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寄》水树汀花

3、启程 “啪！”—

　　依照孟婆的指示下来……他们也还是不清楚具体方位。

　　韫玉六顾茫然，这周围分明是一个样子，晦暗的光线下到处是枯草白骨，他觉得以纪晏的记忆，两人被困在这里一辈的可能性更大。

　　“我记得以前冥界没有这条路来着……”

　　“纪晏！”韫玉忍了一路终于爆发：“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否则我现在就一头撞到奈何桥，我没命了你也别想活，真要死就一起死！”

　　纪晏干笑了两声，拿起扇子往韫玉那边扇了两下，企图让他消气，然而效果适得其反。

　　韫玉偏头躲掉，心中余气未消，这阴曹地府本就鬼气森森，加上自己刚才落水，这人扇个风能把自己半条命扇没！

　　纪晏收回手，兴许是意识到自己多少有点雷区蹦迪了，难得露出正色：“我们找不到，让他主动来找我们不就好了？”

　　一个自认为非常诚心的建议，但作为有众多不正经先例在前的惯犯，这番说辞在韫玉看来仍旧处在嘴欠的范围内。

　　只是他现在真的很累，也可能是生命临近最后几天精神开始萎靡，总之韫玉没了和他贫嘴的心思，打了个哈欠，蔫蔫地说：“请开始你的表演。”

　　“铜钱借我用用。”纪晏朝少年张开手心，说道。

　　韫玉有些诧异的看着这个手，换作别人在这种情景下可能会被这个问题问的莫名其妙，但他没有，因为自己真的有一枚铜钱。

　　当年家人能想到靠拜师续命，其源头是因为一个神棍的建议，那神棍给了他一枚铜钱，说是有了这枚铜钱，师傅才能感应到他，保佑往后平安顺遂。

　　以上来自于奶奶的叙述。

　　在后来的十八年中，自己确实活了，但大病小病排着队的不间断，好几次都能轻松取掉性命，可远远谈不上平安顺遂。

　　韫玉看这个只活在别人嘴里的师傅，就像是雾里探花，在信与不信的钢丝上左右摇摆。

　　十八年对这颗桃树不闻不问，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对那些事情有太多感触了，不曾想活到现在命运还会以这种方式让两人相遇，心路历程简直是千言万语都无法描述。

　　看对面一脸的欲说还休的神情，纪晏扬眉，不可置信道：“你该不会不戴着吧？”

　　“……”当然不会。
　　虽然韫玉总是自称毫不在意这个师傅，可有时候说的多了，这份不在意中就会透出一种诡异的尊敬，毕竟作为一个无神论者而言，拜一个神仙为师已经是匪夷所思的了。

　　这个师傅在韫玉生命里的存在感太强，导致他无论如何忽视，也总是下意识把祂捆在自己身边，铜钱自然是随身带着的。

　　那天上山还愿，他还专门检查了一遍，想到这里，韫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藏青色的卫衣下有一道圆形起伏。

　　他顺着领口向脖颈探去，摸到一根绳子，顺势从头套出，取下递给纪晏。

　　海棠红绳串着铜钱放在手心，他在阴间待的太久，早已没有什么体温可言，铜钱更是冰冷，可纪晏还是能从中感觉到少年心口的温暖，灼得人指尖轻颤。

　　铜钱随身带了十八年，乍一下给出去，脖子空落落的，韫玉有些不习惯地耸了耸肩，催促道：“快点，用完记得还我。”

　　纪晏眼神暗了一瞬，好像只是错觉，将拇指抵住铜钱边缘向上一弹，铜钱顺势凌空而起，几次翻转过后又稳稳夹在两指之间。

　　铜钱在他的手里逐渐燃起幽蓝色的火焰，有些甚至烧到了皮肤上，下一秒火焰退去，铜钱却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鎏黄符纸，符纸周边若隐若现地漂浮着一些看不懂的咒文。

　　紧接着纪晏将指腹抵在唇畔，直到那里逐渐流出一些血珠后，才支起符纸龙飞凤舞的画着什么。

　　韫玉思维不受控制的平静下来，屏息静观，只看纪晏游动的指尖顿住，符纸上血迹尚未干透，符纸在他指间抖了抖，趁旁人沉浸其中时——

　　“啪！”
　　“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都是极为短促的一声。

　　韫玉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双腿因为没有防备一路向后踉跄，绝大多数视线被符纸蒙住，只能看到一层黄晕和渗进纸张的血迹，以及拉住自己手臂的修长指节。
　　不是……怎么就啪一声盖自己头上了呢？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的不可置信还是太早了。

　　所处的空间在一阵地动山摇后，周身气压骤降，连空气都凝固成冰，一股阴寒戾气铺天盖地压来，令人喘不过气。

　　一道低哑的嗓音传达到脑海深处，直击灵魂：“真是许久未见，如今竟然带人擅闯冥界禁地，纪晏，你眼里可还有阴阳秩序？”

　　韫玉：“！”
　　真的来了……
　　他什么都没做还被贴了张符纸，心里叫苦不迭，连忙反抓住凶手手腕，确保阎王发怒的话能瞬间把这个罪魁祸首推出去。

　　而他则是死死缩在凶手背后，头上的符纸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施了法，摘不下也撕不烂。

　　再也不相信纪晏那些灵光一闪的鬼点子了，他想。

　　擅闯禁地，禁地……
　　没想到师傅还是个法外狂徒。

　　只是纪晏显然没有他这般丰富的心理活动，侧过脸小声安慰说：“放心，不会有事的。”

　　说着，就冲声音传来的方位真诚发问：“我以为自那年事发过后，你应该对我的为人有了基本了解，怎么还会问出这种蠢问题？”

　　韫玉：“…………”
　　纪晏每说一句话，他的心就跟着提上一提，咱对着人脉本人这么说真的好吗？

　　十分钟后，阎王殿内。

　　整座大殿以玄黑与暗金为底，穹顶高阔如深渊，不见天光，只悬着几盏幽火长明，映得殿内森冷肃穆。

　　两侧立着狰狞的鬼将石像，目露凶光，凝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韫玉坐在由骸骨和玄铁堆砌而成的座椅上，看着对面阴沉着脸的阎罗王又转头面向右边正惬意地闭着眼扇扇子的纪晏，如坐针毡。

　　除了最开始见面时两人言语上的不对付，后续他们一直维持着某种诡异的平和，说不上好坏，只是……什么时候谈正事啊？

　　阎王瞥了他一眼，两人隔着符纸也不知道有没有对视，韫玉只能用余光观察，看到对方桌面下攥紧的拳头。

　　不会还要打起来吧，阎王一直没说话，于他而言像是凌迟，心里正七上八下的，只是这场凌迟并未持续过久，韫玉的思维被迫顿住，不知何处突然飘来一阵极淡的桃香，他的意识没来由感到昏沉，眼皮也变得厚重，一闭一睁，场景突然就变了。

　　变得不多，从殿内变成了殿外，身下的椅子倒是还没变。

　　韫玉眨了眨眼，神色茫然：“……”
　　只听背后“哐啷”一声巨响，韫玉抖了抖肩膀。

　　没了韫玉，殿内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桌子不知何时被劈成两半，座椅东倒西歪，阎王站在一侧阴沉着脸。

　　“放心相旬，我对冥界没有丝毫兴致，如果是因为一万年前的事，我很抱歉，但现在，我只想让一切回到该回的位置。”

　　被称作相旬的人一言不发，沉着眼紧盯纪晏。

　　一万年前这人第一次造访冥界，就给这里带来了一场腥风血雨的变革，他第一次知道平日里春风和煦的神仙原来也会有带着浓重血气让人不寒而栗的时候。

　　对于纪晏喜怒无常的性情，并不敢妄下定论，问道：“你要知道，如果你想做什么，单找我是不行的，上面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你。”

　　“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但同时也要清楚这不是因为你。”

　　纪晏收起以往玩世不恭的笑，神情带着些不耐：“那些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

　　嗡鸣声好不容易散去，韫玉转头就看到一抹高挑的身影，两人对上视线，对方脸上顿时挂起明媚的笑意。

　　韫玉：“事情解决了？”
　　纪晏颇为自得的点点头，没细解释。
　　只说今后他们可以在阴阳两界自由穿梭，相旬看不到的。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既是他和故人重聚，纪晏没说，韫玉也无意探人隐私。

　　回到奈何桥一番商量过后，他们决定把据点定到孟婆亭旁。

　　无它，鬼流量大，目标明确，相关售后也有保障，从这里出去的鬼魂转头就能到奈何桥。

　　而孟婆对于自己即将有一个“邻居”这件事表露出了极高的热情，把之前发生过的不愉快瞬间抛到九霄云外，甚至自发提出可以给他们轰出一个山洞作为门面。

　　纪晏表示此举甚妙。
　　韫玉表示不敢苟同。

　　当然他并没有把这个抗议说出来，他正在思考有了许可，但客人要这么找。

　　看着和纪晏窝在一起激情讨论店铺样式的孟婆，韫玉轻咳一声。

　　纪晏率先转过头，每一次看韫玉时他的眉目总是带着些许温暖的笑意，少年时常会为某一刻而恍惚入神，但往往也会在看到他手腕数字时顿时惊醒。

　　这个数字的存在还不清楚具体原因，而这个人又切实提供了解决办法，他也不能因为这个吸血鬼就把所有的怨气都无脑撒在对方身上。

　　算了，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何必呢？韫玉内心叹了口气，说：“门面的事情先放放，我们这一趟下来倒计时只剩六天了。”

　　说完又看着孟婆：“老婆婆，你这里有没有无法入轮回的人啊。”
　　“有啊。”
　　韫玉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追问道：“谁？”
　　“你啊。”

　　韫玉：“……”

　　“不过嘛。”孟婆话音一转，悠悠道：“作为给新同事的见面礼，我可以酌情分给你一些轮回有点困难的鬼魂。”

　　“就是为了降低孟婆汤浓度成本，把那些需要喝高浓度孟婆汤的人交代给你，确实可行，但报酬可能不会很丰厚。”纪晏在旁边解释，换来孟婆恶狠狠的一瞪眼。

　　“你就说要不要吧！”孟婆道。

　　蚂蚱肉也是肉，为了防止两人再起冲突，韫玉赶在纪晏之前开口：“我们要，请问现在有吗？很急。”

　　“你们来的巧。”孟婆得意的冲纪晏一扬眉，侧手指向之前韫玉坐过的桌子，道：“这人在这里已经三天了，问什么也不说，只会自己女儿长女儿短的念叨，我本来想用浓度高一点的汤水，但既然你们来了我就不管了哈。”

　　韫玉从中敏感的捕捉到关键信息，却碍于有求于人没敢说出，心道：看吧，我就说兑水了终于肯承认了？

　　坐在鬼魂面前的时候，韫玉突然有种不切实际的梦幻感，真要这么干的话……他能活几年呢？

　　以前他只觉得时间很短，想要的东西太多，追着时间跑，怎么也觉得活不够，现在竟然开始思考生命尽头的问题了。

　　可能是他的怅然过于明显，一度传染到了纪晏身上，韫玉只感觉冰凉的触感抵在手腕处，然后是一个善意的提醒：“这个数字是十二吧？”

　　韫玉：“……”
　　其实是六。
　　一瞬间，那些惆怅消失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