驳,就被汤姆打断了。
“你能让这张嘴消停一会儿吗?”汤姆眉头拧起,语气里带着忍无可忍的烦躁,“你是不说话就会死吗,佩弗利尔?究竟是什么毛病让你觉得,你必须不停地往外吐出这些惹人厌的废话?”
空气在这一秒凝固。
伊格纳修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低下头,银勺无意识地搅弄着杯子里的冰淇淋。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我怎么了?”
“明知故犯,故意惹人厌的那种。”汤姆说,“你在走廊里是这样,在球场上是这样,现在坐在这里,还是这样。好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你就活不下去。”
伊格纳修斯的勺子停住了,他破天荒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可能是习惯了吧。”伊格纳修斯不敢看汤姆的表情,语气虽然维持着平静,但是汤姆能听出其中异样的情绪:“我从小就一个人,没人跟我说话。我只能自己找话说,用这种方式来博取注意力。”
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只有一片汤姆看不懂的脆弱。“抱歉,让你心烦了。”说完这句,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把原本就有些乱的发丝揉得更乱,唇角勉强扯出一点若无其事的笑。
汤姆到嘴边的话顿住了。
他做好了应对胡搅蛮缠的准备,却唯独没有预料到回答是这样坦荡到近乎裸露的真诚。眼前的伊格纳修斯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质桌面,显然此刻安静的氛围令他感到煎熬。少年像一只惹了祸、正耷拉着耳朵等待宣判的大型犬。
汤姆看着伊格纳修斯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竟然感到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重话。他从来不会安慰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充满脆弱情绪的独白。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潮湿的棉花,不上不下,堵得令人发狂。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寒风呼啸,冷饮店的玻璃上还结着一层细密的冰霜。最终,还是汤姆忍无可忍地先打破了沉默。他冷冷地瞥了一眼突然领悟到“沉默是金”的伊格纳修斯,终于发出一声干巴巴的嗤笑。
“这还是我认识的伊格纳修斯·佩弗利尔吗?”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却带着别扭:“换作平时,你大概会直接大言不惭地说——因为看我生气很有意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装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相。”
伊格纳修斯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瞬间重新亮起了光芒。“你怎么知道?”他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样子,“你不生气的时候也同样有趣。尤其是现在这样,大人大量,高抬贵手决定放我一马的样子。”
“无聊。”汤姆别过脸,不去看伊格纳修斯的笑容,眼神复杂地看向窗外,他不愿承认,在经历了无数次毫无逻辑的拉扯后,他对伊格纳修斯这副嘴脸,竟已生出了麻木的容忍。
伊格纳修斯从长袍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羽毛笔和一卷羊皮纸,铺在桌面上。他低头在纸上刷刷地写着什么,神情专注。
“你在写什么?”汤姆问。
“赛后记录。”伊格纳修斯头也不抬地说。
汤姆的目光微微一顿。他说,“马尔福今天在看台上,向我提了一件很有意思的往事。”
伊格纳修斯手里的羽毛笔顿了一下。羊皮纸上洇出一小团墨迹。
“阿布拉克萨斯?”他随口接了一句,“他又编排我什么了?”
“他说,每场比赛后你都会像现在这样,写一份复盘报告,然后送到训练室。”汤姆继续说,“他还说,但当时的队长看都不看,直接把它们当成废纸扔进了垃圾桶。而你,就这样忍了两年,直到自己当上主力。”
“你总是这样。”他冷冷道。“明明做了,偏偏不说。明明在意,偏偏要装得若无其事。”
羽毛笔停止了划动。
伊格纳修斯抬起头。
“本来就是写着玩的。”他好笑地看着一脸严肃的汤姆,给出一个避重就轻的借口,“写都写了,有没有人看不重要。”
“不重要?”汤姆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恼火,“……你不署名,也不争取,白白浪费两年,就这么甘愿做个隐形人?”
伊格纳修斯淡淡地笑了笑,“不是所有人都慧眼识珠。署了名又怎样?一个一年级新生的想法,那个自大的队长只会觉得我是在挑衅。”他靠在椅背上,“而且,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很憋屈?匿名不好吗?”
“对我来说,魁地奇是纯粹的快乐。”他抬起眼,“当我分析战术,思考阵型的时候,那种快乐是真实的。一旦署上名字,它就变成了筹码、或者变成别人对我指手画脚的理由。”
“优柔寡断。” 汤姆毫不留情地说,“你只是在害怕。像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不敢承担暴露在阳光下的代价。”
“如果是我,要做成一件事——”汤姆微微前倾身体,”我若能做到十分,也要让所有人相信我有能做到十二分的能耐,这样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按照我的方式行事。”
“汤姆,人在巨大的期待面前会突然变得胆怯。”
“你还真是……”汤姆瞪圆眼睛,挤出一句评价,“挺会给自己找借口的。”
伊格纳修斯了然地笑了笑,没有反驳。
“如果是你呢?”伊格纳修斯突然问。
他轻声问,干干净净的金色眼底毫无遮掩,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专注。“如果有一份没有署名的复盘报告,送到你的桌上。你会看吗?”
汤姆本可以讥讽他一句“那要看内容值不值得”,或者更刻薄一些。可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都没有出口。
“会。”汤姆说。
伊格纳修斯明显怔了一下。
“有价值的东西,署名与否都不该被扔进垃圾桶。”汤姆别过脸,语气有些不自然,“我不是那种蠢货。”
“如果有人能越过我的名字,看到那份报告本身的价值,这才是我想要的认可。”伊格纳修斯轻声说,“谢谢你,汤姆。”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汤姆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些什么来转移话题。
“当然,我会把你这个躲在阴沟里的无名氏挖出来,物尽其用——”
就在这时,伊格纳修斯突然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块柠檬芝士冰淇淋,越过桌子,飞快地塞进了汤姆的嘴里。
“尝尝你的赔礼吧,汤姆。”
“唔——”
汤姆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猝不及防的凉意席卷他的口腔,冻得他整个人一激灵。他本能地想吐出来,想要发怒,但那团冰凉已经在舌尖上如奶油般缓缓化开,柠檬的微酸之后,是芝士绵密的甜。
他冷着脸咽下那口冰淇淋。
味道竟然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令人难以下咽。
伊格纳修斯收回了手,自然地把银勺放进自己嘴里,舌尖轻轻一抿,舔掉了上面残留的亮黄色冰淇淋。
然后,他僵住了。
伊格纳修斯低头盯着泛着水光的勺面,那张原本白皙的脸颊,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烧得通红。他欲盖弥彰地把勺子丢进了一旁的薄荷巧克力杯里,又手忙脚乱地摸了一把干净的银勺,插进眼前的柠檬芝士里。
他的动作太急,勺柄撞在玻璃盏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空气里只剩下伊格纳修斯低着头,用勺子一下一下去戳那块冰淇淋的动静。为了掩饰无措,他几乎快把那块可怜的柠檬芝士捣成了一滩糊状。
汤姆看着他。看他通红的脸颊,慌乱的眼神,看着他低着头,用勺子疯狂地戳着杯子里的冰淇淋。
汤姆一直觉得这个人的脸皮厚得如同霍格沃茨的城墙,总是用那种漫不经心的眼神看着自己,嘴里全是轻浮挑逗的废话。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伊格纳修斯手忙脚乱,失去之前游刃有余的模样——全是因为自己。
这个认知让汤姆的心情变得相当不错。他甚至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一个猎人,惬意地欣赏困入自己陷阱的猎物。
他不是没见过别人在自己面前失态。那些结结巴巴的女生、被他的目光吓得噤声的学弟,他见得太多。
可伊格纳修斯不一样。这个人是那个从不把规则放在眼里的佩弗利尔,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游刃有余的戏谑和挑衅,好像他汤姆·里德尔也不过是个值得逗弄的对象。
现在这个不可一世的家伙,脸红了。
因为他。
他盯着伊格纳修斯发红的耳尖,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原来你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他甚至不急着打破这片沉默。汤姆·里德尔从来不是个仁慈的人,就让这个人继续戳那杯倒霉的冰淇淋好了,心里那点恶劣的愉悦又浓了几分。他想,这个人现在大概在拼命猜自己到底有没有看清。
猜吧。反正他不会告诉他的。
看着佩弗利尔继续坐立难安,远比直接戳穿有趣得多。
直到那杯冰淇淋快被捣成烂泥,汤姆才终于开了口。“再戳下去,杯底就要被你捅穿了。”他冷不丁地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哑。“这份甜点是怎么得罪你了,需要你带着这么大仇怨去对付它?”
伊格纳修斯手里的勺子猛地停住了,他没有接话。
汤姆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算了,他想。又不是给他投毒。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玻璃上结的霜正从边缘悄悄融化,淌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汤姆看着对面的人。伊格纳修斯仍低着头,脸颊上的红色还没完全褪干净。那杯被戳得稀烂的柠檬芝士已经彻底塌了,在杯底汇成一滩亮黄色的液体,表面泛着一层将融未融的光泽。
汤姆看着那滩融化的液体,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耳根都还在发红的人。一个隐秘的念头没来由地在脑海里闪过,他还想再看一次,看这个向来狡猾的人失去分寸,看他因为自己而无所适从,看那副漫不经心的假象在自己面前寸寸瓦解。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也远算不上旖旎。汤姆甚至没有意识到,它与胜利、控制和占有之间,已经悄悄生出了一点微妙的偏差。
他收回思绪,静静地注视着窗外那道正在往下淌的水痕。
冰冻咒也没办法让这些东西永远凝固。这世上有些变化,是连高明的魔法、严密的理智也无法抵御的。就像春天来的时候,无人听见冰雪融化,但水正悄无声息地流淌。
也许经年之后,亘古不化的冰山终会记起自己曾经也是水,于是在眼角,化成一滴抑止不住滚烫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