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妖猫》一大青枣

10、山鸡烤 山上篝火燃

　　郑家村总共百来口人，说好听的，大家都是亲戚；不好听的，就是凑在一起，日子能好过些。

　　但当年可不是这样的，他们家郑老太爷，也就是里长的爷爷是个有本事的。

　　那个时候这里连个村子都不是，老爷子找人来盖了几座草屋，开了片地就算是落脚了。还凭着手艺养活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可惜老大早夭。

　　闺女嫁了个姓范的小子，也在这村上落了户。

　　老二家里除了一个外嫁的大女儿，就郑成仁、郑成义这两个孩子。

　　郑里长郑成风，是老三家的第二子。他上面有个哥哥郑成雷，也就是郑二他爹。姐姐外嫁了，许多年前就没了消息。还有个弟弟郑成云。

　　到如今他们这辈还活着的老家伙，也就排行老二的郑成义，行四的郑里长，还有老幺郑成云这三个。

　　郑成义的儿子头几年外出经商去了，至今都没有消息，女儿也嫁到了外村，他自己又是个不管事的。

　　郑里长自觉没什么过人的本事，论脑子，他不如郑成云；论做人，不如郑成义。

　　但村里的老人就剩这么几个了，再除去外姓的和后搬过来的，里长的名头就只是落在了他头上而已。

　　这段时间，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能想到的办法都用遍了。再往后……便自求多福罢。

　　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但常言也不总是对的。

　　肃穆幽深的老林子里，突然传来了尖锐鸡鸣。

　　一只被石子砸伤了翅膀的山鸡正努力地往远处扑腾，蓝白黑相间的羽毛绚丽夺目，那格外壮硕的胸脯也格外诱人。

　　它咕咕咯咯地飞着，带着花纹的漂亮羽毛四处散落，可后面紧追不舍的人却没有丝毫分神，依旧越来越近。

　　纪翎目光如炬，健步如飞，手臂勾着树杈，一个起跳就是几尺高，而受了伤的山鸡却越飞越低。

　　终于，在又一个起落间，那骨骼分明的大手一把扯住长长的尾羽，直接将山鸡拖到手上。

　　另一只手扯着树枝屈膝落地，纪翎的身体也就微微前倾，便稳住了身形。

　　掂着手里颇有重量的山鸡，纪翎眉眼弯弯，呲出一口白牙。

　　突然感受到胸口有东西在滑动，纪翎低头一看，这可不得了！

　　带着奶气的黑猫半个身子都悬在外面，只剩两个后爪还勾在小包袱里，眼看就要掉下去了。

　　他赶忙拿手托住，小心包回衣服里。

　　抓个鸡居然差点给茂国公甩出去，纪翎有些后怕：这可比抓鸡惊险多了。

　　一路小跑着回到发现山鸡的地方，这里放着几个他用藤条捆成一包一包，又串成一串的麦子。

　　用肩膀背拽着约莫有小几百斤的麦子，腰间还挂着只山鸡，纪翎来到河边，趁着鸡身上还有热乎气，赶紧给拔个毛。

　　算算时间，从国公府里出来之后，他一夜一天都没合眼了，却没有感受到丝毫疲惫，甚至力气还比之前大了很多。

　　纪翎觉得奇怪，可茂国公还没醒过来，他一个人也琢磨不出什么结果来，只能将一切都归功于神奇的茂国公。

　　处理山鸡的时候他没有刻意隐藏味道，血水顺着河流飘散，又被风吹入山林，许多之前对纪翎不感兴趣的大家伙都被惊动了，悄无声息地赶来看热闹。

　　充满虫鸣鸟叫的山林逐渐安静下来，纪翎将双手浸在溪水里，冲洗山鸡的手慢慢地停下动作。

　　看来离他最近的是只老虎，在视线捕捉到他身形的瞬间，纪翎的眼睛就亮了。

　　好漂亮的皮毛！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纪翎装作毫无所觉的样子，继续清理着山鸡的肚膛，肠子可以不要，但心肝胆肾可都是好东西，得一样一样摘出来。

　　远处柔软的大爪子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近了，更近了……

　　约莫着也就不到半里地的距离，那小山般的老虎却好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妙的气息，呜嗷一声，调头就跑远了。

　　哎！我上好的皮子！！

　　纪翎看了看已经跑没影了的大老虎，又看了看手里收拾好的鸡……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等到清理好一片空地，垒好简易的篝火，最后点燃干草的时候，天都黑了。

　　他精心挑选的笔直树枝被削得两头尖尖，穿起了肥美的山鸡，旁边的细树枝上还串了几个半熟的果子。

　　蹦跳着的火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烘得人暖暖的。

　　而还没吃到饭的纪翎，正盯着那火焰出神。

　　前朝的覆灭居然有这样的隐情，作为一个本朝人，不管是惶恐、不相信还是信仰崩塌，这都很正常。

　　但纪翎却只觉得……理应如此。

　　当年严小将军在查一些东西，但具体是什么纪翎却不清楚，他们隐瞒得很好，似是不想让他牵扯其中。

　　但自家队伍与其他将军的手下不同，纪翎还是看在眼里的。

　　他们并不狂热地推崇当朝皇帝，反而是对百姓关爱有加，每每扎营，必然选择税鼠最少的偏僻地方，美其名曰清净，方便习武。

　　当时他年纪小，并不觉得如何。后来没了队伍，纪翎成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平头百姓，见识了许多普通人的苦难，眼界也更加开阔。

　　可即便想到了又能如何呢，有心报仇，却连仇人是谁都无从查起，心中越狠，就越觉得无力。

　　他孤身一人，即便并不畏死，随时能舍出一条命来，又能做什么呢？不过是蚍蜉撼树而已。

　　山鸡被烤出了油脂，滴在火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纪翎调整树枝的角度，一低头便看见了兜在胸前的茂国公。

　　熟睡着的茂国公安静地躺在他胸前的包袱里，偏高的体温和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告诉纪翎这位爷还活着。

　　对了，他身边现在多了个猫妖。

　　那……还算是孤身一人吗？纪翎觉得这个问题还挺难，适合一边吃饭一边琢磨。

　　这时候的山鸡肥得很，烤得焦脆的鸡皮撕开，一条条白肉上流下带了油花的汁水，即使没放盐也香得人流口水，就是肉硬了点，不太好嚼。

　　烤过的果子变得柔软，甜味盖过了酸味，配着肉吃刚刚好。

　　喷香的鸡肉和果子也没能让纪翎把这个问题想通，他也只好熄了篝火，在树上找个地方休息。

　　参天大树粗壮的枝杈足够他屈起一条腿靠坐在上面，清凌凌的月光洒下来，照在他身上。

　　左右无事可做，他将包袱里的猫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托着，借着这光亮，纪翎也正好将茂国公细细端详。

　　还没巴掌大的一小团，感受到月亮的照耀，便在他手心舒展开来，摆出一副很舒服的样子。

　　幼小的爪子还没他手指粗，拿指尖轻点两下，小家伙就翻身露出肉粉色的爪垫来，豆子大的几颗小小的肉球窝在毛毛里，晶莹剔透……还怪诱人的，可惜看着太脆弱了，纪翎没舍得下手。

　　用拇指在脊背上轻微摩挲几下，短短的黑毛细软无比，好像比之前摸到的小白猫还要柔软几分，想顺毛都不敢用力。

　　　谁能想到呢，这么个脆弱的小家伙，居然就是传说中食人的嗜血妖物。

　　不对，纪翎忽然意识到，这位不仅仅是个妖，还是个有身份的妖。他一直毛团、小家伙这样叫着，似乎是对国公爷有些不敬了。

　　想到初见时，端坐着一副骄矜样子的黑猫……不若还是换尊称吧，恭敬点儿总归是没错。

　　手上传来的有节奏的呼噜声，听得人越来越困，他下意识地将托着茂国公的手拢在身前，保持着这个姿势闭目养神。

　　郑兴，是郑里长二大爷家的三孙子，也就是郑成仁的小儿子。

　　他十四岁的时候遇上朝廷征兵，家里为了让他免于兵役，生生打断了他一条腿。从那以后，郑兴就成了瘸子。

　　那会儿的日子还好，家里人出于愧疚，都对他格外照拂，可长辈的照顾又岂能享受一辈子。

　　现如今，十几年过去。他家中的长辈都已逝去，媳妇也跑了，只有一个十岁的儿子与他相依为命。

　　大人腿脚不灵便，孩子太小又顽皮，根本种不了多少地。一年下来，左看右看就自己家的收成最少。

　　上山那就更别想了，无论是分肉还是分钱，他拿的都是最少那份。

　　白天郑二家的那场闹剧他也看到了，也听到了里长的那番话。夜里饿得睡不着，躺在炕上越琢磨越难受。

　　郑里长的办法，对人口少余粮多的人家来说无异于明抢，可对他们这样的人家，那就是白给呀。

　　不行，得想个招儿，说什么他也要让这个办法施行下去。

　　两日后的一早，郑里长就听到屋外有一片嘈杂，他心里还纳闷呢，不会真有人愿意把自己家的麦子贡献出来吧。

　　急匆匆走出院子，却见郑兴那货一瘸一拐地不知道在布置些什么，村里的几个汉子在一旁帮忙搬石头，周围还围了不少人，就这么打眼一看，几乎每家都有人在场。

　　郑里长家在整个村子的东北角，出了他家的门一路往东走，就是连绵大山。

　　而此时的郑兴面朝着山里，正摆弄石头呢，看样子像是在摆条案。还有两个孩子围在边上玩闹，怪吵的。

　　“干什么呢这是！”他一嗓子喊出去，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