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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浮尧 天色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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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骤变,原本渐亮的长街忽如墨染,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裹挟着粗砺的沙尘,扑得人睁不开眼。
浮云立刻抬手遮面,袖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陆瑾年与顾昀反应迅疾,互相以袖子护住头脸,借着衣袖缝隙警惕地扫视四周。
陈慧娴试图向前迈步,却被一阵猛烈的风沙硬生生推回,她稳住身形,扬声道:“风势太强,走不过去!”
贺清持已走到许慕言身侧,广袖一展,为她挡去扑面而来的沙尘。许慕言却依旧立在原地,纹丝未动。
她目光沉静地扫过空荡的街市,方才还稀疏走动的人群竟已无踪无影,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吞没。唯有狂风卷着黑沙呼啸肆虐,天地间一片混沌。
浮云从怀中抽出素白手帕,扬手试探风势。那帕子刚离手便被狂风撕扯,眨眼间没入昏黑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这并非寻常台风,没有暴雨倾盆,只有纯粹的、带着沙砾的黑暗风暴。
几人虽行动谨慎,却并无惧色,都在冷静应对这诡异变故。
风暴中心,许慕言独自伫立。沙砾击打在贺清持袖上簌簌作响,她却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身形稳如古松。
狂风掀动她的衣摆,发丝凌乱飞扬,可她目光如古井无波,静静凝视着风暴深处,仿佛在穿透这片黑暗,窥探其中隐匿的玄机。
周遭的狂乱与她的沉静形成鲜明对比,那份从容并非强装,而是源于骨子里的洞察与定力。
许慕言似乎对眼前的风暴早有预见,表现异常沉静。当风沙肆虐、众人谨慎应对之际,她目光始终凝视风暴深处,仿佛已窥见其中玄机。
在贺清持以广袖为她遮挡沙尘时,许慕言轻轻挣开他的手,向前迈出一步。
贺清持欲言又止,却见她已踏入狂风中心,衣袂翻飞,身形却稳如古松,他立即紧随其后走进风暴中。
陆瑾年、顾昀见状相视一眼,彼此会意,护住头脸也跟了上去。陈慧娴稍作犹豫,咬了咬牙,顶着风沙艰难迈步。浮云快步追上。
一进入风暴中心,景象骤变。外界的呼啸风声陡然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稠的、灰白色的迷雾。
这雾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遮蔽了一切视线,伸手只见五指模糊轮廓。脚下长街的石板路消失了,踏上去只有绵软虚空感,似踩在云絮之上。
几人在雾中很快失散。陆瑾年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忽见一个朦胧身影自左侧掠过,她急忙唤道:“是谁,是顾昀吗?”那身影却未停留,转瞬没入雾中。
陆瑾年与顾昀本并肩而行,不过转身说话工夫,彼此便看不见对方。顾昀伸手摸索,指尖似乎触到谁的衣袖,但一抓却只握住一把潮湿雾气。
更诡异的是,无论他们朝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回到原处。贺清持始终紧跟着许慕言,却发现自己绕了一圈后,又看见她静静立在最初的位置,仿佛从未移动。
有几次,他们几乎擦肩而过,陈慧娴听到右侧有轻微脚步声,转头时只见一片衣角闪过,似是许慕言的衣袖。
陆瑾年恍惚间看见顾昀的背影在前方三两步处,追上去却扑了个空。每个人都成了雾中孤影,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一层穿不透的迷障,循环往复,寻不到出路。
只有许慕言始终镇定。她未像他人般急切奔走,而是偶尔驻足,似在倾听雾中无声的线索,那双沉静的眼眸在混沌中依然明亮,仿佛早已看透这迷局的本质。
结果许慕言抬眼时,只见一方素白手帕从上方迷雾中缓缓飘落,轨迹清晰而平稳,不偏不倚正落在她面前。
她抬手接住,指尖触到细腻的织物,是浮云的那方手帕,边缘还残留着被风沙撕扯过的细微痕迹。
她目光微凝,心中掠过一丝疑问:这手帕方才分明已被狂风卷入黑暗深处,怎会在此处重现?
但她只是面色沉静地将手帕轻轻一扬,任其脱手飞出。那帕子便如一片轻羽,再次没入流动的灰白雾气中,转瞬消失不见。
浮云在迷雾中循着一闪而过的素白影子追去,竟真的在一片朦胧中辨认出,那是自己早前被风沙卷走的手帕,此刻正轻飘飘地悬在前方雾中,像是引路的微光。
她心头一紧,不及细思便快步跟上,几步之后,周遭雾气骤然消散,眼前竟豁然开朗,长街、风暴、同伴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院子,院内拴着一匹熟悉的枣红马,檐下挂着她小时候编的风铃,正被微风拂出细碎的声响。
是燕国。是她的家。
浮云怔在原地,眼眶倏地发热。她看见院门半掩,里头传出阿娘带着笑意的催促:“云儿怎的还不回来?菜要凉啦!”
接着是姐姐清亮的声音:“定是又在骑马给马喂食,我去寻她。”
浮云浑身颤抖,几乎是踉跄着扑进院子。庭中摆着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爹正斟酒,娘端着汤碗从灶间出来,姐姐则倚在门边,挑眉望过来:“哟,小丫头还知道回来?”
一切真实得让她窒息。浮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只死死盯着姐姐含笑的脸,盯得眼眶生疼。是梦吗?若是梦……她宁愿永不醒来。
“愣着做什么?”姐姐走过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洗手吃饭。”
指尖的温度那么真切。浮云猛地低下头,匆匆跑到井边打水,冰凉的水流冲过手指时,她还在微微发颤。
洗手,她习惯性捞出小鱼放在猫碗,那只橘猫蹭到她脚边“喵”了一声,黄狗则摇着尾巴扑上来舔她的手背。
“想我了没?”浮云蹲下身,把脸埋进橘猫温软的皮毛里,声音闷闷的,带了一点哽咽。猫儿懒洋洋地“呼噜”着,用脑袋顶她的掌心。
饭桌上,浮云紧紧挨着姐姐坐下,胳膊贴着胳膊,膝盖碰着膝盖。
姐姐夹了一块焖肉放进她碗里:“慢点吃,又没人同你抢。”
浮云扒着饭,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进碗里。她慌忙抹了一把,夹起肉塞进嘴里,肉汁香浓,是她记忆里的味道。
爹爹温声问起她近日的功课,娘又添了一勺她最爱的猪蹄汤,姐姐则悄悄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
浮云反手攥住那只手,攥得紧紧的,仿佛一松开就会消散。她黏着姐姐,脑袋歪在她肩上,嗅到熟悉的皂角清香,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带着哭腔的笑。
死了又如何?他们现在都在这里,温热地、鲜活地,陪她吃着一顿寻常的午饭。她恨不得把这瞬间掰碎了,一寸寸刻进骨头里。
这就是真的。
暮色渐染,院子里最后一抹霞光正温柔地收拢。饭毕,爹爹起身去拾掇农具,娘亲利落地收拾着碗筷,姐姐浮尧则走到檐下,解开了那匹枣红马的缰绳。
“我去铺子里取前几日定好的衣裳,很快就回。”浮尧理了理马鞍,转头对倚在门框边的浮云说道。
浮云一听,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几步就蹭到姐姐身边,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姐姐的衣袖一角。“我也要去。”声音不大,却带着黏糊劲儿。
浮尧看着妹妹那双映着晚霞、亮得过分又带着点不安的眼睛,心早就软了,面上却还端着姐姐的架子,故意板起脸,抬手轻轻揉了揉浮云的脑袋:“好了好了,你就在家等我,乖啦。我也给你定了几件漂亮的新衣,等你试了不合身,难道还要再跑一趟?”
“不会不合身,”浮云立刻反驳,脑袋蹭着姐姐的掌心,语气软绵绵地磨着,“姐姐定的肯定合身。我……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去。”
说着,指尖把姐姐的衣袖绞得更紧了些,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仿佛离了半步,眼前这温热的真实感就会飞走似的。
浮尧早已习惯,像往常一样,声音便彻底柔了下来,像化开的蜜糖:“真拿你没办法……上来吧。”
浮云眼睛瞬间亮了,她不用姐姐扶,自己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熟稔。坐稳后,立刻朝院里娇声唤道:“咪咪!”
胖乎乎的橘猫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轻巧地一跃,精准地跳到马背上,落在浮云身前的马鞍上。
浮云自然地将猫儿搂进怀里,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它毛茸茸的头顶。黄狗也摇着尾巴,“嗒嗒嗒”地跟到马旁,仰头望着。
浮尧牵着马缰,缓步朝院外走去,回头看了眼马背上抱着猫、眼巴巴只瞅着自己的妹妹,眼底笑意更深。
“还订了几件小玩意,给咪咪做了两件小坎肩,天凉了穿。也给大黄定了个新项圈,带铃铛的,免得它总瞎跑找不见。”
她又伸手,轻轻挠了挠浮云怀里橘猫的下巴。猫儿舒服得眯起眼,发出响亮的“呼噜”声。
“咪咪,等到了街上,给你买新鲜虾吃,小馋猫。”浮尧笑道,“前几日浮云摸回来的那点儿河虾,是不是都进了你肚里?”
浮云把脸埋在猫背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却透着一股甘之如饴的纵容:“没事,吃完了我再去摸。”
“你摸的那点速度,怕是赶不上我们咪咪吃的快。”浮尧摇头,牵着马已走出院门,踏上通往集市的小径。
马蹄轻叩石板,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伴着黄狗项圈上旧铃铛的叮当,和晚风拂过路边草叶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心安的日常乐曲。
浮云不再说话,只是抱着猫,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姐姐的背影上。
她贪婪地看着,连姐姐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这样的小动作,都觉得好看得不得了。
“尧儿,云儿,”娘亲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笑意与叮嘱,“取了衣裳就回,别贪玩,早点回家!”
“知道了,娘!”浮尧扬声应道。
浮云也连忙从姐姐的背影上移开目光,回头朝院门用力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在渐浓的暮色里,灿烂得毫无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