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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神父莱斯纳·切科夫(四) 宋稷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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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关上门的那一刻,还在心里吐槽,自己都二十二了,早就长不了身体了。他沿着楼梯来到一楼。就这么会儿的功夫,一楼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四五个信徒和几个神父。信徒们跪在长椅前,低着头一动不动。神父们在收拾烛台,一根一根地熄掉蜡烛,火苗“噗”地一下灭掉,升起一缕一缕的细烟。宋稷看了一眼立在教堂之上的大摆钟,那个机械怪兽正在按部就班地运动,齿轮咬着齿轮,“咔哒、咔哒”,不紧不慢。
已经快十一点了!他现在也赶不上回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的公交车。宋稷走到一个神父的面前。那神父正在擦烛台,动作很仔细。“您好”,宋稷的声音有点小,“我今晚可能回不去,能不能在这里休息一晚?”神父看到宋稷时微微一愣,听完宋稷的请求,神父笑容满面:“你不记得我了吗?尊敬的宋先生!”这回轮到宋稷微微一愣,眼前的神父确实是有些眼熟,但他确实也不记得对方到底是谁。看见宋稷发愣,神父笑得牙齿都露出来了:“你上一次失踪的那天晚上,我是除了阮小姐,第一个过来查看你的情况的神父!”
说到这里,宋稷猛然想起来。之前凯撒那家伙,非要带着他来圣安娜大教堂找什么东西。他逃出来之后来到了圣安娜大教堂的一楼大厅。那时候他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其中一个神父抱住了快要晕倒的他。“我的名字叫莱斯纳!你可以叫我莱斯纳神父!走吧,我带你去休息室住一晚!”莱斯纳神父领着宋稷来到一间小房间。里面的格局和宋稷上次住的房间差不多。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很简陋,但很干净。床单是刚换的,有肥皂的味道。桌子上放着一本圣经,一本翻旧了的圣经,书页都卷边了。
“热水在后面的厨房,你可以去问那里的负责人要一点!愿主保佑您有一个好梦!”宋稷对着莱斯纳神父千恩万谢。那位神父离开前,还笑着说:“中国人总是过分的客气!”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宋稷一个人。宋稷脱下自己灌满水的鞋,鞋里倒出的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随后又顺着石缝漏进宋稷脚下的土地里!他的脚已经肿了。被水泡得发白发胀,像两块泡发的馒头。有的地方变成了深紫色,一按压就疼得宋稷龇牙咧嘴。
宋稷将自己湿透的长裤脱下来挂在床尾。裤腿还在滴水,水滴落在地板上。他穿着一条小黄鸭的内裤躺到床上。黄色的小鸭排着队在他屁股上晃。宋稷的肚子饿得一直反抗。他后悔万分,刚刚怎么没问对方要一点吃的?哪怕一块面包,哪怕一块饼干。他向来就不是一个能抗饿的人。等到明天早上,他估计要饿晕过去。宋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疲乏的身体告诉他要快点休息,但他的胃则催促着他起床,去厨房找点吃的。“咕噜噜——”胃又叫了一声,像在抗议。
天人交战许久,宋稷从床上坐起来。他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长裤,他一咬牙,将床单掀起来裹在自己的下半身。宋稷在房间里翻了半天,只找到一双发黑的、带着破洞的拖鞋。宋稷的眼神在那双可能有脚气的、脏兮兮的鞋子上和自己那双还在往外渗水的鞋子上来回跳动。左边是未知的细菌,右边是确定的冰冷。左边是别人的脚汗,右边是自己的冻伤。眼神来回跳了半天,最后——他捏着鼻子,皱着眉头,将自己的脚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那双不知道多少人穿过的拖鞋上。
“呕——”他在心里干呕了一声。为了吃一口饭,他连尊严都不要了。宋稷裹着床单,穿着拖鞋,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门。教堂内依旧亮着灯光。只是一楼大厅已经空无一人。长椅一排排地空着,烛台上的火苗只剩下零星几盏,在风里轻轻地晃。脚步声踩在石板上,回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转了一圈又落回来。宋稷一瘸一拐地朝着一位好心的神父指的食堂方向找过去。拖鞋很硬,鞋底磨得很薄。踩在发硬的石板上,脚底传来的疼痛让他的表情都扭曲了。宋稷一步一步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好不容易等他找到了厨房,这里黑乎乎一片。只有几个灶台里的残余柴火,还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宋稷没有想到,都二零二四年了,这么大个教堂,竟然还在用柴火烧饭。他原本以为,至少会有一个电磁炉,或者一个微波炉。结果是柴火!这地方,是不是有点太复古了?宋稷摸索着,发出稀稀疏疏的声音。手在台面上摸,摸到一块抹布,摸到一个铁勺,摸到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硬硬的东西。他像一只偷东西吃的老鼠!过程中,宋稷还碰翻了两个不锈钢的盆。“哐当——叮里咚咙——”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炸响。
宋稷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跳到嗓子眼,等了半天,没听到动静,才敢继续动。幸好,大家这个时间点应该都入睡了。否则,他一旦被抓住——宋稷不敢想,他会怎样去面对德洛特斯校长和德斯坦斯主教。说不定,明天新闻的头条就是:“中国留德学生半夜去圣安娜大教堂偷吃东西被抓,究竟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那他的脸都能丢回国内去。最后,宋稷在一个竹制的盆里找到了一些面包。
宋稷的眼神瞬间亮了,在黑夜里,他看向这些面包的眼神就跟狼看到猎物的眼神一模一样,散发着渗人的绿色幽光。面包有点干,边缘发硬,是那种放了一两天的、不怎么新鲜的面包。可在他眼里,那是全世界最好的东西。他伸手抓起一块。面包还没塞进嘴里——一只带着异味的大手,瞬间捂住了他的口鼻。
“唔——!”另外一只大手抱着宋稷的身体,就将他往后拽。宋稷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心想,完了完了。东西还没吃到嘴里就被发现了!他会不会被德洛特斯校长开除?他会不会被新闻上写成“猥琐的偷吃男”?他会不会被遣送回国,然后在他母亲的眼泪里度过余生?
拖行的过程中,宋稷的拖鞋掉了下去。他的后脚跟和冰冷坚硬的地面直接接触摩擦。疼得他眼泪都掉了下来。还有更尴尬的,他下半身只围了一条床单。拖行的过程中,那床单半掉不掉,一会儿滑下去一点,一会儿又被拽上来一点,很是折磨!他一边被拖,一边还要分出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床单,生怕它彻底掉下去。一个男人,半夜裹着床单,被一个陌生男人拖着走。这个画面,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
宋稷多想告诉对方,自己不过是偷吃了一点面包,还没有吃到嘴里。没必要这么折磨他。可他的嘴被捂住,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身后的男人显然比宋稷高大。他甚至能感受到男人身上紧绷的肌肉。那手臂,像铁箍一样箍着他的胸口,箍得他喘不过气。男人拖着宋稷,一路穿行,七拐八拐。穿过走廊,拐过墙角,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最后来到一座偏僻的小院。
宋稷的眼睛瞪得老大。他现在已经不是担心自己的名声了。他担心的是自己的性命!如果可以的话,他好想告诉对方——不过是偷吃一块面包而已,犯得着要他的小命吗?一块面包而已!就一块面包而已!他连一口都还没吃到!
宋稷开始挣扎。他的后脚跟早就被磨破皮了。疼痛让他时刻保持着清醒。他用脚蹬,用手抓,用尽全身力气扭动。可他的挣扎并没有什么用。那个男人的力气很大,像一座山,纹丝不动。男人打开了一扇木门,他们来到了大雨中。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宋稷这才发现,他们已经离开了圣安娜大教堂。恐惧达到巅峰!宋稷的挣扎变得更加剧烈。
雨滴打在宋稷的身上有些疼,但更多的是刺骨的寒意。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流进嘴里,流进脖子里,流进那条该死的床单里。他不会——他不会是被卖到某个脱衣舞男俱乐部去吧!!
男人拖着宋稷,来到一辆迈阿密蓝的保时捷前面。迈阿密蓝,像宋稷今天在公交车上隔着模糊的车窗看到的那辆车。车窗摇下,凯撒那张帅脸出现在宋稷的眼中。宋稷停止了挣扎,他“呜呜”地发出声音,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求救的信号。他希望凯撒能救自己一条狗命。
不过很快,宋稷就不挣扎了。因为男人打开车门将他扔进了副驾。车门关上,宋稷瘫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凯撒,这个男人他……”宋稷喘着气正要告状。“闭嘴!”凯撒黑着脸打断了他的话。顺着凯撒的目光,宋稷低下头,他这才看到自己的小黄鸭内裤露了出来。床单滑下去了大半,黄色的、印着小鸭子的内裤,明晃晃地露在外面。一只小鸭子正对着凯撒的方向。
宋稷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拉床单,可床单湿了,沉甸甸的怎么也拉不上来。越急越乱。男人绕到主驾的位置,他低下头,眼神中充满迷离。表情是痴狂和迷恋。那种表情不像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表情,像信徒看神像,像饿狗看肉。凯撒伸出手轻轻点了点男人的掌心。那个动作像在拍一只狗的头,“干得不错,我很满意!”男人咧着嘴笑开,跟傻子一样。男人跪在地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他喃喃地说:“谢谢主人的夸奖!我的命是主人的!我愿意将我的一切,奉献给主人!”
凯撒冷着脸收回手将车窗摇上来。一脚油门,保时捷在雨夜中窜了出去。轮胎卷起的水泼了男人一脸。可那个男人还是跪在那里,痴迷地望着宋稷离开的方向。嘴里不停地喊着:“主人……主人……主人……”雨很大,他的声音被雨声吞掉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执拗的回音,在空荡荡的街角,一遍一遍地响。
在圣安娜大教堂的二楼,德斯坦斯主教站在窗边。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红袍轻轻晃动。他没有看雨,也没有看夜。他看着楼下,那辆迈阿密蓝的保时捷的尾灯。在德斯坦斯主教的身边,站着另外一个黑袍神父。正是带宋稷去休息室的那位——莱斯纳神父。“主教,我们真的不用管他吗?”莱斯纳神父问,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德斯坦斯头也不回,他依旧带着自己那副完美的慈祥的笑容,“你做的很好!回去休息吧!”莱斯纳神父收住自己的表情,那表情从关切变回了恭敬。他朝着德斯坦斯弯腰,然后悄悄地离开了。窗边只剩下德斯坦斯一个人,他站了很久,最后他抬起手把窗缝关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宋稷窝在座椅里,问。暖风吹得他所有的感觉都回来了。先是暖,然后是疼。脚痛得不行,那种从麻木里缓过来的疼从脚心往上蔓延。宋稷发出痛苦的哼唧,“嘶……哎哟……!”“闭嘴!”凯撒黑着脸,宋稷立刻闭上自己的嘴。中国有句古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大晚上的,又是寒冬腊月,外面下着大雨。一旦凯撒一怒之下,把他扔在了路边,那么明天,大使馆就可以过来给他收尸了。新闻标题他都想好了:“中国留学生冻毙于奥格斯堡街头,死因疑似话多!”
“后座有吃的,自己拿过来吃!”凯撒那冰冷的嘴里说出来让宋稷如沐春风的话,显得非常稀奇!宋稷窝在座椅里,转身,伸手,从后座捞过来一个纸袋。纸袋还是热的。打开,里面是香气逼人的炸鸡腿。金黄酥脆,油光发亮,香气“轰”地一下就冲了出来,塞满了整个车厢。宋稷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嘴里嚼着炸鸡腿,此刻,他真的很想跪在地上,叫凯撒一声救命大恩人。“咔嚓”咬下去,外皮脆得掉渣,里面的肉嫩得流汁。有了吃的,他忽然就觉得,自己的脚也没有那么痛了。果然是天下没有什么事情,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车内没有音乐,气氛很尴尬,只有宋稷嚼东西的声音。他只能没话找话:“我今天放学后看到学校门口停了一辆车,和你的这辆车长得一模一样,你们俩品味很像呀!”凯撒看了宋稷一眼,那眼神如果能化成实质,宋稷现在早就被扎了个千疮百孔。“如果你把食物残渣掉进了我的车里!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宋稷闭上嘴,早知道,就让氛围一直这么尴尬下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