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双生之梦（四） 你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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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来对那些千百年也见不上一回的所谓同族不屑一顾，更不将他们口中恶语放在心上。只是此时，过往那些流言不请自来，挤在耳边，吵得他心烦，叠上他对救治坠星的束手无策，让人分外无力。
坠星挨过乱流区沦落至空山妄海时仅剩下最后一口气。她性子坚强，哪怕在弱水、雷霆与罡风中受尽折磨亦不愿死。
道亦有情，旺盛的求生欲为她带来一线生机，恶念浊息侵入她身体时与这一缕执念诡异地融合在一起，不仅没有让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反倒使她得以维持将死未死的状态，在遗弃之地苟延残喘。
他因此得到了从容穿梭乱流区寻她的机会……若他当时上心几分，是真的想挽救她的性命，而非敷衍认定落入空山妄海的她必死无疑，只想捞回她的尸体以全其父爱女之心，是不是有机会将她真正地救下，使她免遭此等折磨？
敖夜盯着自己搭在坠星背上的手，细细感受她体内的气息。恶意、浊息、执念与她最后一点生机纠缠相连，密不可分，形成诡异的平衡，险险吊住了她的性命。
上回离去时，他曾想将坠星一起带走，临行前又退缩了。
与坠星有关的事上，他不敢再赌第二回：离开空山妄海接触到灵气富足、浊息微薄的外界的那一刻，坠星会怎样呢？
是继续活着，还是体内的平衡立刻被打破，已然半腐的身体彻底丧失最后一点生机，再无转圜可能？
这一桩来自鲛族族长的请托，就此陷入僵局。
他既不能将她送回正常的世界，也不能为她修复半坏的身体。
敖夜明明有能与大罗天尊神硬碰硬的实力，可当下能给坠星的竟只有微不足道的庇护和一文不值的陪伴。
他的心脏被浓烈的愧疚击中，想道歉，却不敢说出口。
困境中挣扎的人总心怀侥幸，他的话会不会是斩断她求生欲的最后一根稻草呢？
最后，他张冠李戴，将这份歉意塞进别的地方递过去——
比如小别重逢时的寒暄。
“抱歉，是我回来得晚了。”他轻声道。
坠星捏着他前襟的衣料，抬起一双盛满了不安的眼睛看他，怯怯道：“你我之间，我才是该说抱歉的那一个啊……”
敖夜倍感诧异，启唇想说什么，却被坠星捂住了嘴。
“敖夜，我好像没有说过，我非常非常感激你。你是我的恩人，你给了我第二条命，更重要的是，你眼里的坠星是与其他生灵一般的存在，不是这啊那啊的象征。”
“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作为‘坠星’也可以活得这么简单、快乐、轻松。”
敖夜闻言羞赧，掩饰般地别开了脸。老鬼的残尸入眼，他见之不爽，一个弹指，血肉化为飞灰。
“你是鲛族的公主，在族中要什么没有？空山妄海的条件如何，你我都心里有数，你不必为了宽慰我强颜欢笑。”他的声音闷闷的。
坠星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我出生时，鲛族吉星坠海。司祭有言，道‘此女不祥’。这便是我名字的来由。”
“你或许知道我是被永夜冰海大潮卷入空山妄海的，但你大概不知，危难发生时，我离那片海域很远很远，是我的族人果断舍弃了我，将我绑起来，丢过去，希望能用我这个不祥之人平息怒卷的潮汐。”
“‘坠星’明明是一个很糟糕的名字，两个字诉尽了我一生的苦厄，就连我这个主人，也对它喜欢不起来。可你却告诉我‘坠星’很好。”
“你说，星辰从夜空中坠落之时，常拖长尾，自高处划向低处，如火树银花。星子陨落前，迸发的最后一点光芒极其有力，能将一小块夜空照亮，宛如白昼，美不胜收。而我人如其名，即便流落至绝地、生命垂危也努力地要活，让星辰的辉光照亮了幽暗空山妄海。”
“我这才发现自己并非一无是处，坠星苦涩了很多年的生命里还是存在一些甘甜的。”
坠星戳了戳敖夜的胸口，痒痒的，惹得他脸热。
“那些人错将珍珠当鱼目。一群胡说八道、肆意妄为的蠢货。别的姑且不论，想要平息源于自然之伟力的灾害，怎能以不祥为祭？应当献上最珍贵的宝物才是。”
坠星的脸贴紧了敖夜的胸膛，笑了几声，万分愉悦道：“永夜冰海里的鲛人会那么蠢，说白了，全赖他们供奉的龙神没将他们教好。熬夜，你说是不是？”
被鲛人供奉的龙神本尊敖夜僵硬道：“……你说得对。”
坠星又笑了几声，胡搅蛮缠道：“但我现在觉得祂还是不错的。”
这话敖夜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陷入一片无奈的沉默里。
坠星盯着他抿紧的嘴唇看了一会儿，继续道：“从前，我的族人觉得我晦气，不许我参拜龙神，我也不稀罕。那时候，我可不信你。”
“我当初觉得，天族盘踞九天，鲛族却连离开永夜冰海都不敢，究其原因，大概是天族供奉的诸位大罗天尊神实力远胜鲛族供奉的龙神，这种小角色的护佑，我才不要。”
“我会隔三差五地往南边游，为了去拜大罗天尊神——对，我刚才骗了你，我南行才不单单是因为好奇。骗一下你怎么了，你不准凶我！”她抬头瞪了敖夜一眼。
敖夜倍感无辜。这娇纵的煞星，他哪里敢凶她？
“我常在永夜冰海与北方玄天的交界处双手合十，说大罗天尊神的好话，语尽谄媚，以期他们早日剑指永夜冰海，打倒不管事的龙神，收编愚昧的鲛族，让我能借机浑水摸鱼，丢掉‘坠星’这个名字，从此做个普通的在天界四处闲逛的鱼尾小仙女。”
“我自认为自己很有几分虔诚，作为信徒，将他们一直伺候得舒舒服服。但危难当头，可不见有哪位悲天悯人的尊神显圣。向我伸出援手的，反倒是我从未正眼看过的龙神大人。”
“敖夜，我本就不是你的责任，你不求回报地将希望带给我，帮助我构建美好的未来，而我需要付出的，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等待。这样的我若还苛责于你，未免太过不知好歹。”坠星话语温柔。
“况且，名字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啊……”
敖夜有些奇怪，不是在说她从嫌弃他到相信他的经过吗？话题怎么又绕回了名字这里。
“为我取名之人对我并无半点善意，我心存不恚，难免在意这个。得知你这世间最后一只烛龙无名无姓，在需要一个称呼时，便将‘烛九阴’中的‘九阴’二字挪过来随意凑合后，我万分震撼，心中莫名涌现出一种责任感，不禁想替你弥补缺憾，继而自告奋勇，为你取名‘敖夜’。”
“我沾沾自喜，觉得这是个好名字——每一条龙都该姓‘敖’，‘夜’则是‘九阴’的近义词——全然忘了自己应该站在你的角度思考。你虽总在夜空中徘徊，却始终恋慕明光，不愿暗海之上的天幕里永远只有夜的黑。这样的你，怎会喜欢‘敖夜’这个名字呢？”
“你带来的烛光那么明亮温暖，我却偏偏忽略了。”
敖夜抓住她的手说：“‘九阴’与‘夜’相似却又不同。九为极数，‘九阴’一词，幽暗之至。‘夜’则不同，黑夜中亦有光芒的存在，且在夜幕的衬托下，这光会更加耀眼。”
“你取的名字，我很喜欢。”虽说称赞的是名字、是取名的人，敖夜却觉得自己是在对坠星表白。实力强大的龙神忽然不敢直视鲛人少女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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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走于一座座倒悬枯山时，坠星最为厌烦的是旁人的言语。无论恭维、求饶亦或是咒骂，入耳后皆是聒噪，坠星觉得，同他们交流与浪费时间没有什么分别。
但她对敖夜分外有耐心，甚至有些喜欢听他说话。或许因为她对他所图甚大，或许因为他从不会拒绝她提出的千奇百怪的条件，又或许因为……
因为她发现，与敖夜相处得越久、对他的了解越深，她消磨溃散在一场场厮杀中的理智就回归得更快。
察觉到这一点后，她不由想起有关烛龙的传说。
据闻，这种别名烛九阴的龙生来擅长记路。他们对空间的感悟远胜旁人，其中佼佼者更能在空间之力的凝聚里感受到时间的痕迹。
结合她身上发生的异状，坠星猜想，传言里烛龙擅长记下的“路”并不单指往来通行的痕迹。
这种特殊的龙大概有堪破虚妄、定神定魂之力，因此不受外物所扰、难被邪念侵袭。
敖夜实力堪比大罗天尊神，自身的特性极有可能惠及他人，二人间的羁绊渐深后，她受其裨益，外溢的理性找到归路回流，沦为一具行尸走肉的悲剧命运就此终止。
邪道宠爱的红月使？那是她为夺取空山妄海主位悄悄往自己脸上贴得金。邪道又没有长嘴，只要她不自曝，谁晓得她立于尸山血海间的清醒是源于玄妙存在的馈赠还是窃自烛龙的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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