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少年》晚野

3、03 季风&温以

　　吃完饭，孟挽没歇着。

　　她擦了把嘴，顶着九月的太阳直接杀到了操场。

　　天热得跟下火似的，空气都是烫的，操场边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焦味儿。

　　她把传单卷成筒握在手里，刘海已经黏在额头上，后背的T恤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

　　可她还是站着。

　　敬业得自己都有点感动。

　　足球场上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二十几个男生跑来跑去，喊声震天，球鞋踏在草地上带起一片片草屑。

　　阳光把他们汗湿的背心照得发亮，肌肉线条在奔跑中一隐一现。

　　孟挽站在场边，看着那片人山人海，又想起篮球馆那边——

　　空空荡荡。

　　地板上落了一层灰，走一步一个脚印。

　　篮筐的网早就烂没了，光秃秃的铁圈孤零零地挂着。

　　羡慕。

　　太羡慕了。

　　“真好啊……”她喃喃着，眼睛还黏在那些奔跑的身影上，“随便拉一个都是壮丁……可惜八成都是足球社的人……”

　　话音刚落，球场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季风！太牛了吧！”

　　“这球也能进？？？”

　　“考虑一下加入我们足球社啊！”

　　孟挽耳朵一竖——谁？谁没加入？

　　她踮起脚，脖子伸得老长，拼命往人群中间看去。

　　人群散开一点，一个男生正从球场上走下来。

　　寸头。

　　真的是那种贴着头皮的寸板，短得能看见青色的头皮。

　　眉骨的位置有一道疤，不长，两三厘米的样子，斜斜地划在眉尾，衬得那张脸又冷又硬。

　　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这种天气还穿夹克，看着都热——但他表情很淡，像是根本没感觉到太阳的存在，迈着步子的节奏不紧不慢，球鞋踩在跑道上一下一下的。

　　有人追上去喊他，他也只是偏了偏头。

　　“不了。”

　　声音也是冷的。

　　不高不低，就是冷。

　　跟扔块冰似的，砸在地上就没了下文。

　　孟挽眼睛亮了。

　　没加入社团！这人没加入社团！

　　她攥紧传单，深吸一口气，直接冲了上去——

　　“你好！”

　　她仰起头，露出一个自认为最有亲和力的笑容。

　　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才能看清他的脸——近看那道疤更明显了，但意外地不吓人，反而让那张脸多了点味道。

　　他眼皮薄薄的，垂眼看人的时候有点凉。

　　“我是篮球社的经理人，我叫孟挽！”她把传单递过去，“请问你有兴趣加入我们篮球社吗？”

　　男生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从上到下，从她汗湿的刘海看到她手里的传单，也就两秒钟。

　　然后他移开目光，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抱歉，没兴趣。”

　　孟挽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他腿太长了，迈一步顶她两步，她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追上。

　　“你的实力真的很好！”她喘着气，声音都有点抖，“我们篮球社很需要你！学校已经下最后通牒了，再没有成绩，就要把篮球社取缔了！”

　　男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但孟挽看见了。

　　她心跳都跟着停了半拍。

　　他停下来，转过身。

　　阳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整张脸笼在阴影里，只有眉骨那道疤被光勾出一道边。

　　“……可以考虑。”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如果你们月底有点名气了，”他看着她，眼睛在阴影里有点深，“并且还缺人，我会来找你报名。”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没回头。

　　孟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色背影越走越远。

　　夹克的衣摆被风带起来一点，露出里面灰色的T恤。

　　他走路的时候肩背挺直，步子很稳，像个当过兵的。

　　她脑子里慢慢转了好几个弯。

　　……等等。

　　他这话的意思是——如果月底她还没找到人，他就会来？

　　她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这小哥。

　　人还怪好的。

　　……

　　太阳越来越毒。

　　孟挽在操场上转悠了半天，脸晒得发烫，脖子后面火辣辣的疼。

　　她最后实在扛不住，躲进了操场边那排法国梧桐的树荫里。

　　树荫底下凉快多了。

　　她靠着树干，目光还在人群里游荡，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狼在找猎物。

　　“还有没有漏网之鱼呢……”

　　正念叨着，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们推塔，我来对付他们。”

　　孟挽一愣。

　　她仰起头。

　　树上坐着个人。

　　真的，就是坐在树上——一根挺粗的枝丫，他一条腿屈着踩在树枝上，另一条腿悬空晃荡。
　　运动裤的裤腿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露出一截脚踝。

　　个子不算高，目测一米七五往上，反正不超过一米八。

　　但那张脸——

　　真的能打。

　　是真的能打。

　　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眉眼淡淡的，睫毛挺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鼻梁很直，嘴唇是那种没血色的浅粉，微微抿着，像是在认真算着什么。

　　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动了一下，他也没抬头。

　　整个人懒洋洋的，像一只午后趴在沙发上睡觉的猫。

　　嗯，一只打游戏的猫。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洒出细碎的光斑，一晃一晃的。

　　他偶尔动一下手指，动作很轻，拇指在屏幕上滑两下，然后又不动了。

　　孟挽就这么仰着头看着，忘了挪开眼。

　　手机里突然炸开一阵欢呼——

　　“Victory！”

　　“卧槽以安哥！一打五！五杀！！！”

　　“你他妈还是人吗！！！”

　　男生的嘴角动了动。

　　很淡的一点弧度，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常规操作。”

　　声音也是懒懒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漫出来的，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又淡又无所谓。

　　“大神！周六去咖啡厅开黑带带我们呗？”

　　“好。”他把手机换了个手，“我先下了。”

　　然后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手撑着树干，身体往前一倾——

　　轻轻一跃。

　　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他屈膝缓冲了一下，然后站直，拍了拍手上沾的树皮屑。

　　动作干净利落，像只猫从窗台上跳下来。

　　孟挽眼睛亮了。

　　好敏捷的身手！！！

　　她从树荫下窜出来，直接堵在人家面前。

　　“大神你好！”

　　她仰起脸，笑得眼睛弯弯的。

　　近看，他比刚才在树上看着还好看。

　　皮肤很白，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白。

　　眼睛是浅褐色的，瞳仁里映出她的脸，还是那副懒懒的样子，睫毛眨了眨，像是对眼前突然冒出个人这件事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我叫孟挽，学校篮球社的经理人！”她一口气说完，“请问你有兴趣加入我们篮球社吗？”

　　男生停下来。

　　他低头看她。

　　那一眼很慢，从她兴奋的眼睛看到她举着的传单，然后——

　　“……咱们学校有篮球社吗？”

　　孟挽笑容僵在脸上。

　　扎心了。

　　老铁。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笑容重新挂回去：“有的有的！就是……有点堪忧。教练有心无力，每年都陪跑，队员们就都退社了……”

　　她边说边观察他的表情。

　　他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

　　只是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那没必要救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直接解散吧。”

　　孟挽：“……”

　　更扎心了。

　　而且她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啊、不是……不能这样吧……”她还想挣扎一下，往前跟了一步。

　　“我还有课，先走了。”

　　男生从她身边绕过去。

　　他走路的姿势也懒，步子不快，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几下就走出去好几米。

　　背影瘦瘦的，肩膀线条单薄，后脑勺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翘起来几根。

　　孟挽张了张嘴，愣是没来得及开口挽留。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步伐轻巧又敏捷，像一只——

　　像一只吃饱了就跑的猫。

　　真是……

　　连离开都这么敏捷吗……

　　她叹了口气，擦了把额头的汗，正准备转身继续找下一家，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手机里那句对话——

　　“周六去咖啡厅开黑带带我们呗？”

　　孟挽脚步一顿。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那道已经快消失在教学楼方向的背影。

　　浅褐色的眼睛。
　　懒洋洋的语气。
　　从树上跳下来时敏捷的身手。

　　她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周六。

　　咖啡厅。

　　开黑。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