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神父克拉苏·提图斯(一)   今天是 ...

  •   今天是复活节。不同于往年,今年的复活节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簌簌落下,又大又密,像无数白色的飞蛾扑向大地,落在教堂的屋顶上、落在墓园的十字架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信徒们冻得通红的肩膀上。

      雪已经下了整整一夜,清晨起来时,整个小镇都被裹在一层厚厚的白色里,屋檐上挂着冰棱,石板路上铺满积雪,连风都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往年这个时候,春天早该来了,草地应该冒出了嫩芽,教堂门口那棵老橡树应该抽出了新叶。可今年的复活节,春天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迟迟不肯露面,取而代之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大雪。

      宋稷穿着黑色长袍,站在教堂的祭台前,准备一会儿将要开始的弥撒。长袍是克拉苏先生平时穿的那件——对他来说有些大了,衣摆拖在石板地面上,袖口长出一截,他不得不将袖子卷了两道才能露出手指。但黑色的长袍衬着他的肤色,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沉稳、更加肃穆。他今年还不到二十岁。

      两个小男孩正忙着准备圣餐。其中一人拥有一头金色的头发以及蓝色的眼睛,看起来十一二岁——他的脸颊上还带着没褪去的婴儿肥,冻得红扑扑的,像两个小苹果。他搬着装面包的木托盘,步伐小心翼翼的,生怕托盘上的面包掉下来。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高山融雪后湖泊般的蓝色,纯澈而天真。而另外一个总是露出和他年龄不符的和蔼可亲笑容的男孩,则是一头浅灰色的头发——他的头发颜色很淡,淡到在阳光底下几乎是银白色的,柔软地垂在额前和耳际。他的年纪看起来和金发男孩差不多,也许稍大一些,但他的笑容却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那种笑容太周全、太恰到好处,像是经过反复练习,每一次弯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眼角的弧度、甚至眉毛微微上扬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这个教堂已经很旧很破了,墙壁上的灰泥剥落大片,露出里面黄褐色的砖石,像是老人脸上斑驳的老年斑。屋顶的木梁被虫蛀出密密麻麻的小洞,下雨天会漏水,修了又漏,漏了又修,到最后克拉苏先生干脆在漏水的位置放了一个铜盆接着,雨滴落在铜盆里的声音倒也清脆好听,像某种粗粝的乐器。彩色的玻璃窗有一块碎了,用木板从里面钉上,阳光照不进来,只留下一个暗沉的、补丁一样的轮廓。长条木椅的边角磨得光滑发亮,椅背上刻着不知道几代信徒留下的划痕和名字缩写,密密麻麻的,像另一种文字。

      一些有钱人来参加完弥撒之后,总是想捐点钱给克拉苏先生。他们穿着华贵的呢绒大衣,戴着皮毛的帽子,脚上踩着擦得锃亮的羊皮靴子,走出教堂时,会从口袋里掏出沉甸甸的钱袋,郑重其事地塞到克拉苏先生的手里——“神父,这点心意您收下,把教堂修修吧!”但克拉苏先生总是明确地拒绝。他会把钱袋推回去,微微欠身,用那种温和却不容商量的语气说:“主给人间带来光明和智慧,他不会在乎对方是穿着羊皮靴子还是草鞋!”

      克拉苏先生是一个矮胖的小胡子男人。他的头顶没剩下几根头发——稀稀疏疏的几缕灰白色的发丝固执地横在光秃秃的头顶上,像雪地里枯萎的草。他的肚子圆滚滚的,把长袍的前襟撑得鼓鼓囊囊,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他的胡子修剪得很整齐,深棕色的,嘴角两边各有一撮微微上翘的弧度,让他看起来永远像在微笑。

      但克拉苏总是善良的,慈祥的,智慧的。他的善良是一种安静的、不动声色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善良。他会在冬天把自己唯一的厚毯子送给教堂门口的流浪汉,然后自己裹着薄被子冻得直哆嗦,第二天照常早起做弥撒,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他会在听说哪家孩子生病了之后,悄悄把买药的钱放在那家人的门口,从不留名,也从不提起。

      自从十年前宋稷被克拉苏带到这座小教堂之后,克拉苏就一直悉心教导他。他对待他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教他识字,教他拉丁文,教他神学,教他做弥撒的每一个步骤,教他如何倾听迷途者的忏悔,教他如何在黑暗中为他人点亮一盏灯。他会在宋稷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守在床边,用湿毛巾一遍遍地擦他的额头;他会在宋稷背不下来经文的时候耐心地一遍遍领读,从不发火,从不催促;他会在弥撒结束之后牵着宋稷的手走在小镇的石板路上,指着天边的晚霞说:“你看,那是主给我们的礼物!”

      尽管克拉苏先生没有自己的孩子——因为他作为神职人员,不可以与其他女子结合。以后的宋稷也是,他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他只能将有天赋的孩子视为己出。这是他选择的道路,也是他的宿命。克拉苏先生是一个非常厉害的神父,他总是能帮助困难的、迷茫的人摆脱困扰——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布道式的帮助,而是坐在你身边,听你说完所有的话,然后轻轻地说一句恰到好处的话,让你觉得心里那团拧了半辈子的结,突然就松了。

      人们说,克拉苏神父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来自教堂的烛火,而是来自信仰本身。再加上他本身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头,所以每次来参加弥撒的人都很多,多到这个破旧的小教堂都装不下那么多人。长条木椅坐满了,过道站满了,门口挤满了,还有人站在教堂外面的台阶上,踮着脚尖往里张望。克拉苏神父只好将每次弥撒的地点换到户外——在教堂前面的空地上,摆一张旧木桌当祭台,竖一个木头的十字架,信徒们站在雪地里、草地上、泥地上,听克拉苏神父讲经。

      这些来参加弥撒的人,除了小镇上的居民,也有许多慕名而来的外地人。他们从邻近的城镇赶过来,有的骑马,有的坐马车,有的甚至徒步走一整天的路,只为听克拉苏神父的一场弥撒。

      但最近克拉苏先生生病了,他躺在床上,眉眼紧闭,嘴上打着哆嗦,额头上发着高烧,整张脸都是红的——那种不正常的红,像是被火烤过一样,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蔓延到脖颈。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痛苦的呻吟。被子裹了一层又一层,他还是觉得冷,身体在床铺上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猫。医生过来看了看,翻了翻眼皮,说是感染了风寒,开了一些药就离开了,临走时叮嘱多喝热水,多休息,不要吹风,过几天就会好。

      可宋稷看着克拉苏先生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克拉苏前几天去了一趟艾米丽夫人家。艾米丽夫人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她的皮肤像一层薄薄的纸贴在骨头上,手背上青筋暴起,说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她每天都会来参加克拉苏神父举行的弥撒,雷打不动,风雨无阻,哪怕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也要一步一步地挪到教堂来。

      艾米丽夫人住在森林那边的沼泽旁边。她已经去世的丈夫曾经是木匠——她家里至今还摆着丈夫留下的那些工具,刨子、锯子,一件件整齐地挂在墙上,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但前段时间,艾米丽在参加完克拉苏神父举行的弥撒、回去的路上摔断了腿——沼泽边的小路又窄又滑,她老眼昏花没看清脚下的石头,一脚踩空,整个人摔了出去,右腿骨折断的声音她至今还记得,“咔嚓”一声,像折断一根枯树枝。她躺在床上需要静养大半年。

      克拉苏神父知道以后,在每次举行完弥撒之后再前往艾米丽家,为她单独举行一次弥撒。他穿过森林,沿着森林里的小路走到艾米丽夫人那间孤零零的小屋,推开门,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枯瘦的手,为她念诵经文,为她祈祷平安。艾米丽对此感激涕零——她握着克拉苏神父的手不肯松开,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两行老泪,嘴里反复说着“谢谢您,神父,谢谢您”。

      冬天太过寒冷。从北方吹来的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割在人们的身上。森林里面阴暗而潮湿,刺骨的寒冷从外套钻进去,透过皮肤和血肉,将人那颗跳动的心脏也冰封起来。从教堂到艾米丽夫人家,来回要走上将近两个小时的路,而克拉苏先生每次从艾米丽家回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

      因此,克拉苏先生病倒了,这几天的弥撒都是宋稷代替克拉苏神父举行。大多数人一开始是不接受的——他们尊敬克拉苏神父,因此不愿意别人替代克拉苏神父的位置。有人站在后排,双臂抱在胸前,脸上写着“我不认可”四个大字;有人低声嘟囔着“一个毛头小子能讲出什么来”;有人甚至转身就走,说“等克拉苏神父好了我再来”。

      但是,一来,克拉苏神父的身体实在是需要卧床休息——他连从床上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站在寒风中讲一个小时的经。二来,这几天的弥撒进行下来,他们逐渐喜欢上了这个十多岁的年轻男孩。他穿着克拉苏神父平时穿的黑色长袍,站在十字架下,为迷茫的人类带来主的指示。他的声音清澈而坚定,像一泓从山石间涌出的泉水,没有克拉苏神父那种浑厚的、沉淀了岁月的厚重感,却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掺杂质的纯粹。他睿智又带着与他年纪不符的庄重严肃,仿佛他生来就该站在这个位置上。这很快就让众人爱上了他!

      “不用担心,克拉苏神父会好起来的。”浅灰色头发的男孩安慰他。他见宋稷盯着台阶下的积雪出神,以为他是在担心克拉苏神父,于是他好心安慰道。他的语气很温和,声音轻轻柔柔的,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宋稷的脸,灰蓝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宋稷的侧脸,专注而安静。宋稷没有回应。他在看积雪下的嫩芽,那是一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东西——也许是某种野花,也许是某种杂草,宋稷认不出来。

      它刚嗅到春天的气息,于是迫不及待地从黑暗潮湿的地下钻出来,纤细的茎秆顶着两片嫩绿的叶子,正要肆意绽放自己的春意盎然——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淹没。雪压在它的身上,把它弯成一个弧形,寒冷的风将它原本的嫩绿变成死气沉沉的墨绿。它还活着,但已经不像活着的样子了。

      宋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没有注意到浅灰色头发男孩的声音——或者说,他听到了,但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什么,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他的视线停在积雪下那株墨绿色的小东西上,脑子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直到男孩走上前来,走到他身边,轻轻叫了他一声:“马格努斯,圣餐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开始弥撒,信徒们都在寒风中等您。”

      宋稷缓过神来,他眨了眨眼睛,视线从积雪下的嫩芽上移开,看向面前的男孩——浅灰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标准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他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好的,我马上去。”宋稷转身,往弥撒举行的场地走去。风很大,雪还在下,黑色长袍的衣摆被风卷起来,在腿边猎猎作响。他的每一步都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身后留下一串整齐的脚印。

      宋稷在半路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浅灰色头发男孩,“可以请你帮个忙吗,德斯坦斯?”德斯坦斯站在准备好的圣餐旁,他的语气温柔,像一阵和煦的春风拂过冬日的原野:“我永远站在你身边,马格努斯!”他说这句话时,笑容没有变——还是那个标准的、恰到好处的、和他年龄不符的和蔼笑容。但他的灰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湖面上偶尔跃出水面的一条银鱼,一闪而过。

      宋稷微笑着说:“请你帮我把克拉苏先生所在房间的窗户打开一点吗?不要太多——以免寒风加重他的病情。只要他能听到信徒们念诵圣经就行。”德斯坦斯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微微欠身,动作优雅而恭敬,像是在对一位远比他年长的、值得尊敬的长者行礼:“当然!”他转身走向教堂的侧门,浅灰色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宋稷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两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弥撒举行的场地走去。复活节的雪下的很大。宋稷来到弥撒现场,这里已经坐满了人,他们当中有步履蹒跚的老人,有天真浪漫的小孩,有胡子拉碴的男人,有满脸坚毅的女人,有穿裘戴绒的富人,也有衣衫褴褛的穷人,冷风吹着他们每一个人,将他们的脸吹得发红,但是众人都坐在长椅上,安安静静,极为虔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神父克拉苏·提图斯(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