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0、我要找我的阿姐…… 晨光微 ...
-
晨光微熹,浮云早早换好新衣裳,陪着浮尧一同去放羊牧牛。河水清浅如练,潺潺流过青石滩。
爹娘起得更早,两人已穿上昨夜新得的衣裳,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脚步轻快地挨家串门去了,他们眼里藏不住的笑意,仿佛让整条巷子都亮堂了几分。
姐妹俩将牛羊牵至河边草地,看它们悠闲低头啃草,便也褪了鞋袜,赤足踏入清凉河水中。
河水仅没过膝盖,清澈见底,卵石间偶有小鱼倏忽穿梭。浮云忽然弯腰掬水,笑着往浮尧身上一泼,浮尧也不躲,反而撩起一片水花回敬。
二人笑闹着互相泼洒,水珠在朝阳下晶莹跃动,打湿了鬓发与衣角。
狸奴和狗儿也跟了过来。狗儿乖巧叼着马缰,将马牵到河边树荫下。狸奴则端坐马背上,一身茸毛被风吹得蓬松,待到河边,它轻巧跃下,迫不及待蹚进浅水,爪尖试探地拨弄涟漪。
浮云见状,俯身凝神,她是这个地方有名的抓虾好手,眼疾手快下手又准又稳,指尖一探便从石缝中捏出一只活蹦乱跳的青虾,笑着喂给狸奴,又抓一只丢给摇尾守候的狗儿。
浮尧则上了马,倚马而立,含笑望着妹妹。她自幼习得驯马之术,亦常随父进山采药,浮尧喜欢打猎,身手利落、箭无虚发,是这一带公认的好猎手。
此刻她轻抚马颈,马儿温顺低头,与她姿态亲昵,正应了“驯马第二人”的说法
河水淙淙,远处牛羊低鸣,近处狸奴扑虾、狗儿欢吠,晨风里漾开姐妹二人的笑语。
晨光渐暖,牛羊在岸边悠闲踱步。浮云玩累了水,正靠着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青石歇息,赤足还浸在清凉的流水中。
浮尧轻挽缰绳,策马沿河岸缓行,目光掠过岸坡上几株野果树,那是爹娘曾经随手种下的,如今已枝繁叶茂,邻里河边也常有这样零星的果树,算不得果园,倒给河岸添了几分生气。她起身摘了几捧熟透的野浆果,放在包里,回到浮云身旁。
浮云见她回来,笑盈盈直起身。浮尧下马,将包里的野果铺在近水的一块扁石上,野果红紫相间,还沾着晨露。
浮云伸手便够到一颗,放入口中,笑盈盈看着浮尧。狸奴凑过来嗅了嗅,狗儿也摇尾蹲坐一旁。
河风轻拂,水面粼粼,对岸传来牛羊的低鸣,远处依稀可见别家农户的果树疏影点缀在岸坡上。姐妹俩就这样并坐水边,谁也不说话,只静静听着流水与风声。
姐妹俩正并坐水边静享安宁时,远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是爹娘穿着昨夜新得的衣裳走了过来。
娘手里捧着两件干爽的衣衫,笑盈盈道:“云儿、尧儿,快回去换身衣裳,该吃饭啦!”
浮云浮尧早已习以为常,起身接过衣裳,赤足踏过青石滩往家走去。不多时,二人换了干净衣衫,发梢还带着水。
今日的饭菜格外丰盛:卤猪蹄酱香浓郁、酱香饼外酥里软、糖醋里脊金黄透亮、柠檬手撕鸡清新开胃、蒜香虾仁鲜嫩弹口、肉沫茄子油润下饭、锅包肉酸甜酥脆、胡萝卜玉米蒸肉饼清甜软糯,还有一大盘彩椒牛肉粒炒饭,粒粒分明、香气扑鼻。
这些菜肴多是邻里各家手艺,每隔几日便这般聚一次,今日更是为庆贺浮云浮尧买了新衣,桌上欢声不断。
爹爹乐呵呵地拍开一坛藏了多年的好酒,酒香顷刻漫开。娘则端出她亲手酿的果酒,酸甜沁人。茶水温热,清水甘冽,应有尽有。
众人围坐,举杯笑语,浮云浮尧挨着爹娘坐下,听着邻里谈天说地,只觉得晨间河边的清凉与此刻桌上的温热,都是这日子里最明亮的滋味。
路过河边时,那人远远望见成群的牛和羊正悠闲地在岸边低头啃草、踱步饮水。
正想着要不要上前帮忙将牲畜赶回村落,目光一转,却瞧见了熟悉的狗儿,它正安静蹲坐在河滩旁,时而警觉地竖起耳朵,时而摇尾望着牛羊的方向,仿佛一位尽责的小看守。
那人见状便放下心来,知道有这机灵的狗儿在旁守着,牛羊定然不会走散,于是笑了笑,转身沿着小路继续往村里去了,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围坐在丰盛的桌前,欢声笑语不断,每个人都笑容满面。爹娘热情地张罗着,手里的筷子忙个不停,这边往浮云碗里夹一块酱香四溢的卤猪蹄,那边又给浮尧添一勺金黄酥脆的糖醋里脊。
邻里的叔伯婶娘们也争着动手,夹起蒜香虾仁、柠檬手撕鸡,一边轻轻放入姐妹俩碗中,一边笑呵呵地叮嘱:“云儿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浮云刚咬了一口肉沫茄子,旁边的婶娘又递来一片锅包肉。浮尧碗里的彩椒牛肉粒炒饭还没吃完,爹又给她夹了块胡萝卜玉米蒸肉饼,还慈爱地拍着她的手说:“尧儿去街上取衣裳累,多补补。”
桌上碟子来回传递,筷子交错间,菜香和温情交融,每个人都生怕对方碗里少了滋味。
大家边吃边聊,谈笑声伴随着碗筷轻碰的清脆声,将晨间河边的清凉暖成了此刻最热闹的饱足。
浮尧微醺,伸手去取那盏盛着琥珀色梅子酿的薄胎甜白瓷杯,指尖刚触及温润的杯壁。
“叮……嚓!”
一声脆响,清越又惊心。那杯子不知怎的从她手中滑脱,先是磕在盛着锅包肉的青玉盘边沿,接着滚落桌沿,直直坠在铺着回纹织锦地毯的地面上,应声碎成数瓣。
“啊……”浮尧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收回手,只见右手食指指腹已豁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殷红的血珠迅速沁出,汇聚,顺着指节淌下,滴落在雪白的衣袖上,触目惊心。迟来的锐痛针扎般袭来。
“别动!” 几乎是同时,坐在她旁边的浮云已倏然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手边的汝窑天青釉茶盏也浑然不顾。
她一步跨过,隔着桌子便牢牢握住了浮尧的手腕。
目光紧锁在那道伤口上:“有碎瓷。”
浮尧被她攥着手腕,痛感更清晰,忍不住轻哼一声:“……疼。”
这一声低低的“疼”,让浮云眉心拧得更紧。她迅速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对席间惊愕的众人道:“诸位慢用,我先带她去处理一下。”
说罢便小心引着浮尧绕过椅凳,避开地上溅开的瓷片,朝外走去,不忘低声嘱咐:“看着脚下。”
浮云将浮尧按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玫瑰椅上,转身取出医箱。她单膝半跪在浮尧身前,再次仔细检视伤口。
“还好,未见瓷屑嵌入。” 她低语,似是松了口气,但神色未缓。取过一旁铜盆中备着的清水与洁净软布,给她冲洗伤口周围的血迹。冰凉的水触到伤处,浮尧指尖一颤,又低低抽了口气。
“忍一忍。” 浮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冲洗的动作却越发小心。
洗净后,她用干燥的软巾轻轻蘸干水渍,从医箱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罐,揭开,是气味清苦的药膏。“这是白药,止血生肌最好,但初敷上会有些刺痛。”
她用银挑取了少许,抬眼看向浮尧。浮尧看着她,点了点头。
药膏触及伤口的刹那,一阵更鲜明锐利的刺痛传来,浮尧只是呼吸乱了一瞬。
浮云看在眼里,敷药的时候迅速用剪好的洁净素白棉布条,将她的手指仔细缠绕包扎起来,最后打上一个利落的结。
整个过程,她的指尖始终避开了伤口,触碰的皆是完好的肌肤。
包扎完毕,随后才起身,将医箱归位。
浮尧伸出未受伤的左手,微微发着颤,探向几步之外的浮云。
那动作很慢,像逆水行舟,指尖悬在空中,停在离浮云衣袖一寸之遥的地方。
“……妹妹。”浮尧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不知何处传来的隐约笙箫盖过,带着一种虚弱的、孩子气的依赖,“我手疼……陪我,好不好?”
那个称呼……妹妹。
像一枚烧红的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浮云耳中所有的喧嚣,也刺穿了她强行构筑的平静假面。
浮云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有那么一瞬间,极短暂,却又漫长得足以让心脏停跳的一瞬间,周遭的一切都褪色、失真、消音。
眼前浮尧那张写满痛楚与依赖的脸,鼻尖萦绕的食物香气与淡淡血腥味,甚至指尖刚刚触碰过的、对方手背皮肤残留的温度……全部被抽离。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一片刺目的白。
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
“那不是阿姐。”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最深处、从身体被撕裂的罅隙里响起。
不是此刻的耳语,而是烙印在她跌入这片幻境之初,某个模糊却无比确信的警示。
眼前这个人,这声“妹妹”,这副依赖的姿态,这熟悉的眉眼……全都是假的。
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幻境,窥见了她心底最隐秘、最柔软的渴望,最无法愈合的伤疤,然后,用它最甜蜜也最恶毒的方式,编织出来诱惑她、囚禁她的饵食。
如果留恋,如果沉溺,如果……
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到有真正阿姐的世界,哪怕那个世界,阿姐已经不在了。
浮云的手指,在她自己意识到之前,已经动了。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浮尧探向她的那只左手。
握得很紧,掌心相贴的、属于活人的温热触感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颤栗着想要就此沉沦。
身体因为这一握而失控地微微前倾,目光无可避免地撞入浮尧那双含着水光、盛满哀恳的眼眸里。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也像飞蛾扑向焚身的烈焰。
然而,就在那温度几乎要烫伤她、那眼神几乎要融化她所有防备的刹那,浮云像是被火燎到一般,骤然松开了手,带着一丝决绝的狠劲。
她几乎是弹跳般地后退了半步,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浮尧,也背对着那张能让她万劫不复的脸。
“阿姐……”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却又在每个字的尾音里,泄露出一丝无法完全压抑的颤抖。
“……菜要凉了。”
背后传来一声闷响,夹杂着压抑的痛呼。
浮尧摔倒了,或许是真的因为手上的伤和方才的拉扯站立不稳,又或许……只是这场戏剧需要的又一个可怜姿态。
“妹妹……”那声音更虚弱,更哀切,像小猫爪子挠在心口最嫩的那块肉上,“手好疼……你看看我,云儿……你看看我好不好?”
一声又一声的“妹妹”,像淬了蜜的毒针,精准地扎向浮云最无法设防的地方。
真正的阿姐,是她童年的光,少年的伞,是她拼了命也想守护、最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去。那是她永恒的软肋,是心口一道从未结痂、日夜渗血的伤。
此刻,幻境捏着这根软肋,将伤口血淋淋地撕开,还在上面撒了一把最甜的糖霜。
浮云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在抵抗着转身的冲动。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哀哀的,烫人的。
她闭上眼。
不是不忍看。
是不能再看了。
幻象惑人,情深则溺。这声声呼唤,这脆弱姿态,全是迷魂的香,蚀骨的刀。
多看一眼,多听一声,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就会崩断,她就会忘记来路,甘愿溺毙在这方虚假的温暖里,与这赝品相伴,直到真实世界的自己也化为尘埃。
而真正的阿姐……连尸体都无处可寻的阿姐……
她试图用自毁般的方式,对抗心底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楚和渴望。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一个最残忍的旁观者,面对着一个与她至亲之人有着相同面容的陌生人的哀求。
那份割裂感几乎要将她劈成两半,一半是汹涌的、属于“浮云”的对“阿姐”本能的爱怜与疼惜,叫嚣着转身、回应、拥抱。另一半是冰冷的、属于“清醒者”的理智与绝望,死死压住所有冲动,提醒她沉沦的代价。
她依旧背对着,没有转身。
连衣角的颤动,都渐渐平息下去。
身后那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如同濒死蝴蝶最后的振翅。
“我要找我的阿姐……”
浮云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