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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刘老头的谈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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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里有一节自习课,心中忐忑的温白被刘老头叫到了办公室。
十中的高层领导生怕高三的孩子在最后这一段时间压力太大出现心理问题。
所以专门下了文件让班主任一定要每天找五位同学谈心,了解他们的精神状态,确保每一个高三学子都是心理健康的状态。
今天轮到温白了。
被同学通知要去办公室的时候,温白还以为自己是犯了什么事被请去喝茶了,为此还惴惴不安了一路。
“报告。”
“请进。”
刘老头鼻子上架着副眼镜正在批卷子,见他来了便放下笔,请他坐下:“温白啊,来,坐吧。”
见温白一脸紧张,刘至有些好笑道:“你紧张啥?”
温白老实回答:“我怕挨批评。”
“你犯事儿了?”刘老头给他倒了杯水。
温白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告诉他生物课上发生的事情。当然,隐去了和007的对话部分。
“这不是你的常规操作吗?”刘老头斜睨了他一眼。
温白成绩差是六科老师都心知肚明的事,有些人天生不是学习的料,他们也不会在最后这段时间里为难孩子,非逼着他们去走不适合自己的这条道路。
况且,高一那年他就和其他科目的老师努力过了,班上成绩稍微差点的孩子会被老师们单独拎出来补课、做思想教育。
能读书的,想读书的,会被老师们拉着跟上大部队,只剩余一些类似温白这样实在是学不动的极少数硬茬儿,老师们坚持了两年之后到高三就放下了。
这也是十中的传统。
愿学的、能学的不放弃,不能学的、不愿学的也不勉强。
人生的道路有很多,十中从来不会把学生钉死在学习这一条路上。
而且到了高三,别说学生们没有精神,明明老师们才是最没有精力的人群,一天上课加改作业下来,忙到最后眼神麻木几乎倒头就睡,干嘛还要把他们生生绑在一群完全不想学习的人身上,只专注于能学进去的,有上进心的和优等生拔高不好吗?
所以像温白这样心思不在学习上的学生,老师们在高三下册时早早地就会鼓励家长给孩子另谋出路,直接解决孩子、老师和家长三方的烦恼和痛苦。
诚然,这类孩子,老师在课堂上会给予他们更多的包容和忽视。
只在他们的人生道路上加入大量的正向引导,确保他们以后既不会危害联邦社会,还会成为建设联邦的主流力量就行。
像温白这种很乖巧的孩子,除了在课上走神、做小动作,既不会给老师惹事儿,又不会脾气大的经常和老师顶嘴。
所以在课上看到他“干坏事儿”时,老师们大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完全不会计较。
温白垂着眼羞涩地咧了咧嘴,挠了挠脑袋。
原来刘老头一直都知道。
他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呢。
“你们都觉得自己藏得好。”刘老头抿了一口茶,然后“呸”地吐出一点茶叶渣子,继续悠悠道:“站在老师的角度,你们下面扭一扭脑袋老师都能看的一清二楚,更别说你还整天趴着个身子窝在你那城堡里头搞‘发明’了。”
温白的脸登时红了一片:“啊,原来您都知道啊?”
刘老头傲娇地摆了摆脑袋,嘴角翘的高高地“嗯”了一声。
温白被刘老头的表情逗笑了,一直紧绷着的情绪也缓和下来。
“那刘老,刘老师,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温白放松下来,差点嘴瓢的叫出了同学们私底下对刘老师的爱称。
刘老头斜了他一眼,别以为他不知道一群小崽子给他取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外号。
温白心虚地垂下脑袋。
“没什么大事,就只是找你随便聊聊。”刘老头放下茶杯,语气很随意。
温白点点头,明了了,心里那点担心完全放下来,原来是学校安排的定期心理沟通时间到了。
“温白啊,还有四十来天就高考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准备做点什么啊?”
如果是其他在意高考的学生,刘老头还真不敢大大咧咧的把这种话题拿出来聊,也就温白,他清楚这孩子完全不在意高考,这才想着问问他的想法。
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如果没有以读书为出路和奋斗目标的话,是完全不清楚自己要去往何方的。
运气好些的,可能会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半推半就的推着走,然后迷迷瞪瞪走上工作岗位,在社会上历练沉淀,最终找到自我。
差一些的,连翻涌的大浪潮都追随不上,注定会在无尽的挤压之中被剥离,最后被未知榨干气力,在无人察觉的半空消失殆尽。
“嗯,好像没什么头绪。”温白眨了眨眼睛,很老实的回道。他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和懵懂,看不到对未来的规划和期盼。
刘至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如此。
过来人是很清楚的,当班主任三十余载,他看过太多如同温白此时的眼神。
像他这样的孩子只有在未来的某一日自己幡然醒悟,才有搏一搏的机会,若是一直如此,这一生多半都会如同身在梦里,浑浑噩噩渡日,恍恍惚惚不知归处。
这样的人生常常令人遗憾至极,所以刘至会尽可能的和每一个这样迷茫的孩子谈心。
而温白这孩子又有些特殊,刘至抬了抬镜框,让自己更清楚的看到了温白有些迟钝的神情。
其他科目的老师都感叹这孩子除了脸蛋长得还算好外,脑子却真真是生得笨,且在学习上一窍不通,觉得温白当真是无药可救了。
可刘至不这样认为,他反而觉得温白是太过聪慧了才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从他接手这个班级以来,班上只有两个孩子的家长从未参与过一回家长会。
温白和贺与璋。
贺与璋的家长他知道,一位已经去世了,而另一位是联邦军部的重要掌权者之一,每日大大小小的事务会议一大堆,参加不了孩子的家长会很正常,刘至表示很理解。
而且贺与璋似乎对自己的人生早有规划,所以他也没担心那孩子。
温白就不同了。
在他走访完班上所有孩子的家庭后,他最担心的孩子其实是温白。
他给温白家长发了许多消息对方都已读不回,思来想去,刘至还是顺着入学地址去了温白的小区,先上去敲了敲门,没人开门后他就下了楼在楼下的长椅上等人。
刘至寻思着,总归不能老师都上门了,温白家长还给自己赶出去吧?
有好事儿的人见他在长椅上坐了好一阵子都没走,就走过来跟他闲聊,刘至礼貌的应了几句,结果那些人在知道他是老师,来这家访之后就收不住了,一股脑儿的把“关于温岚家的传言”说了个遍。
“是外地来的……”
“那个小爸也命苦得哟......”
“哎哟,那个小娃看起造孽……”
“说是前夫家暴……”
“小爸不囊个管得……”
“脾性怪得很……”
“就跟五栋那个男娃耍得好点……”
“……”
刘至的教师素养让他敏锐地从这些七零八碎的信息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六岁时父母离异,父亲因罪入狱,并不喜欢孩子的小爸因为法律不得不带着温白生活。
来到巫市后,这里对温岚而言,是新生活开始的地点。但对温白来说,则是陌生到完全不能融入的异世界。
语言不通,饮食不同,什么都和他认知里的世界不一样。
他对于温岚而言,是意外,是不堪,是耻辱,是累赘……几乎所有不好的词语都能形容他。
所以温岚在他很小时就开始对他不闻不问,仅仅只提供抚养义务。参加孩子的家长会无疑是让温岚当众承认自己那段曾经不堪回首的人生,这当然是他无法接受的。
可人生来就是需要爱的。
没有爱意滋养成长的孩子注定是少了些人情味,这样的孩子会在成长的过程中不断去寻觅这份缺失的爱意,却常常因为过于渴望而误入歧途。
刘至看着睁着一双清澈眸子的温白在心底暗暗叹息,这样缺爱的孩子,也不知道是如何一路跌跌撞撞长大的。
过慧早夭。
如果温白太过聪慧或许也不是一件好事。
作为教师,职业敏感性让他在家访完后总结时猜到了传言里的许多事实,但于温白而言,这是他的隐私,刘至也不会去随意散布,只是平时看向温白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和心疼。
曾经有一个跟温白相似的孩子,只可惜,那孩子的一生就栽在他聪慧过人上……
回忆起那个现在已经永眠于地底的学生,刘至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他不希望温白成为自己手下第二个误入歧途的学生,所以想试着拉扯他一番。
值得庆幸的是,温白有些迟钝,对学习,对生活,对很多方面都无法很快的理解,那些痛苦常常被温白的“笨”无意间排斥在外,所以刘至觉得温白的“笨”对于他而言,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