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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林 其一
山林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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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里的风都像是僵住了。
癸级队员们腿肚子打颤,日轮刀在手里晃得几乎握不住,有人已经下意识往后退,鞋底蹭着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下弦之七这四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眼前这只鬼根本不是他们能对付的存在,差距大到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冬雨咲却半点没把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家伙放在眼里,所有注意力,完完全全黏在了面前这个刚咬掉她一块肉的瘦小少年身上。
他还在剧烈地咳嗽,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闷响,嘴角沾着淡青色的鬼血,衬得那张苍白又倔强的脸格外刺眼。吞下鬼肉的燥热在他四肢百骸里乱窜,让他控制不住地发抖,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后退半步,依旧死死握着那把对他来说略显宽大的日轮刀,眼神凶得像一只要扑上来撕咬的小兽。
冬雨咲越看越觉得新奇。
她抬起还在快速愈合的手臂,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新生的、微微泛粉的皮肤,歪着头,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好奇:“喂,小屁孩,你不疼吗?刚刚掐你脖子的时候,你脸都红透了耶。”
少年没说话,只是咬着牙,把刀握得更紧。
他现在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体内那股不属于人类的怪异力量翻江倒海,理智在疯狂提醒他——跑,立刻跑,你打不过下弦。可双脚却像钉在了地上,怎么都挪不开。
他还不能死。
绝对不能。
旁边一名癸级队员终于撑不住崩溃,嘶吼一声挥着日轮刀冲了上来:“别、别小看鬼杀队啊——!!”
刀刃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浅光,直奔冬雨咲的脖颈。
冬雨咲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意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一弹。
淡绿色的霍乱毒菌瞬间爆发,像一层细密的雾裹住那名队员。不过眨眼功夫,少年就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勇气十足的队员身体一软,直挺挺倒在地上,连挣扎都没有,彻底没了气息。
连惨叫都没能留下。
剩下的两名队员彻底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再战,转身就往山下疯跑,嘴里还语无伦次地喊着“救命”“是下弦啊”。
冬雨咲瞥都没瞥一眼。
跑就跑了,反正那群家伙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少年身上,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你看他们,一点都不好玩,跑那么快。还是你厉害,又凶又敢咬我。”
她说着,又往前凑了半步。
少年立刻绷紧身体,往后微微一缩,握着刀的手抬起,摆出防御的姿势。可他现在浑身发软,连站姿都摇摇欲坠,这副模样在冬雨咲眼里,非但没有威胁,反而更可爱了。
“别那么紧张嘛。”冬雨咲笑嘻嘻地摆手,语气天真又缺心眼,“我现在不想吃你了。”
少年瞳孔一缩。
不吃了?
是打算慢慢折磨,还是有别的企图?
冬雨咲完全没察觉他的戒备,自顾自地念叨起来:“你太好玩了,吃掉就没了。我活了四百年,第一次遇见敢咬我的人类,还是一口咬掉我一块肉的那种……我要把你留着,慢慢玩。”
这番话在少年听来,比直接说要吃了他还要恐怖。
被下弦鬼当成玩具留下来,下场只会比死更惨。
他深吸一口气,趁着体内鬼肉带来的短暂力量,猛地抬脚,朝着冬雨咲的膝盖狠狠踹去!
这一踹又快又狠,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冬雨咲愣了一下,倒是没躲开,硬生生挨了这一下。鬼的身躯硬得像岩石,少年这一脚踹上去,反而被震得脚腕发麻,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哇!你还踢我!”冬雨咲眼睛瞪得圆圆的,非但没生气,反而更兴奋了,“你也太凶了吧!比猗窝座先生还凶!”
她口中的猗窝座,少年自然不知道是谁。
他只知道,自己所有的反抗,在这只下弦鬼面前都像小孩子的打闹,毫无意义。
冬雨咲看着他疼得皱眉却依旧硬撑的模样,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痒意又冒了出来,轻轻浅浅的,挠得她有些不知所措。她活了四百年,吃人吃得麻木,杀人杀得顺手,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类产生过这样的情绪——不想杀,不想吃,只想看着,只想逗一逗。
她缺心眼的脑子压根不懂这叫在意,更不懂这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动,只单纯归类为:这是个很有趣的玩具,要好好留着。
“你叫什么名字呀?”冬雨咲忽然开口问,语气自然得像在拉家常。
少年沉默着,一个字都不肯说。
他不会告诉鬼自己的名字。
绝对不会。
冬雨咲也不生气,歪着头自己琢磨:“不说就算啦,那我叫你……小牙口?好不好?因为你牙口特别好!”
少年:“……”
他简直想再扑上去咬一口。
冬雨咲越看越觉得满意,手指轻轻戳了戳少年的肩膀,力道轻得不像话,和刚才掐脖子时的凶狠判若两鬼:“你别跑哦,我就住在这座山里,每天晚上都在。你要是想我了,就上山来找我玩——不对,是我找你玩。”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又补充一句:“下次别带那群没用的小伙伴了,他们一点都不好玩,一来就被我放倒了。就你一个人来,好不好?”
少年死死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疯了,这只下弦鬼绝对疯了。
哪有恶鬼放着鬼杀队队员不杀,还约着下次见面的?
冬雨咲还在自顾自地安排:“我叫冬雨咲,不过大家都叫我霍乱,你也可以叫我冬雨哦……算了,你还是叫我霍乱吧,无惨大人说这个名字比较威风。”
她絮絮叨叨的,话多的毛病又犯了,完全没有身为恶鬼的自觉,更没发现眼前的少年已经快要被她逼到精神崩溃。
少年趁着她说话分心的间隙,猛地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也知道跑不一定能跑得掉,但他必须试。
“想跑?”冬雨咲一眼看穿他的意图,却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笑眯眯地挥手,“跑吧跑吧,记得下次再来找我玩哦!我会等你的!”
少年脚步一顿,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洒在冬雨咲身上,她眉眼弯弯,看起来天真又无害,眼白上下弦之七的刻印却依旧狰狞刺目。
没有追击,没有偷袭,就这么放他走了。
少年不再犹豫,咬紧牙关,转身朝着山下狂奔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漆黑的树林深处。
冬雨咲就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跑远,直到彻底看不见人影,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完全愈合的手臂,指尖轻轻摸了摸,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小牙口。
真有意思。
比蘑菇有意思,比吃人有意思,比和童磨一起瞎玩有意思多了。
她活了四百年,第一次有了“期待夜晚到来”的感觉。
期待那个牙口超凶、又硬又倔的小少年,再一次上山来找她。
当然,她缺心眼的脑袋,是绝对不会承认——
那份期待里,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懂的、悄悄发芽的喜欢。
山林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冬雨咲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慢悠悠转身朝着山洞走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下次见面,要跟小牙口说点什么好呢?
夜色彻底吞没了山林。
少年一路跌跌撞撞冲下山,直到双脚踩上村庄外平坦的土路,才终于撑不住,扶着一棵枯树滑坐下来。
肺像被火烤着一样疼,喉咙里全是铁锈与鬼血混杂的腥气,刚才一口咬下去的触感、手臂被撕裂的细微痛感、鬼那轻飘飘又缺心眼的语气、还有眼白上那行刺目的漆黑文字……全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打转。
下弦之七?霍乱。
不是路过,不是临时盘踞。
那只鬼,就住在这座山里。
剩下那两名癸级队员早就吓得不知所踪,估计是连回头报信都忘了。
少年咬着牙,撑着发抖的腿站直身体,抬手按了按腰间那只一直安静栖息的鎹鸦。
鎹鸦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凝重,轻轻拍了拍翅膀,从鞘口探出头,漆黑的眼珠盯着他。
“……听着。”
少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未消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此山……有下弦盘踞。”
鎹鸦歪了歪头,立刻肃然。
下弦的情报,已经不是普通队员能处理的等级。
“位阶——下弦之七。”
“代号……霍乱。”
“血鬼术疑似毒、瘴气一类,近身实力极强,活了很久。”
他顿了顿,脑海里又闪过那鬼被咬后非但不怒、反而眼睛发亮、兴致勃勃的样子,眉头狠狠一皱,心底一阵烦躁。
“……性格怪异,行事无法判断。”
“不是新鬼,不是野鬼,是正式的下弦。”
“立刻传回去。”
“传给主公大人。”
鎹鸦低低一声啼鸣,听懂了指令。
它从少年腰间飞起,在他头顶盘旋一圈,漆黑的羽翼划破夜色,然后猛地一振,朝着鬼杀队本部的方向疾飞而去。
少年仰头望着鎹鸦消失在夜空深处,攥紧了拳头。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通报情报,等待本部指示。
他只是一个刚通过最终选拔、连正式等级都没有的新人,连面对那只鬼的资格都没有。
刚才能活下来,与其说是反抗,不如说是……那只鬼,没打算让他死。
一想到这点,少年就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又夹杂着压不下去的不甘与怒火。
他靠在树干上,慢慢滑坐下来。
夜色冷风吹在脸上,身上的伤口一阵阵抽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着在山林里的那一幕——
鬼掐着他的脖子,他一口咬下去,撕下那块鬼肉。
鬼受惊后退,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前所未见的玩具。
“小屁孩,你牙口也太好了吧!”
“我活了四百年,你是第一个敢咬我的。”
“我不吃你,吃掉就太可惜了。”
“下次记得一个人来哦。”
那些缺心眼又气人的话,每一句都扎在耳边。
少年死死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下弦之七。
他不会再因为好奇靠近。
不会再因为一时凶性去咬。
下一次相遇,只有斩鬼,与被斩。
同一夜,深山山洞里。
冬雨咲蜷在岩壁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上的小石子。
手臂上的伤口早就彻底愈合,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可被咬住的那一瞬间的触感,却奇奇怪怪地留在了皮肤上。
有点痒,有点麻,还有点……舒服。
她歪着头,望着洞口外的月光,自言自语:
“那个小牙口……跑去哪里了呀。”
“会不会真的一个人再来找我玩?”
“下次见面,要不要给他看我的蘑菇血鬼术呢……”
她完全没想过,自己的身份、位阶、血鬼术,已经通过一只振翅高飞的鎹鸦,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送到了鬼杀队本部、送到了产屋敷主公的案前。
无限城里,无惨依旧懒得管她。
童磨还在自己的教里开开心心骗人。
猗窝座还在埋头修炼、讨厌吵闹的家伙。
上弦一依旧闭目养神,谁也不鸟。
一切都和四百年里的每一夜一样,平静又无聊。
只是冬雨咲自己还不知道——
从鎹鸦将「下弦之七?霍乱」这几个字传出去的那一刻开始,
她这只摸鱼、摆烂、蹲了几百年蘑菇的下弦鬼,
已经正式,被挂上了鬼杀队的猎杀名单。
而她现在满心满眼,还只在傻乎乎地期待:
下次见到那个牙口超凶的小少年时,要说哪句废话,才更好玩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