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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的,辛克莱小姐。” ...

  •   “是的,辛克莱小姐。”

      当我交代完让司机在门口等我时,妈妈果不其然如此调侃了——不,确切来说不是调侃,她只是太高兴了,因而才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从得知我的任命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

      “帕丁,帕丁,我的小南瓜(pumpkin),我太为你感到骄傲了。”她无比紧密地拥抱我,像是想要把我揉回她肚子里那样,“最年轻的大臣秘书,哪怕是阿什福德和顿斯特布尔毕业的学生,也没有谁像你一样有出息。”

      “既然成为了公务员的领头羊,你就要时刻谨记,切莫掺合政党斗争。”这辈子离政治最近的活动,是在私人俱乐部和政客文官喝酒的银行家老头,也就是我爸,如此指教我道。

      我不想解释我还远不是“领头羊”,这将挫伤我第一天上任的锐气,我更懒得搭理这老头的纸上谈兵。

      比我在我们家“工作更久”的女佣史密斯女士,为我端上我惯常喝的晨间酒。
      “来一杯红葡萄酒吗?”
      一缕光线凝在杯面的一点,然后被荡起波纹的红色液体淹没。
      我晃了晃神。
      ...

      “谢谢。”
      我拿起侍者托盘中的酒杯,抿了一口。

      无聊地握着酒杯,穿梭在爱好奢靡的老国王陛下又一次举办的花园派对时,我,帕丁·辛克莱,还没有意识到,这将是我的人生发生巨变的一天。

      毕竟,我只是这个无聊的国家里,无聊的“女男爵母亲+银行家父亲”家庭出身的,无聊的末女。

      很明显,我的父母是利益婚姻,一个没落贵族贪图对方的财产,一个金融新钱贪图对方的身份,想要跻身贵族社会。

      与我相比,更加“有聊”的是我的两个哥哥。

      我的大哥,威廉·辛克莱,此时正在同金融监管局主席的女儿跳舞,听说这两位最近正在约会。他是我爸对于家族规划的第一步,长子求稳,继承家业,所以威廉在大学毕业后就到辛克莱银行投资部当分析师了。

      我的二哥,德里安·辛克莱,此时正在附和着某位影子大臣政治顾问的“高谈阔论”频频点头。他是我爸对于家族规划的第二步,次子求险,闯荡政界,最好能替我爸拿下几个爵位。毕竟老头这辈子最爱的,就是这些有钱也买不到,买到了就能赚更多钱的东西。

      至于我,帕丁·辛克莱,我是我爸对于家族规划的第三步——末女等待被求娶就行了。

      我的妈妈总是念叨着:“你都22岁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怀上德里安了。”
      但前脚刚说完这些,后脚她又会自己左右脑互搏:“可我的小南瓜,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要怎么成为一个妈妈呢?”
      于是最后,她得出的结论是:我真应该快一点长大了。

      我爸则可想而知更胜一筹。他早就迫不及待想把我嫁去某个好人家了,只是他还在纠结:到底是把我嫁给一个政客,还是一个企业家?其实他最想把我嫁给老国王陛下!

      假如问我甘心就这样被支配一生吗?甘心令自己的婚姻成为家族利益天平上的筹码吗?
      答案是我当然不甘心!
      但我更不甘心就此和辛克莱这个姓氏割席,然后去过没钱的穷日子!

      我是个今年刚刚获得金融学硕士学位的、有学识有能力的、年轻而且充满活力的女士,我相信我靠双手确实能养活自己,可我也相信:我靠双手确实挣不过我爸——他当年还能靠倒腾债券发家!尤其是战争债券,你懂的,承销政府战争债券,然后跨国套利和汇兑...

      轮到我了,战争不打了,这是件好事,但除此外就全是坏事!实体经济一团糟,盲目运作国有化,经济滞胀,税制越来越把国民当法国人整...除了和平,这个时代就没给我半分红利,全是黑利!

      幸好我狠狠把为数不多的和平红利吃了个透。

      我上大学时,正好赶上战后经济修复繁荣的最后一段“泡沫期”,政府热爱鼓吹和平的美好可贵,来转移人们对经济逐渐下行的注意力。我顺势在学校“和平与新闻(Peace & News)”社谋了个社长的职位。莫顿的PNs,是全国闻名的“和平鸽”学生组织。后来我们还采访了现任首相,在《泰晤士报》上了专门的option专栏。
      这实在是我个人简历里,很可以单拎出来好好说的一段。

      只不过我刚读上硕士,这团泡沫就彻底破灭了。社会变迁永远是底层百姓先吃苦,等到时代的车辙印轧到中上产脑袋上来了,他们才会意识到,原来先前的失业率上升、homeless增多...不是“臭要饭的们”在无病呻吟,而是这个国家真的在咳嗽!他们才会吓得屁滚尿流,大喊这社会怎么突然就烂啦?!

      虽然这么说,会让我很像是中上产阶层的叛徒,但是没关系,我也不是劳苦大众的同盟。
      我只是一个觉得自己很有思想、很能共情的,被这个坏坏的时代耽误了的,好好的小姐,辛克莱小姐。

      我想,或许我真的只能顺从于命运,当完前半辈子的平庸富家小姐,再去当后半辈子的平庸富家太太...

      “辛克莱小姐?”
      一道陌生又骄矜的问好将我叫回神来。

      我迅速扬起微笑,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
      高定西装,ok;衬衫材质,ok;裤脚刚好到鞋面,皮鞋,噢,Edward Green,保养得也很好,ok;手表是百达翡丽,正常,但是卡拉卓华系列,嗯,这就不得不适当加一些分了,非常ok;发型和仪表...这位金发褐眼的帅气绅士,实在是很ok。
      我将给出近半个月来的最高分:7.5分。
      我的笑容更加真实了一些,“是的。您是?”

      别怪我在皇室派对上还如此小心谨慎,毕竟有资格来的宾客们也不都是既有身份又有钱的人物。有些有身份但没钱的,他们无法充分顾及好自己形象的每一个细节之处;有些有钱但没身份的,他们不知道应该如何正确地顾及自己的形象。
      而我,恰巧双亲中一位有身份、另一位有钱,我妥善地了解一位合格的绅士应该匹配怎样的形象。

      “我是罗齐·戴维斯。”
      他温柔牵起嘴角,笑容令人如沐春风。

      比起这个国家要么装深沉不笑、要么阴阳怪气皮笑肉不笑的庸俗男人,他的气质简直更像是一个美国甜心。而我也是个世俗女人。有那么一刻,我都想为他将分数升至8.0了——

      “噢,我的父亲是影子就业大臣,亨利·戴维斯。”
      7.0分。

      我理解当代这些一事无成的年轻男孩们,除了自己的“爸爸”便再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但问题是,影子大臣,还是就业部的影子大臣,这个名号有什么值得提的?画蛇添足,反倒叫人知道他的爸爸也没有什么分量!

      这一论断绝非出自我的政治倾向之类的缘故。

      两党制体系下,在野党对应执政党的内阁组建影子内阁,设立各部门的影子大臣。这群人什么也不用干,只用给执政党找茬就行了!
      尤其是这届在野的工党,打着“建设福利社会”的名号,成天嚷嚷着这个政府要管、那个政府也要管。听他们一通输出完这个国家存在的各种问题弊病,要是进一步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对策?”“如果由他们来执政会采取何种改革方案?”,他们只会回答:他们不是本届政府,没有解决问题的义务!

      当然,如果那位...亨利·戴维斯先生,是财政、或者外交影子大臣,那么我还是会高看他一眼。任于这两个重要职位,起码说明他在政党中很有分量...
      等等,亨利·戴维斯?!

      我冷不丁想起这号人物的来头,下意识想笑,又立刻压住嘴角。
      天啊,原来是那位——全国闻名的“完美先生”,本世纪最值得嫁的男人,世纪末的最后一位绅士...
      本届在野党不能执政的真正原因其实是上下议院站不下这么多人!

      好了,很遗憾,我将不得不把罗齐·戴维斯先生的分数下调至6.0分。因为他的爸爸是整个国家最爱与媒体勾兑,在报纸上铺天盖地营销自己出身、学历、婚姻...一切的一切都有多么完美的政客,有史以来最爱提起自己是个安全可靠的已婚男人的政客。
      这简直太低俗了。

      “您的哥哥,辛克莱先生,向我介绍您是位极其优秀的小姐。现在一见,果然如此,您真是美丽又优雅。”罗齐说着,微微欠身,施施然朝我伸出右手,“我可以邀请您跳一支舞吗?”

      我的哥哥?
      我突然了然,眼睛自动搜索定位——
      果不其然,不远处,威廉正时刻注意着我这边的情况。见我看向他,还趁女伴不注意,悄悄给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就知道!
      在这个家里,德里安有多漠视挤兑我,威廉就有多爱管我的闲事。

      我猜是因为所谓的无法接受自己失去“家中最小的孩子”这个“宝贵身份”之类的原因。德里安调理不好关于我的存在,而威廉经过德里安就对我的出生适应良好。

      从小到大,威廉一直极度热衷于扮演我的好大哥这件事。他总是叫我小布丁(pudding),慷慨地满足我提出的一切请求...但除此以外,他也是全家第二想让我结婚的人,仅次于我爸。只不过他的理由和我爸稍有不同,他是把我当成了他的洋娃娃,除了信托、股票、黄金...他还要给我找一个王子!

      我的老天!

      听他五十步笑百步地反感我爸对我催婚,承诺就算我永远不结婚,等他继承了辛克莱银行,也会养我一辈子的时候——当然,是背着我爸——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继承大银行的人就是有底气!
      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把辛克莱银行让给我继承!那我算他是个顶顶好的大哥。

      不过,害,抱怨归抱怨,辛克莱银行的实际控制权在我爸手上。他一早搞定了董事会,只等将来威廉通过遗嘱获得他的绝大部分股权,就是板上钉钉的新行长。这件事情早已注定。
      因此,(我只能)抛却利益不谈,单论威廉对我...那确实没什么好挑剔的。

      既然是他质检过的男人,那么6.5...
      我不经意与罗齐对上视线。

      他依旧保持着欠身的姿势,上半身略微低伏,脸却抬起,正看向我。他带着笑意,褐色眼睛闪闪发光。

      我忽然觉得,深瞳色要比本国民族常见的浅瞳色更显深情。
      我听见自己咽了一口口水。
      7.0分,不改了。

      我将手递给罗齐。

      罗齐笑容更深,“我还以为要被您拒绝了,真是感谢您。”

      “我怎会拒绝您这样出色的绅士呢?”
      我实在是个世俗女人。
      我众多缺点中微不足道又很是显眼的一个就是...我面对姿容出众的人,容易在脑子里涌现黄色废料。可能是读太多年书把脑子读傻了,也可能是读太多年书读得炫压抑了。

      反正妈妈都觉得我是个小宝宝但应该结婚了,那么我是个小宝宝但爱想黄色废料应该也很正常吧。

      罗齐:“您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我:“烹饪,阅读,看歌剧。”

      实则不然。这三者里没有一样我感兴趣的东西。
      我真正的爱好是和我唯一的好友简·布朗一边吃下午茶、一边聊八卦,娱乐性的,政治性的,譬如在毫不关心时事政治的前提下大肆谈论时事政治,接着在告别后买一束鲜花带回家。

      “想不到您竟然还爱好烹饪!”罗齐适时表现出些许惊讶,旋即又道,“辛克莱先生总是提起他有一位多么聪明多么惹人喜爱的妹妹,我知道您刚获得了金融学硕士学位,我还以为您会是一位书虫公主。”

      这让我不合时宜地联想到了枕头公主。

      我摇摇头。
      “当然不是。”

      我有些飘飘然,有些想开屏,幸好我压制住了这种心情。
      这位年轻帅气的罗齐先生实在很会聊天。他完美避开了我最不想提的本、硕母校在国内只能排第四、第三,精准抓住了我最喜欢的“硕士小姐”的名号。

      没人能定论到底阿什福德和顿斯特布尔谁第一谁第二,但圣弗莱茨第三和莫顿第四肯定是板上钉钉的。同样板上钉钉的,还有根本没人在乎第三和第四。只要你不是阿什福德或顿斯特布尔出身的,你就永远不是最优秀的那批人!
      这是我一辈子的痛点。
      要不是老头把流动资产都投资给了德里安...他给阿什福德捐了一栋楼,才把德里安送进去读了政治学学士,后来德里安凭借导师的资源,拿到了本校的硕士名额,继续攻读文学硕士...要不是这样,我才不会终生学历羞耻!
      如果这笔投资用在我身上,那么只需要捐“半栋楼”,我就能在阿什福德和顿斯特布尔之间随便选了!我比德里安聪明、成绩好,可我爸永远无条件偏爱儿子。结果德里安还反过来拿这点在我面前得意洋洋,他这个只能拼爹的大废物!

      “我可不是只会读书。”前置条件是我确实很会读书,“金融是社会经济的血液。我学金融,是因为我对当前经济社会的各种问题极度关心。”

      瞎扯的。我学金融,是因为威廉在美国的野鸡大学学完金融,回来都能继承家业。莫顿和圣弗莱茨再不济,好歹也是我们国家榜上有名的高校。在天真无邪的年纪,我还以为我拿个金融学硕士,回来也能分一杯羹呢。

      罗齐这下的惊讶,比刚才听我说喜欢烹饪阅读看歌剧时,更加真实了几分。
      他问:“您有怎样的看法呢?”

      不知道别人是否会在餐桌上高谈政治,反正我会。
      我答:“通过国家干预和阶级合作,来驯服资本主义,保护劳动者。比如与工会达成契约,限制工资上涨的要求,以控制通货膨胀。”

      反正我不是企业主,工会权力过大,潜在的未来矛盾爆发可能引起举国大罢工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我也不是劳动者,通胀没抑制住工资先被抑制住了也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

      “听起来您支持工党。”

      “!?”
      我惊诧了一瞬,随即意识到我刚才所说的,还真是工党总爱嚷嚷的话。我心中发出尖锐爆鸣,心想我绝对不能再多看工党的逆天发言一眼了,我已经快要被传染了。

      我不尴不尬地呵呵了两声,脑子正在飞速思考转移话题,旁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我望了过去,发现是一位年轻小姐不慎将酒撒到了一位先生身上。
      这位小姐穿着极其不凡,可却出人意料的畏畏缩缩;反倒是那位只看背影平平无奇的先生很咄咄逼人,显得毫无绅士风度。
      “在陛下的派对上乱窜可不是一位淑女应有的品行。”男人气压极低,“安娜殿下。”

      安娜殿下?!
      我顿时明白过来。

      安娜殿下是国王陛下和前王后,也就是第二任王后,所生的唯一一个孩子。是国王的第三个孩子,第二位公主。前王后病逝后,国王陛下娶了现王后,生下第四个孩子,也就是最小的二王子殿下。

      现在看来,二王子殿下估计要创下“最年轻的王位继承人”的记录了。毕竟这几年里,第一王子和第一公主相继去世,新闻说是因为继承了前前王后的基因病,一时之间,好几家报纸的标题都是《可怕的母系遗传》。

      为什么不会是安娜殿下继承王位?首先,安娜的母亲,也就是前王后,她有二分之一的意大利血统,是三任王后中最受国民讨厌的那位,国王陛下也得考虑国民形象。其次,一般来说,王位继承人会是国王陛下的孩子——老天,我以为大家都知道,这个社会默认孩子的“子”是男的!安娜是“孩女”!

      总之,安娜殿下不得民心,久而久之,连国王陛下也变得对她不甚喜爱。
      仔细回想,自打我十五岁起,我就再也没在皇室非官方活动中,见到过这位大我一岁的安娜殿下了。

      怪不得她如此瑟缩,大概是怕极了自己弄出丁点大的麻烦,惹得国王陛下对她更加不喜。

      我心有不忿,拧起眉头,“那是...”

      安娜殿下几个字还未说出口,便听见身旁的罗齐说道:“那似乎是我的父亲。真是让您见笑了,他一向过度在意自己的形象。”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

      我一口气哽住,随即冷笑出声。
      “戴维斯先生还真是威风。”

      谱摆这么大,官竟然这么小。

      “然而,恕我直言,如此粗鲁地维护形象,难道不是对自身形象最大的抹黑吗?”我提起裙摆,微微点头致意,“我想,不敬皇室并非是一桩美德,尤其是对一位政治人物来说。”
      撂下这句话后,我快步朝着喧哗中心走去。

      我这么说,一是要表明我同工党坚决割席的立场,二是...虽然我是个何不食肉糜的、并不勇敢正直善良的、完全不能在正派小说里当主角的小姐,可我也是个当过和平专题的新闻人的小姐,尽管只是学生组织,但我真的发自内心地对弱者抱有一定的责任感与同情心。

      安娜如同惊弓之鸟,飞快道歉:“非常抱歉,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请让我带您去城堡内更衣...”

      亨利·戴维斯仍未完全松开眉头,“我很高兴您愿意尽到您本应尽的责任。”

      “《我很高兴您愿意尽到您本应尽的责任——安全可靠的已婚男人最珍惜临行前妻子为他打好领带的西装》。”我插入二人中间,语调轻松,“《每日邮报》明日头版,我想您太太读到时应该会格外惊喜。”
      我朝亨利微笑了一下。

      亨利脸部肌肉猛地抽动了一瞬。
      也仅有这一瞬。
      下一秒,他的神情骤然舒展转晴,变得一丝阴霾也无。就像是他常年在新闻媒体上表现的那样,明媚,亲和,虚伪,低俗。

      我猜他马上就要问我是谁,准备事后算账、秋后问斩。

      但,妈咪,帕丁·辛克莱才不是什么穷丫头啦~

      “请问您是?”
      他露出一个有钱或有权或有势的三四十岁男人们批量复制粘贴的笑容,让我感到有些欢乐谷效应。

      “我——”我才不care。区区一个影子就业大臣而已。我直接扭身看向安娜,礼貌点头致意,“我是温斯男爵的女儿,辛克莱银行那位温斯男爵。许久不见,安娜殿下。上次相见还是在七年之前,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我?”

      “银行...”安娜稍显怔愣,“原来如此,您是那位夫人的女儿。当然,当然。您的父母是极其优秀的先生与女士,我当然记得您的存在...只不过我许久未能参加...不太清楚您的长相了,因此没能认出您来。”
      她露出抱歉之色。

      “这太正常了,殿下,身为公主,您每天要见太多人了。”我为她找好台阶,“请容许我补全自我介绍,我是帕丁·辛克莱。近几年忙于学业,没能时常参与交际活动,这才导致与您久未相见。真心希望以后能多些与您交谈的机会。”

      安娜仿佛被这难得又汹涌的好意冲的有些晕头转向,“当然,当然,以后,现在,现在也可以。”

      “那真是太好了。”我立刻接话,并拦下一位侍者,“如果您允许,是否能请这位侍者带这位先生进城堡更衣?”
      我转向亨利,“请见谅,先生,我实在是太激动了。”
      然后又转回安娜,“而且我相信,这位先生也会觉得让公主给自己领路,实在是太过荣幸,以至于难以承受了。”

      亨利的神情极为微妙,像是愕然,又不只是愕然。
      他将原本用于表示放松而解开的西装扣子再度系上,同时挺背展肩,用于表示自己的严肃和正式。
      “这位小姐——”

      “啪!”

      安娜合掌相击,交握于胸前,她分外高兴,“我很乐意!那我们一起逛逛吧?”

      “...”亨利一口气被堵了回去,他沉默片刻,最终转向侍者,没什么多余表情地吐出一句,“走吧。”

      虽然本意是想替这位没了亲妈、只剩“后爸”的可怜殿下解围,但是...和一个几乎没有过交集的陌生人漫步、尬聊,还是相当令人头皮发麻的。

      尤其这位殿下好像极度缺乏外交辞令的常识。

      譬如,此刻她又兴致勃勃地问出一句:“你怎么看待现任首相?”

      没头没尾地听到这么一句,我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死。
      不知道别人是否会在餐桌上高谈政治,反正感觉安娜会。
      “咳,咳咳,您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噢,不好意思,我先前路过您和一位年轻先生,听到你们正在讨论工党政策,请别介意,我没有恶意,我猜您或许会对政治有些自己的看法。”

      有看法,没有有价值的看法,都是空洞滑稽的看法。
      “额...”
      客观而言,你让一个银行家庭出身的人不偏向保守党是不可能的,只有德里安那种怪胎才会跑去支持工党。但,保守党执政以来,经济问题确实每况愈下,政府解决问题的手段纯粹是拆东墙补西墙,最后弄得每面墙都摇摇欲坠...可这并不代表保守党是坏的,只能说罪在党魁。毕竟首相可以吃最多的“国家回扣”,好处是他占大头,那么锅也理应他背大头。

      “他不太行。”
      我说。

      “对吧!”安娜响应的快得惊人,她愤愤道,“□□的秃老头,国家的叛徒,俄罗斯的间谍!”

      左、□□?
      我惊掉下巴。
      激进派说保守派太激进?
      还有俄罗斯的间谍...老天这是能说的吗...话说这是真的吗?!虽然我们国家确实一直对俄罗斯单向透明就是了...

      “老天!我真是讨厌他!虚伪,阴险,两面三刀!”

      我想装聋,不给予任何回应。
      我突然意识到,或许国王陛下不喜欢她并非毫无道理,总之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额...总之...害,也不知道他是怎样当上首相的。”

      安娜道:“因为他虚伪,阴险,两面三刀。”

      “额...”
      我想装哑巴。

      “总之。”安娜长舒口气,“谢谢你刚才替我解围,帕丁。”
      安娜对我露出一个真诚的笑脸。

      她继承了她那位有二分之一意大利血统的母亲的姣好容貌和会说话的褐色眼睛。

      我就说深瞳色比本国民族常见的浅瞳色更显深情。

      “父亲不允许我在他的派对上走动,我今天是偷偷跑出来的,我不想再被关着了...”

      人果然不能对着未建立真正可靠的亲密关系的人揭露伤疤,不说未来对方会不会gaslighting,就说示弱的当下,也很容易让对方凝视自己。
      好吧我的意思是我觉得她这副落寞的模样很漂亮,我脑子里闪回了一些黄色废料。

      “和你聊天很开心,我真想再和你多待一会儿。可惜,我不能在外面太久,不然父亲发现了会动怒。我现在必须要回去了。”
      安娜说着,不知为何,忽然凑近我。

      我的双眼逐渐睁大。

      脸颊落下一点温热又柔软的触觉。

      我的脸上腾的一下烧了起来。

      “真的很高兴认识你。我想我们已经可以算是朋友了?希望下次我邀请你时,你一定不要拒绝。”
      她朝着城堡方向离去,几步后,又转身回头。
      “哦对了,如果你见到二王子,请转告他:保姆说父亲很重视后花园的重修,请他暂时先不要到后花园去玩了。尤其是今晚,花匠趁着大家离开,正在翻建花圃,新栽的花卉都是国外引进的新品种,很容易损坏。”

      我已经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了。

      额额额这是贴面礼上至贵族下至平民非常普遍没有什么好羞耻的她大概是想说很喜欢我很感激我...
      可我当时正在脑子里想她的黄色废料!

      ...好罪恶,对不起,主,我再也不敢了。

      我顶着通红的脸,在派对上找到了趾高气昂鼻孔对人的二王子。不过由于他还是个小豆丁,所以鼻孔只堪堪对上了我的膝盖。

      我说:“安娜殿下托我转告您...”

      他说:“安娜算老几?爸爸说她只配伺候我!”

      我说:“保姆说国王陛下很重视后花园的重修...”

      他说:“后花园算老几?爸爸说这个国家将来都是属于我的!他最重视我!”

      我说:“所以请您暂时先不要到后花园去玩了...”

      他说:“略略略略我就去我就去!你们算老几?还敢管我?”

      说完,邪恶小豆丁哒哒地跑开了,徒留我一人在风中凌乱。

      ???难道所有排行老二的家伙都这么讨人厌吗?当然,我扫射的不是安娜,我扫射的是在我家排行老二的德里安。

      很难想象这种从小就坏的家伙,将来还要做我们的国王。
      幸好议会制国家君主没有执政权。

      我长长吐出口气,脸上的灼热也冷却下来。

      无所事事地度过派对后半段,我正走神思考什么时候能回家...

      突然!
      我惊觉我还没问罗齐·戴维斯之后是否还能再联系,他是真的很对我胃口,虽然我贴脸阴阳了他爸爸...

      咳!不对!

      是突然!
      人群出现了大面积的骚乱!

      我诧异万分,拦下一位相识的宾客,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方面色惊恐,压低声音道:“二王子死了!死在后花园里!”

      轰——
      全身血液瞬间涌至大脑。

      “二王子...?难道说派对里混进了恐怖分子?不可能吧...”
      我听见自己这样磕磕绊绊地问道。

      我感到身体发僵,几乎不能动弹,脑袋烫得发疼,手心却又湿又冷。

      “据说是过敏,今晚人多,佣人没跟上二王子。二王子犯了急症,佣人找到时,已经...了,国王陛下据说气得差点...”
      对方做了个背过气去的动作。

      我膝盖一软,差点站不稳。
      过敏...花圃...新花卉...

      “陛下说要彻查,今晚估计消停不了了。那些腰杆硬的无所谓,至于我们这些不上不下的,今晚回不回的去都另说呢...陛下恐怕是在阴谋论有人故意散播二王子的过敏原。”

      别慌,别慌,我并没有做什么,我只是转告了安娜殿下的话,二王子的死与我无关,我只是转告了安娜殿下的话...甚至连这件事我也没有承认的必要,对,当时周围人都在各忙各的,说不定根本没人注意到我和二王子说过话...我只要说什么都不知道都好,这一切本就与我无关...

      我努力稳住自己,可在没过多久卫兵拉开警戒线、侍者让宾客们前往城堡内等候调查的时候,我还是害怕到几乎要哭了出来。

      我看见有一些人卫兵根本就不敢拦,他们堂而皇之地离开了。

      此刻我多么希望我也是这些人其中之一。

      我真的没有做什么...可万一,万一有人说,听到是我和二王子提起后花园,二王子才突发奇想要去的...万一这样,万一皇室要加罪于我,万一牵连到我的家人...我的父母还有哥哥们,整个辛克莱家,万一都会因为我...

      我颤抖着深呼吸,强行忍住落泪的冲动。

      我不能自乱阵脚,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会安然无恙的。

      进入城堡。
      这处城堡是皇室的私产,占地极广,富丽堂皇。
      进去以后,人流不再那么拥挤混乱,我下意识想找威廉,却被一个陌生的女佣拦住去路。

      “辛克莱小姐。”她朝我鞠躬问好,“安娜殿下有请。”

      安娜?
      在这个时候?

      我心下怀疑抗拒,后退一步。
      “抱歉,我想我可能需要先去寻找我的亲人...”

      是安娜让我去提醒二王子的。
      如果说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杀人,那么她才是那个真凶。

      “安娜殿下说您是她的朋友,我认为,您不会想要辜负她的好意的。”

      我的视线略微游移,开始颤抖。
      面前,这个陌生女佣正在面带微笑地说话;而身后,两个卫兵不声不响地堵在了我的两侧。

      我的主,我发自内心地忏悔,求您宽恕我。

      “...好、好的。”
      我不再乱看,惶恐应下。

      我被“绑架”着来到了一处偏殿,女佣为我推开沉重的殿门,然后与卫兵一起退至门后伫足。

      这是让我自己进去的意思。

      我强行控制着自己向前。

      殿内没开任何灯,仅有窗外几缕月色,照亮方寸之地的黑暗。
      视觉受阻的情况下,嗅觉变得更加灵敏...我觉得,我似乎闻到了一些奇怪的味道。

      我独自在昏暗中前行,漫长,寂静,煎熬,这间宫殿大得仿佛走不到尽头。

      终于,我看见了窗帘旁站着的一道人影。

      我被吓得一激灵,并没有出声,但对方却像是看得一清二楚,轻笑了声。

      她转身将窗帘拉得更开,让更多月光照进来。

      “吓到了?我只是觉得这种场合不开灯比较有敬畏感。”

      随着她的挪步,我骤然惊觉,原本她脚下的位置,赫然正躺着一个人形。
      而这人形的身下,尤其是脑后——正在渗出大片的血!

      我当即心跳飙升,有如擂鼓。

      “啪!”

      我又是一激灵,比刚才抖得更加厉害。

      是安娜随手将手中破碎的高脚杯丢在了大理石地面。
      它被摔得更碎,但是出人意料的,竟还有一小块凸起杯面完整保存。

      “太令人难过了,因为弟弟的去世,我的父亲情急之下高血压发作,心梗猝死了。我再也没有亲人了。”

      我不敢接话,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

      安娜看向我,对我露出一个真诚的笑脸。
      “你就是见证人,辛克莱小姐。”

      一缕光线凝在杯面的一点,然后被荡起波纹的红色液体淹没。
      ...
      我骇然回神。

      平复片刻,我深吸口气,朝史密斯女士微笑、摇头。
      “以后都换成雪利,我不喝红酒了。”

      “是的,辛克莱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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