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航行》菇毒大蘑菇

11、11/虫潮

　　11/虫潮

　　阿基维利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海里。
　　身体很重，像是在警告他他正在超负荷使用这具躯体。

　　但偏偏身体又是干燥的，一股股风吹拂而来，让皮肤也变得干燥。

　　耳边什么声响也没有，就好像身处一片无尽的黑暗。

　　在昏沉的意识下，他慢慢掀开沉重的眼皮。

　　“醒了……”
　　“水……快……”

　　耳边逐渐有了声音，似乎很多人围在他身边。

　　眼前一片模糊，随着声音的清晰所能看见的画面也清晰起来。
　　“……努拜！”

　　一个皮肤黝黑的女人担心地呼喊着，神情焦急：“努拜，清醒点。”

　　阿基维利随即感觉到大脑一阵刺痛，他皱眉按住眉心，犹豫着开口：“……阿姐？”

　　女人紧张的神情在听见他的回应后松了松，嘴唇抖了抖，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醒了就行。”

　　“西鲁，”旁边传来一道沙哑的女声，“没时间给你们姐弟两个温情了。”

　　西鲁的神情立刻又严肃起来，她伸手按住阿基维利的肩膀：“还有力气站起来吗？”

　　阿基维利用力直起身：“可以。”
　　他紧接着问：“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虫潮退了吗？”

　　西鲁僵硬地抽了一下嘴角，“……没有。”
　　“你晕了之后，虫潮越来越汹涌。我们不得不临时到了这个洞穴里先暂时休息，但你一直没醒，虫潮也没退。”

　　刚刚说话的女人开口补充：“我们必须要赶紧回部落。”
　　她咬住牙：“族里需要我们带回去的食物。”

　　阿基维利站起来，长久没有进食导致他头脑昏沉，他拼尽全力抵抗身体的不适感，眉紧紧皱着：“还是只有一只虫？”

　　后方的一个高壮男人点头：“虫子太多，我们不能冒险出去找更多的虫尸。”

　　西鲁取下腰间的皮囊袋递给阿基维利：“努拜，你先喝一口。”

　　他现在体力严重不足，这一路上甚至水都没喝过几口，在扛着虫尸回部落的路上直接晕倒了。
　　阿基维利没拒绝，直接接过去喝了一口。

　　皮囊里装的是融化后的雪水混着一些虫尸上的油脂，虽然不管饱，却能勉强提一些神。

　　“该死的……”门口的精瘦男人神情愤愤：“这群虫子为什么老围在这附近？！我明明已经喷了不少药剂。”

　　女人戴上兜帽：“我们在进化，他们说不定也呢？指不定现在已经免疫了。”

　　高壮男人恶狠狠往墙上砸了一拳：“该死的虫子……”

　　西鲁扣好身上的衣服：“我们不能再待下去了，准备强行突破虫潮吧。”

　　精瘦男人摊开手：“强行突破？怎么突破？按这个虫潮的密集度只要我们一走出去那群恶心吧啦的虫就能把我们吃得骨架子都不剩。”

　　西鲁声音低沉：“但部落里的人还在等我们，他们唯一的食物就在我们手上了，我们别无他法。”
　　她扭头朝阿基维利说道：“拿上你的刀，努拜，我们得走了。”

　　阿基维利捡起地上的那把钝刀，兜帽女拍了拍他的肩：“小子，撑住。”

　　“等等……”精瘦男人忽然伸手拦住了西鲁。“先别急着出去。”

　　西鲁停了下来：“怎么了？虫潮更猛烈了？”

　　“呃……不是。”精瘦男人瞪大眼睛，手在脸上乱糊了一把：“我靠，那人是谁？！”

　　西鲁推开他往前一步：“什么？”

　　“轰——”
　　洞穴外，撞击的巨响一声接一声，还伴随着蛰虫的嘶哑鸣叫。

　　“他，他好像往我们这边来了？”精瘦男人神情古怪，“我没见过他……他哪个部族的？”

　　兜帽女凑了过去：“怎么了？”

　　西鲁的表情也难得的复杂，她扭头：“……有个穿着古怪的男人过来了。”

　　“过来？”高壮男人问，“这外头都是虫子，他怎么过来？你们在开什么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精瘦男人往后一步：“这人一手捏爆一只虫子地过来了！”

　　下一秒，一道人影钻入洞穴。

　　引入眼帘的是极其显眼的红发。
　　男人一头束好的红色长发，身上穿着极其古怪的紧身黑色衣服，他一进洞穴，一对红色的眼睛就看向了角落里站着的阿基维利。

　　阿基维利被他的视线扫到，下意识挺直了腰。

　　“……你好，”西鲁主动开了口，不动声色挡在他和自己弟弟之间：“你是？”

　　阿哈的视线慢悠悠回到西鲁身上，“过路的人。”

　　非常奇怪的回答，但西鲁这下明白他应该不属于现在大部落里的任何一个部族了，否则他绝不会这么说。

　　“你是其他部族的？”西鲁试探着询问。

　　“我从你们不知道的地方过来。”阿哈并没有解释太多，“路上太多虫子，我看到你们这里有光，就先找了过来。”

　　“这样……”西鲁并没有放松警惕：“你用了什么办法杀死那些虫子？你居然能在虫潮里行动自如。”

　　“顺手的事。”

　　西鲁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阿哈问：“你们又为什么在这里？”

　　西鲁回答：“我们出来寻找食物，意外遇到大规模虫潮，就先暂时在这里躲了起来。”

　　“哦，那现在你们打算做什么？”

　　“部落还在等我们送回去食物，我们必须出发了，你过来的时候我们正好打算出发穿越虫潮回去。”

　　“好，我跟你们一起走。”

　　明明一开始是西鲁在问话，不知不觉话题就到了阿哈手中。

　　但西鲁也没别的办法了，就算阿哈有其他的心思，以他一只手杀死一只虫子的力量，他们几个能有什么反抗之力？

　　西鲁只好点头：“好。”

　　她本以为接下来就可以立刻出发了，但眼前的红发男人却忽然侧身望向了后面的阿基维利，“……”

　　他没说话，表情却像是在等阿基维利先开口。

　　西鲁小心翼翼地问：“你认识我弟弟吗？”

　　“你弟弟？”

　　阿基维利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他往前走了一步：“是，你好，我叫努拜。”

　　紧接着，阿哈脸上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
　　“哦……努拜。”

　　阿基维利觉得自己的脊椎骨有些痒，因为阿哈念他名字时的语气格外复杂和婉转。

　　“我叫阿哈。”

　　很奇怪的名字，不过这个人本来也已经够奇怪的了。

　　西鲁总觉得继续让他跟自己弟弟接触下去没什么好事，干脆利落地打断了：“那我们现在就准备走吧。”

　　“嗯。”阿哈应了一声。

　　后面的阿基维利便转身和高壮男人一起准备搬起地上那具虫尸。

　　“等等，”阿哈却又忽然开口：“你们说的食物不会是这虫子的尸体吧？”

　　西鲁的表情有一瞬僵硬，她解释：“这是现在我们能找到唯一的食物来源了。虫潮越来越汹涌，现在又是冬季，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

　　阿哈的视线落在阿基维利身上：“你也吃虫子？”

　　阿基维利不太明白这个陌生的男人为什么要刻意问自己，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我们现在只能吃这些。”

　　甚至因为每次带回去的食物不够，他都吃不上多少。

　　阿哈没说什么，转身：“靠近部落的地方要是还有虫子，我杀一些你们搬回去。”

　　精瘦男人忍不住笑了一下：“太好了。”

　　西鲁脸上也没那么紧绷了，她点头：“那我们就出发吧。”

　　“呼——”
　　六人一同出了洞穴。

　　“呲——”
　　一出洞穴，大批大批的蛰虫便自半空朝着他们俯冲而下。

　　阿哈和西鲁走在前面挡住蛰虫，一步步开路。

　　在密不透风的虫潮中艰难地走了大概二十几分钟，好不容易虫潮慢慢平静下来了，阿基维利以为自己又要脱力晕倒过去时，旁边的人忽然抬手扶了一把他。

　　阿基维利抬眼：“……谢谢。”
　　阿哈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充斥着一种毫不遮掩的打量，但阿基维利却意外地觉得自己没有被冒犯到的感觉。

　　“……怎么了吗？”他小声问。

　　阿哈垂下眼睛：“你很久没吃东西了？”

　　“要把食物送回部族，很多人都吃不上东西，我还年轻，少吃一点也很正常。”

　　阿哈没说话，却忽然抬手，捏着什么东西塞进了阿基维利嘴里。

　　“唔。”阿基维利还没反应过来，嘴里的东西就已经慢慢化开，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他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也就小时候还能喝上一些奶吃一些奶膏，自从几年前开始他就只吃过虫子了。

　　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这是什么？”

　　阿哈嘴角勾起来，这是他和阿基维利见面之后第一次笑起来：“超甜巧克力。好吃吧？”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笑了阿基维利也有些想笑，他点头：“嗯。”

　　阿哈忍不住笑得更欢了：“哼，这个时候喜欢上了，之前可是只碰你那巨苦黑巧的。”

　　阿基维利听不懂他的话：“什么？”

　　阿哈忽然又觉得无聊了，“等出去了我非要狠狠喂你一大把你最讨厌的爆炸糖……”

　　而落在现在的阿基维利耳中，他以为阿哈的意思是等虫潮结束后，所以他虽然疑惑，但还是谢谢了阿哈的好心：“好，谢谢你。”

　　阿哈乐了，弯腰笑了起来。

　　阿基维利觉得这个人奇怪得不得了，突然出现就算了，穿着奇怪名字奇怪说话更奇怪，而且明明在他的记忆里从来就没有这个人，为什么和他说话却会有种熟悉的感觉？

　　阿基维利这一路上怎么都想不通，想着想着就顺利回到了萨库尔的大部落。

　　为了躲避虫潮，萨库尔部落现在已经搬迁到了地底洞穴，白发苍苍的族长守在洞口等着他们，一双浑浊的眼睛看见他们后眼泪汪汪，“回来了……回来了。”

　　西鲁快步走到族长身边：“是，我们回来了，还带回来了食物！”

　　阿基维利和高壮男人将拖着的几具虫尸放了下来。

　　“好！好！”族长热泪盈眶，抬手牵住西鲁的手，干瘪的手像是一层皮包在骨头上，他重而珍重地拍打西鲁的手背：“好孩子。”

　　“对了族长。”西鲁给他说明阿哈的情况，“我们本来遭遇到了虫潮的大爆发，已经准备强行闯回来了，但有一个陌生人忽然到了我们藏身的地方，他很强，一路把我们护送了回来。”

　　西鲁牵着族长来到阿哈面前，族长听完了全程，朝阿哈微微点头：“欢迎来到萨库尔，外邦的友人。”

　　阿哈也点头：“我想在你们这里暂住一段时间，承蒙关照。”

　　西鲁摇头：“只要是需要帮助的人就都可以来这里，萨库尔欢迎任何怀抱善意的人。”

　　后方，精瘦男人、高壮男人和兜帽女都准备走了，朝阿基维利招手：“我们去帮忙处理食物。”

　　西鲁朝阿哈说：“我来给你介绍一圈我们部落吧。”

　　阿基维利转身准备跟上兜帽女他们：“诶，那我也去……”

　　阿哈忽然开口：“我想要他跟我一起。”
　　他直直指着阿基维利。

　　西鲁：……

　　阿基维利脚步一顿，视线看了过来，然后疑惑地抬手指了指自己，像是在说：谁？我？

　　阿哈笑了一下：“嗯，我就要他。”

　　西鲁看向阿基维利：“我弟弟？努拜？”

　　“嗯，对。努拜，就是他。”阿哈快步走到阿基维利身边，抬手揽住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肩膀：“带我去逛逛吧。”

　　阿基维利没立刻答应，先扭头去看西鲁：“阿姐？”

　　西鲁沉默一会儿，最终还是点头：“努拜，好好照顾客人，一会儿食物准备好了我来叫你。”

　　“……好。”
　　阿基维利点头，侧过脸去看阿哈：“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阿哈却叉腰说：“我要和你住一起。”

　　“啊？”阿基维利盯着他，“为什么？我们还有很多帐篷，你不用勉强和我住一起。”

　　“跟这个没关系，我就是想跟你住。”
　　阿哈抱着手臂：“我好歹刚刚救了你们，满足满足我的要求也不过分吧？”

　　“那好吧。”阿基维利点头，真的带着他往自己住的帐篷走了。

　　一路上，阿哈打量着路过的萨库尔部落人：“怎么都没见到多少小孩？年轻人也少。”

　　阿基维利微微低头，“……从虫灾爆发后，族内再也没有新生的族人了。”

　　阿哈听他这么说，脚步一顿，忽然想起来塔伊兹育罗斯的出现同时带来了什么。
　　在那段时间，被这位繁育星神的力量所照耀的星球都成为了孕育蛰虫的温床，这并不只是意味着虫潮的蔓延，更意味着另一种更加悲惨的灾厄——

　　所有新诞育而出的生物，通通都是蛰虫。

　　阿基维利的声音带着一种悲哀的平静：“我是部落里最后一个诞生的子民，我之后所有出生的生命，全部都是虫子。”
　　“族长说，很多生出虫子的阿姐们接受不了，那段时间里死了很多人。”
　　“我出生之后虫越来越多，慢慢的天上就全都是了。后来食物也越来越少……族里还养着的牲畜没几只了，现在大家都舍不得杀。”
　　“实在没得吃了，我们就只能吃虫子，虽然肉少，好在那些虫子大，味道是差了点，但起码管饱。”

　　阿哈移开眼神：“你们就是普通人，连些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怎么跟虫潮打？”

　　当年抵御寰宇虫灾时，甚至有不少高科技星球也无法抵御，覆灭在了那个时期。
　　阿基维利手上那把刀都钝得不行了，他们连热武器都没有，怎么打得过虫子？

　　阿基维利解释：“我们是打不过，后面就想出来了个办法，让一个人去吸引虫子的注意力，我们其他人就合力对抗那一只。”
　　“不过这个办法也很容易出问题……”
　　他垂下眼睛，“所以我们出去找食物的年轻人也死了很多，族里没多少年轻人也是这个原因。”

　　阿哈看着他：“你是这里最小的孩子，你也去？”

　　“我总比族里的老人们好，我能跑能跳的，也应该去。”

　　阿哈没再开口说话了。

　　直到走到阿基维利帐篷前，阿基维利转身：“到了，我住的地方也不大，但还算干净。”

　　阿哈却忽然问他：“有想过虫潮该怎么结束吗？”

　　阿基维利顿了一下，最后选择诚实地摇头：“我不知道。”

　　“那要是虫潮一直不结束呢？”

　　阿基维利低下头。
　　过了半晌，他回答：“总会有办法的。”

　　阿哈偏开头，长睫垂落，神情似乎带着些无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