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安娜的回忆》观山影不语

2、愿意将功赎罪 十

　　十年前菲尼亚斯帝国还处于水深火热当中，并没有那么推崇魔法，所以当时的魔法师都是孤高的，偏处于一隅的。因此，她从未见过魔法师施展魔法，今日倒是让她看到了。

　　偏偏是现在。

　　也幸好是现在。

　　埃莉安娜头一次对阿利斯泰尔和费莉西亚口中说的现在的菲尼亚斯有了真实的感触——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刚才魔法师施展的是传送魔法阵，能够瞬间将她转移到室外，免了他人抬她和轮椅下楼的费力辛苦；这种魔法阵还能用于传讯和转移重要物品，这也就意味着训鹰传讯并不是唯一的远程传讯方式；甚至现在还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魔法道具，这些道具并不是只有魔法师能够使用，普通人也能通过魔法道具改变自己的生活……

　　而这都是战争时代她所不能见到的。

　　不知为何阿利斯泰尔并没有跟过来，只有费莉西亚和央内特她们跟着她。

　　费莉西亚像喋喋不休的小喜鹊不断输出句子：“殿下，您可真是太厉害了，那敌军重伤了您后，您还能反杀回去！”

　　“是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诶呀殿下，都十年了耶！不记得不是正常的嘛！”

　　埃莉安娜乖乖让央内特为她整理毛毯，听着费莉西亚继续描述：“那该死的洛夫被您一剑刺死后，他的军队很快就溃败了，接着他们的国主递上了投降书，还割让了他们最北边那片肥沃的土地。”

　　现在那片土地已经归属埃莉安娜的菲尼亚斯帝国，不再是那个该死的莫维恩帝国的领土。

　　“那真是太好了。”埃莉安娜淡淡道。

　　央内特心知她外表淡定内心早已波涛汹涌，补充道：“现在莫维恩的人都夹着尾巴做人，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胆敢轻易招惹菲尼亚斯。殿下，这都是您的功劳，有您在，菲尼亚斯永远不会输！”

　　轮椅停在花丛中，有微风拂过，暖阳倾洒下来，埃莉安娜整个人映照在圣光下，像极了降落人间的天使，给他们带来了希望。

　　“费莉西亚，你在笑什么？”埃莉安娜听到声音了。

　　“您终于回来了。”神又把圣女送回他们身边，她真是太高兴了！

　　“是的，我和费莉西亚都很高兴——您回来了。”

　　相比唇角咧开的费莉西亚，央内特表情更冷静一些。她绑着高马尾，哪怕是一身侍女装也像贵族出来的精英辅佐官。

　　是了，费莉西亚和央内特本来就是贵族出身，只是后来家族没落了。

　　过往记忆重映眼前，十年前的脸和如今这些成熟的脸重叠，看起来既陌生又熟悉，埃莉安娜不由得感慨大概只有她停留在了过去。

　　不知道现在的她长成了什么模样，是像父亲的样子，还是像母亲呢？刚醒来的时候她一心想着看看外面平和的世界，忘记了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模样。

　　央内特像是和她心有灵犀一般，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漂亮的小镜子。

　　光滑的镜面映照出她那张与记忆不相符的脸，灰白，没有一丝血色，但也更加成熟，更加英气。镜子往下移，照出她脖颈上的粗糙伤疤，剑伤本身是平直的，但她脖子的伤痕走势是向四周延伸的。

　　她抚摸着伤疤笑了：“真像蜈蚣。”丑。

　　她真是疯了，这个时候竟然还在这里开玩笑。

　　忽然，她察觉到一道犀利的目光投在她身上，顺着直觉，她望向别宫窗台的位置：“父亲……”

　　阿利斯泰尔大概猜到埃莉安娜看到他了，唇角弯了弯，对她露出了笑容。

　　埃莉安娜也笑了，他对埃莉安娜挥了挥手，随后便消失在阴影中。

　　别宫里。

　　墙上还挂着那副家庭画像，在埃莉安娜醒来前，阿利斯泰尔曾十年如一日地盯着那副画像，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似疯似癫。别宫的仆人私下里都说皇帝疯了，可是出现在外面人前又变得冷静无比。

　　画像上：年幼的埃莉安娜坐在妻子莱奥诺拉腿上，莱奥诺拉牵着她一只手，阿利斯泰尔牵着她另一只手。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自此以后只尘封在二十一年前的画像上。

　　那时的埃莉安娜还是稚嫩可爱的模样。

　　少年时期的埃莉安娜其实更像他的亡妻莱奥诺拉，只是阿利斯泰尔没有时间去过多关注这些。当时整个菲尼亚斯帝国都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他身为帝国的皇帝大部分时间都在参与战事，从而忽略了年幼的埃莉安娜。

　　只是谁也没想到，整天躲在皇宫里的皇女有一天会成为帝国闪耀的新星。

　　此刻有一束光线打在画像上，只有年幼的埃莉安娜的脸被光芒照亮。

　　阿利斯泰尔回忆起幸福的过去：“莱奥诺拉，我们的埃莉安娜已经长成了帝国的骄傲了，你何时才能到梦里来和我见一面呢……”

　　他每次都因彻夜失眠而庆幸，却又在无数个清醒的时刻充满悔恨与失落，总怨自己思念不够深切，所以莱奥诺拉才不肯来到他的梦里。

　　“若能回到过去，我断然不会再把你们送上绝路……”

　　房间内，只有阿利斯泰尔的哭泣声。

　　*

　　埃莉安娜皇女醒来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了菲尼亚斯帝国，菲尼亚斯一片喜气洋洋。

　　没多久就连邻国亦有耳闻。有人听到消息后一味地望着某个方向发呆，有人捏碎了杯盏……

　　某一天里，远在莫维恩帝国皇宫的皇帝将桌面所有的文件和摆件都扫到了地面，手指着下属：“可恶！该死的鲁恩哈特！那女人竟然回来了！克里斯平卿你不是说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吗？！”

　　克里斯平也不解，当年那场战役中，埃莉安娜皇女和他的父亲是面对面厮杀的，他父亲死了，埃莉安娜皇女没理由还活着！他一想起父亲那被刺穿了的身体就气愤，凭什么他们输了战役，奉皇帝命令被迫上战场的父亲牺牲了，他还要在这里看着该死的皇帝的脸色行事？！

　　他抿紧了唇，最终还是弯下了脊背：“陛下，吉尔伯特家族愿意将功赎罪。”

　　“哦？”

　　“那就去吧，最好把威胁全部都清除掉。”这个威胁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克里斯平没有停留，出了皇宫隐入人影中没了踪影。

　　埃莉安娜归来的这段日子，菲尼亚斯首都天天都是好天气，与之相比，莫维恩的首都天天阴雨。路人骂了好多遍了，架不住天气就是不好，一时间首都居民人心惶惶。

　　有人说是“神对背叛者的惩罚”。他们伤了神选定的圣女，神在决定要不要抛弃莫维恩的孩子。

　　首都气氛低迷，而莫维恩帝国底下最大的地下赌场里人来人往，丝毫没有受到外界局势的影响——科维赌场是莫维恩帝国最先知晓菲尼亚斯唯一的皇储醒来的消息的地方，但他们不在乎莫维恩是否会被报复，反而，把首都居民讨论的话题当做了赌注吸引赌徒下注。

　　克里斯平正带着手下混入其中，寻找接头的情报人。

　　路过一台新手桌，有两个新来的蠢蛋在偷偷换牌。

　　其中一个叼着烟：“那个埃莉安娜皇女醒了的事你听说了没？你往哪边下注？”

　　“听说了，她醒了该不会向我们复仇吧？毕竟当年两国之间打得那么惨……诶，我跟你投，你运气向来比我好！你说说呗，你投哪边？”他已经准备好投下全副身家了，等赚了这座大金山，他就买个贵族身份玩玩，到时候看妓院那群贱人还敢不敢睨着眼神看他！

　　“当然是……”叼烟的放低了声音，靠着那人耳朵说话，克里斯平耳力还算不错，将他们的耳语听得清清楚楚。

　　说完他耸耸肩膀放松僵硬的肌肉，“啧”了一声，吐槽：“我们还赔了一块领地出去呢！要我说啊，那些掌权者这里指不定都有点毛病！”

　　这话出来克里斯平差点点头了，他给皇室当狗当久了，什么牛鬼蛇神都见完了，莫维恩的皇族就是脑子一个赛一个地有毛病。

　　叼烟男弹弹烟蒂，往旁边的空地抖落烟灰，一副侃侃而谈的样子：“发动战争的先皇谢罪去了，这小皇帝也不懂事，整天声色犬马，还沉迷女色，我看他迟早死在女人身上。不，他应该会先一步死在脏病上哈哈哈哈……”

　　叼烟男还在说更多内容，眼看快要把现任皇帝的丑闻全部说完了，收获了一堆人敬仰的目光。克里斯平不知道这个人从哪得知的秘闻，很显然，叼烟男身边这一群人是把他的话当科普使了。

　　克里斯平一噎，仔细想想他们现在这位皇帝，其实，好像……还不止是女人。一想到来来回回出入皇帝寝宫的貌美男人，克里斯平闭上了眼睛。

　　不行，不能再想了。

　　再想就要背叛皇室了。

　　克里斯平的披风掠过桌角，叼烟男瞥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出牌：“筹码压大，你们跟不跟？”

　　“跟！跟！”

　　身后的赌局与克里斯平无关，他被侍者带到了内部的办公室里坐着。

　　原以为外面华灯绚丽，里面也差不多，没想到……办公室略微简陋了——

　　内部很大，但真正的办公用具都破破烂烂的，就连克里斯平屁股底下的沙发也被勾破了好多个洞。克里斯平坐下去后如坐针毡，数次想起来，又不知道可以坐到哪里去，总不能站着吧？

　　他观察赌场主人的办公室，里面立柜是最多的，柜子里稀稀拉拉地摆着猫咪摆件，有陶瓷捏做的，也有玻璃烧制的，猫咪摆件以各种各样的形态展现在他面前。

　　克里斯平在里面觉得闷，等了会儿受不了，深吸了口气，闻到空气里面的味道差点吐了出来。

　　好像……有点臭？

　　门口一道黑影蹿进来，三连跳从地毯跳上矮凳，再一跃上办公桌，把尾巴扫进赌场主人的水杯里，沾了水，又甩了个漂亮的弧度，确保桌面的文件雨露均沾后才心满意足地舔舔爪子。

　　克里斯平看着露出粉色肉垫的嚣张小家伙，电光石火间明白了那臭味的来源，脸色黑了又黑。

　　“喵！”黑猫昂首朝门口的位置走去，克里斯平顺着黑猫的方向望去，发现之前在新手桌上辱骂皇帝的叼烟男就站在门外。

　　“维尔塞。”

　　只见他叫了一声，那只黑猫就朝着他扑过去。

　　在快要扑到叼烟男怀抱里时，黑猫及时刹住了脚步。黑猫控诉：“喵……喵喵喵……”

　　叼烟男马上把香烟给掐了，哄那只猫：“好好好我不抽了，你这小家伙真娇贵！”叼烟男终于把心心念念的宝贝抱起来，粗粝的大掌盖下黑猫的小脑袋狠狠蹂躏了一把，亲了黑猫脸颊好几口，“真乖我们维尔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