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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神父赛克斯图斯·弗拉库斯(八)   梅莫里 ...

  •   梅莫里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释然,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声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梅莫里亚睁开眼睛,宋稷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正朝着他们游过来的丑陋的灰白色的蛇,越过了腐烂的肉瘤和颤动的牙齿,越过了满地的残骸和鲜血,看向了远处——看向那个站在树上满脸志在必得的女郎。金衣女郎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那种居高临下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微笑。她的鲜花王冠在风中轻轻晃动,牛头与公羊头的造型投下狰狞的阴影。她的指尖垂在身侧,像是一位指挥家正在等待乐章的下一小节。

      宋稷看着她,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擦了擦眼泪。那个动作像是用掌根在脸上碾过,把所有的软弱、恐惧和悲伤都一并抹去。他的眼眶依旧通红,脸颊上还有泪痕,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眼睛里不再有茫然,不再有慌张,不再有被悲伤淹没的无助。他的眼睛变得坚定,像是暴风雨过后的大海,海面依旧翻涌,但海底的礁石已经露出了它最坚硬的轮廓。克拉苏先生说过,不要害怕,不要畏惧死亡。那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斯尔德教堂狭小的厨房里,炉火噼啪作响,德斯坦斯坐在炉火旁烤着焦黄的土豆,尼特拿着他的小兔子靠在德斯坦斯的身旁,克拉苏先生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胖嘟嘟的身体陷了进去,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对宋稷说:“马格努斯,你要记住,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回归。我们不过是主的仆人,仆人完成了主人交代的差事,便该坦然地回到主人的身边。不要害怕死亡,不要畏惧它——如果你畏惧它,说明你还没有真正相信主的爱。一个真正相信的人,他的灵魂是完整的,无论□□在何处、以何种方式消亡,他的灵魂都是干净的!”

      宋稷伸出手,从克拉苏先生的脖子上摘下了那枚十字架。十字架的链条从克拉苏先生灰白的脖颈上滑过,金属链条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十字架本身还是温热的,那是克拉苏先生体温的余温,正在一点一点地从金属表面消散。宋稷将克拉苏先生轻轻放在结冰的地面上,他托着老人的后脑,缓慢地将他的身体放平,克拉苏先生胸口的贯穿伤在宋稷放下他的那一刻,涌出了一小股暗红色的血,在冰面上缓缓蔓延开来。宋稷跪在那里,看了克拉苏先生最后一眼,老人的脸上没有痛苦,那双半睁的眼睛里,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嘴角的肌肉是松弛的,没有紧咬的牙关,没有扭曲的表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克拉苏先生的面容甚至算得上安详——像是一个完成了所有使命的人,终于可以休息了。

      宋稷站起来,寒风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穿过森林的枝桠,穿过蛇群的缝隙,穿过他单薄的长袍,将他的衣服吹得四处飞扬。深色的布料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被暴风扯动的旗帜。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但他没有眨眼。他将克拉苏先生的十字架贴在自己的心口。冰冷的金属触碰到他胸前的皮肤时,一阵刺骨的寒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但那寒意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十字架的表面开始微微发热,一种细微的、若有若无的暖意从金属中渗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十字架的内部苏醒。

      就在那一刻,宋稷忽然明白了。他终于体会到了德斯坦斯当时在这座森林里为了救他而产生的坚定的想法、勇气和决心。那个浅灰色头发的男孩——那个年纪比他小、身体比他弱、总是安安静静地照顾着所有人的男孩,在面对高位魔鬼的傀儡时,在明知自己可能无法活着走出去的时候,在孤身一人置身于这片被黑暗吞噬的森林中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他害怕吗?他也许害怕。但他还是走了进来,还是站了出来,还是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能力、自己的一切,去保护了一个并不比他更强大的人。那种坚定不是因为不害怕,那种坚定是因为——有些东西比害怕更重要。

      宋稷将十字架攥在手心,攥得很紧,紧到金属的边缘嵌入了他掌心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沿着十字架的表面缓缓流淌,但他的手没有松开。他转过身,面向那些正朝他涌来的蛇群。指甲划过金属的噪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灰白色的蛇身在雪地上拖出无数条黏腻的痕迹,肉瘤上的黏液在寒冷中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霜。那些没有眼睛的头颅齐刷刷地朝向他,满嘴的尖牙在颤动中发出饥饿的嘶鸣。宋稷站在原地,没有退后一步,他的身后是克拉苏先生,是梅莫里亚,是昏迷的奥蕾莉亚和布加雷,是奄奄一息的赛克斯图斯。尽管他的面前是死亡,但他没有后退!

      宋稷捡起那柄布满血污的长剑。剑身已经开始卷刃,银白色的表面被腐蚀出一片片斑驳的痕迹,刃口处卷起了几道锯齿状的缺口。他握紧剑柄时,掌心伤口里渗出的血和剑柄上凝固的血混在了一起,变得湿滑而黏腻。他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如果这一次他能活下来,他一定一定要给自己制作一把像样的武器,哪怕是用来做垂死挣扎也好!

      灰白色的怪蛇猛地收缩身体,那种收缩像是弹簧被压到了极限,每一寸皱巴巴的灰白皮肤都绷紧,肉瘤上的黏液被挤压出来,在蛇身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下一秒,它们从地上弹射而起,数十条蛇同时跃向空中,直扑宋稷的面门。那满嘴一圈又一圈尖牙的□□在他的视野中急速放大,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宋稷抬起自己疼得有些麻木和僵硬的手,斩向空中的怪蛇。卷刃的长剑劈中了领头那条蛇的身体,将它一分为二。切口处的画面令宋稷的胃猛地翻搅了一下——蛇的身体内部不是空心的,而是塞满了灰白色的、像是腐烂肌肉一样的组织,密密麻麻地蠕动著。

      黑色的臭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溅射在空中,形成一片细密的黑色雨雾。宋稷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他的本能告诉他,这黑色的臭血有毒,他不想自己的眼睛被黑血毒瞎,一旦他陷入失明的状态,那么他将成为待宰的羔羊!宋稷闭上眼睛之前的那一瞬间,他的余光瞥到一条怪蛇正从侧面朝着他的喉咙处袭击而来——那条蛇的弹射角度刁钻而精准,像是一支被弓弩射出的暗箭,□□中层层叠叠的尖牙直指他的颈动脉。半空中的黑血溅落在他的脸上,那触感像是被泼了一勺滚烫的油,剧烈的灼烧感瞬间从皮肤表面炸开,他的脸颊、额头、鼻梁上,所有被黑血溅到的地方立刻泛起红肿的水泡,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

      腐蚀性的疼痛让宋稷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但他强忍住疼痛。他没有去捂脸,没有去擦那些正在腐蚀他皮肤的黑血。他在闭眼的同时侧过身,整个上半身猛地向□□斜,肩膀撞进冰冷的空气中。那条瞄准他喉咙的怪蛇从他右耳旁擦过,□□中的尖牙划破他的耳廓,带起一缕血珠,但没有咬中他的颈动脉。蛇身砸在他身后的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立刻扭动着身体准备发起第二次攻击。等宋稷再睁开眼时,情况已经变得糟糕透顶。已经有好几条怪蛇咬住了他的手臂和腿部,那些□□般的嘴紧紧吸附在他的皮肤上,一圈又一圈的尖牙扎进了他的肌肉,像是在他的身体里打下了无数个锚。剧痛从每一个被咬住的部位同时炸开,但那剧痛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后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冰冷感所取代。冰冷,然后是麻木。像是有人在他的血管里注入了冰水,那股寒意从伤口处沿着血液的流向朝身体内部蔓延。

      宋稷低头看去,看见那些怪蛇正扭动着它们恶心的、皱巴巴的身躯,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他的身体里钻,它们的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是没有骨架的软体动物,正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挤进宋稷被尖牙撕开的伤口中。宋稷挥剑斩断了这些咬住他身体的怪蛇,剑刃在蛇身上划过,将它们从根部切断,黑色的臭血喷溅而出,洒满一地,也洒满宋稷的皮肤。那些被斩断的蛇嘴里还咬着他的肉,前半截身子挂在他的手臂和腿上,后半截落在地上还在疯狂扭动。

      此时此刻的宋稷,像是一个被重度烧伤的病人,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黏液,皮肤上布满了水泡和伤口,衣服被血和臭血浸透后贴在身上,深色的布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怪蛇被斩断了身体,它们咬住宋稷的嘴松开,前半截身子掉在地上,□□中的牙齿还在无力地颤动着,但已经失去了攻击的能力。宋稷的余光瞥见,他的老师,他的同伴身上,也被好几条这样的怪蛇袭击了。梅莫里亚的身边有两条蛇正沿着她的腿往上爬,奥蕾莉亚的后背上有一条蛇正在试图钻进她后背那道从右肩到左腰的伤口,布加雷伏在地上,至少有三条蛇围在他身边,正在寻找可以下口的部位。

      克拉苏先生躺在冰面上,一条蛇已经爬上了他的胸口,□□对准他胸口那道贯穿伤的边缘。宋稷顾不上自己,他快步冲上去,挥剑将克拉苏先生身上的怪蛇斩断。黑色的血溅在他的脸上,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然后他转向布加雷、梅莫里亚、奥蕾莉亚。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像是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每一个挥剑的角度都恰好能将蛇从同伴身上分离而不伤及他们。余光中,宋稷瞥见赛克斯图斯神父的尸体,那具安安静静地倒在雪地上的身体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怪蛇。那些灰白色的、正在四处攻击的蛇形生物,仿佛看不见赛克斯图斯神父的尸体一般。它们从他身旁游过,蛇身甚至蹭过了他的手指,但它们没有停留,没有攻击,没有试图钻进他的身体,它们径直绕过了赛克斯图斯神父的尸体,去攻击其他人,甚至包括奄奄一息的克拉苏先生。

      宋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心里燃起了一簇微弱但灼热的希望——克拉苏先生还活着!那些怪蛇只对活物发起攻击,它们绕过赛克斯图斯神父的尸体,是因为他已经死了。它们攻击克拉苏先生,是因为克拉苏先生还活着,只是很虚弱,只是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但那颗心脏依旧在跳动,那具身体里依旧有生命的气息。宋稷知道,如果他不想办法结束这场战斗,那么他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尸体被这些怪蛇寄生,最后变成和那些从地下爬出来的人一样的怪物,面无表情,灰白皮肤,腐烂的眼珠,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操纵。

      整个过程中,攻击宋稷的那些蛇并没有停止行动。有一条蛇已经将整个蛇头钻进了他左前臂的皮肤里,不是咬在表面,而是整颗头都钻了进去,像是从他的手臂上长出了一个灰白色的、不断蠕动的瘤。宋稷能感受到来自自己血肉和内脏的绞痛。那种痛不是来自皮肤的表面,而是肌肉纤维在被撕裂、血管在被挤压的疼痛,仿佛那条蛇正在他的手臂内部开辟一条通往骨骼的隧道。他咬紧牙关,挥剑斩断了那条蛇露在外面的身体。蛇身断裂的瞬间,一阵剧痛从手臂深处传来,但钻进去的蛇头还在他的血肉里扭动。同时,另一条蛇从侧面弹射而起,瞄准了他的脖颈,宋稷偏头的同时反手一剑,将那条蛇在半空中斩成两截。断掉的蛇身落在他的肩膀上,黑血灼烧着他的皮肤,但他已经顾不得疼了。

      那些被斩断的蛇的上半截因为钻入宋稷皮肤太深,无法自行脱落。他的左前臂上鼓着一个灰白色的、不断蠕动的凸起,像是皮肤下面有一只老鼠正在拼命打洞。宋稷不得不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了那个凸起的边缘,然后猛地一拽。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像是从自己的肉里拔出一根活着的东西,湿润的、滑腻的、带着吸盘的触感从他的肌肉和筋膜之间一路刮过,每一寸都被粗暴地撑开又松开。鲜血从拔出的洞口中涌出来,带着灰白色的黏液。那条蛇的头被扯出来了,□□中的牙齿还在无意识地咬合着,但它已经死了。

      宋稷将蛇的尸体甩在地上,喘了一口粗气。可等他一回头,克拉苏先生和那些同伴的身体上又爬满了这种怪蛇。更加危险的是,那些怪蛇已经咬穿了克拉苏先生和其他同伴的脖子。蛇头钻进了他们颈部脆弱的皮肤中,灰白色的身体在外面疯狂扭动着,正在一寸一寸地往里钻。宋稷心下一惊,他赶紧冲过去清理克拉苏先生和同伴身上的怪蛇。但怪蛇实在是太多了,和那些从地底钻出来的人一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杀完一批还有下一批,斩断一条还有三条补上。宋稷的剑已经卷得不成样子,每一次挥砍都能感觉到刃口在金属和蛇皮之间发出钝涩的摩擦声。他的手臂在发抖,他的肌肉已经过度使用到了极限。

      就在宋稷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的脑海中灵光一闪。那种感觉很奇妙,不像是他自己想起来的,倒像是某个看不见的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给了他一个无声的提示。宋稷想起来了,自己还带着很多很多的圣水,它们都躺在他的长袍口袋中,那些沉甸甸的玻璃瓶,在他奔跑和战斗时一直撞击着他的大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他准备了那么多,原本是为了应对更高纬度的魔鬼,没想到真正派上用场是在这个时候。不知道圣水对这些怪蛇有没有用,但现在,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宋稷将手伸进口袋,摸出一个装着圣水的玻璃瓶。瓶身上沾满了他的血,湿滑得差点从指间滑脱。他用牙齿咬住瓶盖,猛地一拧,瓶盖被拧开了,圣水的气味在血腥和腐臭中弥漫开来,清冽而纯净,像是一缕从教堂的彩窗间漏进来的阳光。他将瓶口朝上,把圣水撒在了半空中正准备突袭他的那条怪蛇身上。圣水落在了蛇的身上,怪蛇突然剧烈地扭曲起自己恶心的身体,那种扭曲不同于之前的弹射或攻击,那是一种发自身体内部的、无法控制的痉挛。它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弯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有烟,没有腐蚀产生的滋滋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神父赛克斯图斯·弗拉库斯(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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