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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士兵霍茨·格霍斯(三)   克拉苏 ...

  •   克拉苏神父叹了一口气,“最后,是关于坦森的事情!我从未在你们面前提起过他,甚至,我们所有人,都不会在你们这一辈年轻人面前提起他。因为他的名字,是个禁忌!他的事情,被教会封存”院子里的风停了一下。油灯的火苗直直地立着。“但你们已经知道了一些关于他的事情,我可以说一些你们不知道的,这些事情只能是你们自己知道,万万不可以说出去!”宋稷和德斯坦斯郑重地点头。

      克拉苏先生犹豫了一下,他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然后缓缓开口。“坦森·布尼尔,是布尼尔家族这一辈中最出色的孩子,他的天赋很早就显现出来!布尼尔夫人在怀他的期间,就会经常梦到天使在她的床前舞蹈!”克拉苏先生停顿一下,眼神却飘向远处。“坦森出生的那天,阿卡斯雪山的金色光芒穿越厚重的云层,落在了布尼尔家族居住的城堡,那一天,所有在场的人都看见了舞蹈的天使!”

      那些光从雪山的方向而来,从云层的裂缝里,像融化的金子一样缓缓地淌下来。那些光落在城堡的塔尖上,落在石墙上,落在窗棂上,落在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的脸上。而在那片光里,有影子在动,像美丽的天使在跳舞。

      “坦森两岁的时候,他可以凭空变出来任何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其实很危险,两岁的孩子,对世界的理解还不够,偏偏想象力却很丰富!总之,他闯了很多祸!”克拉苏先生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很短的笑。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有点好笑的事。随后他收起笑容,继续说,“过了很长时间,尼尔斯听说了这件事情,他亲自去了一趟布尼尔家族!最后,坦森变成了他的第一个学生!”

      克拉苏先生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敲了一下。“我一直觉得,天赋固然很重要,但驾驭不住的天赋,就是诅咒!坦森的能力太强,偏偏尼尔斯是个很张狂的人!坦森需要的不是无拘无束的自由,他需要的是有人教他学会掌控自己的能力,但尼尔斯不肯听我的劝诫,为此,我们吵过很多架!我和他那些感情,都在一次一次的争吵中被消耗!”他说得很平,似乎和尼尔斯的争吵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似乎他和尼尔斯之间那些深厚的感情被争吵和时间消磨也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

      “随着坦森的长大,他某些方面的能力慢慢退化,甚至是消失,但另外一些方面的、不太好的能力,却变得更加强大!例如,那些能够随随便便伤害他人性命的能力,”克拉苏先生的声音有些嘶哑。他似乎在逼迫自己回忆某些不好的经历。那些经历像是埋在土里的碎玻璃,一碰就会割破手。“那一次,我其实很不赞成坦森去魔鬼阿巴顿的领域,他虽然很强,比这世间所有的人都要强大!正是因为他的强大,导致他对力量的渴求就越大,魔鬼阿巴顿,无底洞之王,力量之王,这很明显就是针对坦森的陷阱!他就像是没有任何束缚的野兽,咬死威胁的同时,也有很大的概率咬死他的同伴!”

      “我坚决反对,但尼尔斯还是坚持带着坦森,我放心不下,只好跟着一起去。最后的结局并不好,以利亚因为受到地狱虫的攻击失去了他的腿,坦森也陨落在那里!”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草叶相互摩擦的声音。

      “这件事情之后,发生了很多的事情,我被教会调查,被其他神父指责,被尼尔斯痛恨,总之,那段时间对我而言,很痛苦,非常痛苦!”他说“非常痛苦”这四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一心想要弥补这次事件带来的损失,所以,我一直在根据主的指引寻找有潜力的审判者候选人!”克拉苏神父看了宋稷和德斯坦斯一眼。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宋稷问:“克拉苏先生,您在火山的裂缝里看见了什么?导致您迅速做出放弃救坦森的想法,我了解您,哪怕是有一点希望,您宁可牺牲自己的生命,也不会抛下自己的同伴,更何况是坦森这样的天之骄子!”这是宋稷最想了解到的事情。他想过很多次,在魔鬼阿巴顿的冰原上,在血河边,在拖着安德烈往前走的时候,他都想过。一个宁可自己死,也要把同伴带回去的人,为什么会在最后一刻忽然松了手?

      克拉苏神父的表情明显一愣。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是看宋稷,也不是看德斯坦斯。是看地上,看脚背上那只灰色的蚂蚱,看墙角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石头,看任何一处可以不用对视的地方。“我不太记得了,事情过去很久,当时情况也很紧急……”“哈哈,太晚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我明天有事情和你们说呢!”克拉苏神父站起身来,灰色的蚂蚱跳进草丛之中消失不见。克拉苏先生转身走进教堂。

      “克拉苏先生!您……”宋稷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旁的德斯坦斯拉住他的衣角。他摇了摇头,示意宋稷不要再追问下去。宋稷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那半句卡在喉咙里的话很硬,让宋稷有些呼吸不畅,他看着克拉苏先生的背影。在油灯的光里,那个背影很短很宽,一步一步走进教堂的黑暗里。这一晚宋稷总算睡了一个好觉。没有冰原,没有血河,没有那些转过来的脸。他睡得很沉,沉到早上是被尼特推醒的。

      第二天,克拉苏神父忙完弥撒的事情。他把众人叫来,脸上难掩兴奋的神色。“昨天尼特提醒了我!你们都长大了,再挤在一张床上显然不合适”我打算从明天开始,把教堂的二楼修缮修缮,把那两间房改成卧室!”尼特开心地跳起来,“好耶好耶!我要和德斯坦斯睡在一间房!”克拉苏神父假装瞪了他一眼,“你们一人一间房!”尼特耷拉着脸坐下,那张脸像被雨淋塌的土墙。奇怪的是,德斯坦斯看起来也不是很开心。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桌面的木纹。那木纹里有一道很深的裂纹。他的手指慢慢地沿着那道裂纹划了一下。

      克拉苏先生继续说:“第二件事,因为这次封印魔鬼阿巴顿的事情,圣安娜大教堂那边觉得马格努斯很有潜力,他们决定给你派个任务,”克拉苏神父的话音刚落,宋稷和德斯坦斯一同抬头。“什么时候出发?”“去哪里?”“做什么?”尼特先宋稷一步问,三个问题一口气问出来。“不知道,目前这件事情还在调查当中,等调查出了结果,圣安娜大教堂会派人来通知你!”宋稷迷茫地点头,他问:“我能不能带上德斯坦斯?”尼特在一旁大声嚷嚷:“也带上我吧,马格努斯!求求你了!”克拉苏神父没有给出肯定的回复。他只是说要看圣安娜大教堂那边的回复。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平平淡淡地度过。宋稷、德斯坦斯和尼特,忙着收拾二楼的房间。扫灰,擦窗,搬床,钉钉子。“咚咚咚”的敲击声,从早响到晚。灰尘在光柱里浮着,一层一层慢慢落下来。二楼的两间房,原本是堆杂物的。里面有很多旧东西:断了腿的椅子,破了口的陶罐,一摞一摞发黄的纸。还有一扇很旧的窗,窗框上结着蜘蛛网。网里,有一只干瘪的虫。

      尼特最喜欢干这个活。他在灰尘里跑来跑去,把自己弄得像一只小花猫。克拉苏神父因为宋稷和德斯坦斯告诉他,关于奥格斯家族所在的城堡被魔鬼气息笼罩的事情,他又去了一趟圣安娜大教堂。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等二楼的房间收拾好,天气已经入了秋。教堂外面的草地也开始泛黄。远处的森林看起来黄绿相接。像是尼特打翻的画盘,金黄,赭红,深绿,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夏天的青。风变得凉了。早上起来,草地上会有一层薄薄的霜。

      搬进新房间的前一天,克拉苏神父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他看起来又瘦了好多。颧骨更高,眼窝更深。那件长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德斯坦斯做了许多的美食。因为宋稷上次的赏金,他们的日子终于不用过得那么紧巴巴。桌上有面包,有炖肉,有一小碟蜂蜜,还有一壶葡萄酒。锅里的汤冒着白气。面包是刚烤的,外皮有点焦,掰开的时候,里面还冒着热气。尼特也能每隔一周就吃上软饼。

      吃晚饭时,一辆较为豪华的马车停在了教堂门口。车轮碾过碎石,“咯吱”一声,马车停在了斯尔德教堂门口。尼特最先跑出去,“有人来了!有人来了!”等宋稷等人出来时,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已经下了马车。他提着一只小箱子,箱子是黑皮的,边角磨得发亮,锁扣是铜的。他站得很直,看起来威风凛凛。脸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到嘴角。那疤又粗又白,似乎是一道新伤,伤口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些粉红色的结缔组织,把半边脸的皮肤都扯得有点变形。

      宋稷对这个男人有些印象。魔鬼阿巴顿事件结束之后,宋稷在圣安娜大教堂里,接受红衣主教审问。这个男人就是其中的随从之一。那时候他坐在角落里,一句话都没说。克拉苏先生欢喜地迎了上去,“佩德罗,好久不见!”佩德罗神父比克拉苏神父高出两个头,两人抱在一起,佩德罗神父低下头亲吻了克拉苏神父光秃秃的头顶。

      “佩德罗,那起事件调查的怎么样了?”克拉苏神父迎着佩德罗神父走进教堂。“已经有些眉目了!这不是,我准备过来通知你的学生马格努斯……”佩德罗神父突然停下脚步。他的眼神留在德斯坦斯的身上。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的珍品。他问:“这位是?”克拉苏先生的语气特别骄傲,那种骄傲藏都藏不住,从克拉苏先生的声音里溢出来,“我的学生,德斯坦斯!”佩德罗神父点头。他的眼中露出深深的赞赏。

      几人落座,德斯坦斯将茶水送到克拉苏神父的跟前。然后他带着尼特离开了这里。留下宋稷、克拉苏神父,以及佩德罗神父,说正事。佩德罗神父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德斯坦斯。直到德斯坦斯关上门,他的眼神,还停留在德斯坦斯离开的地方。克拉苏先生看出了一切。他说:“佩德罗,德斯坦斯是个很好的孩子!每个见到他的人,都很喜欢他!不过,我们现在应该聊一下你来到这里的目的!”

      佩德罗神父收回自己的眼光。他颇为遗憾地说:“克拉苏,不得不说,你的运气是真好!有了马格努斯这个天赋异禀的学生,竟然还能再收一个天赋异禀的学生!如果我能在你之前遇到德斯坦斯,我绝对要亲自教导他!”克拉苏先生哈哈哈大笑,“都是主给他们的恩赐!我只是他们的引路人而已!”克拉苏神父将一杯红酒递给佩德罗神父。酒在杯子里晃了一下,红得像血。

      佩德罗神父若有所思地盯着克拉苏先生,然后他语气认真又略带羡慕地说,“主对你是偏爱的,克拉苏!”佩德罗神父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调转话头对着宋稷:“马格努斯,你可以先去门外等一下吗?我想和克拉苏先生单独说些事情!”宋稷乖顺地去了外边。

      德斯坦斯正在给宋稷缝制新被子。差一点收尾。针在布上穿过去,又穿回来,他明天就要去到新房间睡了。德斯坦斯睡在二楼的左边房间,宋稷睡在二楼的右边房间。中间隔着一段走廊。以前他和马格努斯挤在一张床上睡时,被子是够用的。哪怕是寒冷的冬天,他们也可以相互抱在一起取暖。现在要分开睡了。过几个月就要入冬。他担心马格努斯晚上会着凉。

      看到宋稷出来时,德斯坦斯明显愣了一下。针停在半空,“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要和佩德罗神父讨论事情吗?”尼特在右边的小树林边上,他拿着德斯坦斯给他做的木头长剑一下一下挥出去,将枯黄的叶子打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宋稷回答:“佩德罗神父有些事情想和克拉苏先生单独聊,我先出来等等!”宋稷坐在德斯坦斯的身边,将他手中的缝衣线捋顺。

      屋内,克拉苏先生说:“是关于德斯坦斯的事情吗?”佩德罗神父还没有开口克拉苏神父已经猜了出来。佩德罗神父很干脆地回答:“是的!我相信以你的眼光,德斯坦斯的能力,比马格努斯的能力要强很多的!为什么上次魔鬼阿巴顿的事件,你没有派德斯坦斯去?”佩德罗神父目光炯炯,那道疤在灯下显得更白。他的质问掷地有声,仿佛克拉苏先生在虐待德斯坦斯一样。

      克拉苏先生沉思片刻。他说:“所有人,第一次见到德斯坦斯的时候,都是你这样的反应!觉得他就是主亲定的代言人,是当之无愧的审判长!他们都说,德斯坦斯是第二个坦森!你是第一次见到德斯坦斯,你看到了他非凡的能力,又或者是,他的外貌太迷人!”克拉苏先生停了一下,“可是你没有和他相处过,你不清楚他的性格,你不清楚他的内心想法,你不知道他曾经遭受过的苦难,按理来说,小孩子都是不怎么能记住那些痛苦的事情,那种痛苦只能在未来他成年后,在他的某种行为里表现出来,可德斯坦斯不一样,他的能力让他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他这一生经历的痛苦,以及痛苦带来的绝望,从来都不会消失或者淡化!只会深深地根植在他的脑海中,每回想一遍,就要折磨他一遍!”

      “并不是每一个人对于主的恩赐,都会感恩戴德的!佩德罗!”最后这句话,在教堂里,从一个神父的嘴里说出来,属实是有些冒犯。克拉苏神父摸了摸自己胸口的十字架,“主啊,原谅我的无理!”佩德罗神父的表情有些松动,他说:“克拉苏,这一次,我希望德斯坦斯和马格努斯和我一起去!”克拉苏神父思考片刻,“这个没有问题,但我希望你能公正对待马格努斯和德斯坦斯!不过,我更加希望你能看到,我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将马格努斯送上审判长的这个位置,而不是德斯坦斯!”

      佩德罗神父摸着十字架起誓,“我当然能做到平等公正地对待所有的孩子!否则,我将死于绝望之中!”克拉苏先生松了一口气,他又补充,“马格努斯和德斯坦斯,都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他们可以因为驱魔事业而受伤,甚至死亡!但绝不能因为同伴的失误,而造成死亡,或者堕魔的结局!”

      屋外,尼特看着大门打开。克拉苏神父叫马格努斯和德斯坦斯一起进去。唯独,没有叫他。尼特愣在原地,木头长剑垂了下来,剑尖戳在地上。他看着那扇大门关上。秋风席卷着残缺枯黄的叶子砸在他的脸上。他忽然就觉得,天有些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7章 士兵霍茨·格霍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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