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双生之梦（三） 鱼与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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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妄海危险重重，便是他布下了重重禁制，也不敢夸下海口保证万无一失。即使此处是人烟稀少的外围，坠星亦有被发现的可能。
谁知道会不会有哪个行使、大行使在这边瞎转悠，偏就要逮住这条小鱼欺负呢？
等等，不远处那一点早该熄灭的火光是因为什么依然跳动着？是被他留下的后手制服了的恶鬼成为了心焰的燃料，还是坠星她……
想到这里，敖夜心内一紧，收起脑中风月，全速冲向断崖。
黑岩上，坠星瑰丽的鱼尾死气沉沉地软趴在地，底下有一小滩半凝的黑血晕开。纵然身体虚弱、姿态狼狈，她依旧稳稳捧着怀里的油灯，机械地摩挲着灯盏上的贝母贴花。
看见敖夜，她的动作一顿，本就微弱的呼吸更轻了。半晌，应是确认了他的到来，她淡粉色的嘴唇漾开浅笑，将灯向前一送。
“你来啦。”
面色苍白、气若游丝的美人有一种格外容易勾起人施虐欲的凄美。敖夜不自觉轻咬嘴唇，压制住超速的心跳，然后才放任目光从尾巴尖一寸寸向上，哪怕半块鳞片也不漏掉。
及至尾巴根儿，他突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以坠星此刻的坐姿，覆盖在她尾部的衣裙怎会丁点褶皱都无？是她特意整理过的吗？
眼前的鲛人少女不单生得极美，也万分爱惜她的容貌。在外行走时从不松懈，力求自己的妆容、簪环甚至发丝永远都是最服帖的。
骤然遇险，她定然惊恐至极，侥幸捡回一条命后，仅剩的一点心神又都落在了护持灯火上，不求其他，只希望她唯一的救星能马上来到她身边。
这般境况下，这个爱美的姑娘就连碎发都无心搭理，任其落在侧脸上，更别说是裙摆——她哪里还会有心情细细整理收拾？
敖夜心中存疑，自不多话，他俯身接过灯，没有理会坠星张开的向他索取拥抱的双手，一个半蹲逼近，趁其不备，掀开衣裙下摆，惹出一声惊呼。
他盯着惨不忍睹的尾巴根，大脑宕机，只觉得手中的衣料比他设想得要重。
可是为什么？因为紧贴皮肤的那几层湿哒哒的，已吸足了血水，他一个撩起裙摆的动作便惹来好几串血珠滴落。
“这是怎么回事？”他听见自己失去理智的声音。
这是敖夜第一次直视坠星的身体，虽说他早就知道如今的坠星不算是活人，处于生死之间，肉身半腐，但亲眼所见，仍觉震撼。
被割走了好几块肉的鱼尾根部白骨清晰可见，依附其上的肌理并不如最外层的鳞片一般明亮鲜活，反而松弛灰白，已生腐败之态。
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让他直观地认识到，自己不仅没本事救她脱离空山妄海、还她一副健康的身体，甚至连保护她不受他人伤害都做不到。
“不过是一点小伤……是我不好，在屋里呆不住……好在我命大，我厉害得很，可没叫那人讨到好！”
坠星窘迫地从他手中夺回衣裙，由于动作太快扯到了伤口，不住“嘶”了一声。她避开敖夜滚烫的眼神，仔仔细细将尾巴藏好后才敢悄悄抬眼瞅他。
“……别看了，很丑。”
敖夜手中的油灯忽然爆出一声轻响，带出醇美鲜厚的鲛脂香气。
灯花报喜向来被视为吉兆，可他却不知此时此刻喜从何来，只在这一声轻响里从鼻尖的香气中抓住了什么，不顾坠星阻拦，二度掀开她裙摆细看。
鱼尾上的伤口果不出他所料。最严重的是一道撕裂伤，余下的伤痕均匀规整，乃是利器切割而致，绝非追逐缠斗能成。
先前那丝违和感终于有了解释。
他就知道，要真遇上打不过、逃不掉且还要伤她那条宝贝得不得了的尾巴的家伙，她必定会对此等深仇大恨刻骨铭心，待见到他，先会是好一顿哭诉，再就要竭尽全力地唆使他将仇人捉来抽筋扒骨，极尽折磨，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同受惊的小鹌鹑一般的缩成一团。
所以这伤……
“你……一盏灯而已，灭了就灭了，何至于割肉炼油以续上？你是不会疼吗？”敖夜不禁出声斥责。
气归气，他手上动作却是不停，毫不犹豫地抽动体内法力为坠星疗伤。
单将血止住在他看来远远不够。生肌、祛疤、育鳞……直至手下的鱼尾重现天河之上星群璀璨的光彩，灵光才在他掌心消散。
坠星如今的身体情况特殊，不似其他空山妄海生灵一般能完全将恶念浊息化为己用，增进修为的同时还可疗养身体。
她若负伤，虽可用药粉缓解几分疼痛，但若想痊愈，需得耗费由灵力转化而来的法力。
三界遗弃之地灵气枯竭，恶念浊息强势，正道之人来此，体内储存的法力用完便再难引动神异，犹如失去了翅膀的飞鸟，绝无可能同在外界一般轻松沟通天地之力，吸纳灵气补充。
因而敖夜的法力多用一分，之后御敌时的依仗便少一分，离去时用以抵抗乱流区天灾的底气更少一层
坠星被他的质问吓得瑟缩了一下。即使知道她这反应大概是装的，敖夜的心仍不住地揪了一瞬。
“你猜到了？也对，就算是恶鬼，也并非全无讲究，怎么都要吃新鲜的，哪里瞧得上我这条半烂了的小鱼。”
她可怜巴巴地咬了咬嘴唇，很快又重拾勇气，扭动鱼尾，一头扎进敖夜怀里，双手按在他厚实的胸膛上，焦急地剖白自己：“好疼的，我好疼的。可是我与那个色眯眯的老鬼过招时没护好灯，等发现时，灯光已经极为黯淡了。我不想它在你到来前彻底熄灭。”
“你不在的时候，空山妄海好黑，好让人绝望。”
一具曼妙的身体靠在他怀里，敖夜心猿意马，只觉得胸口被按住的皮肤烫得吓人，让他不敢对上坠星的眼神。
躲闪间，她对黑暗的恐惧、对处境的不安闯进他耳中，强势赶走他的旖旎心思。
小鱼儿又有什么错呢？她只是为惊慌裹挟，用自己仅剩的一点东西换一份心安罢了。
“从前在永夜冰海，夜幕昏昏，不见月光。我好奇故事里说的外边烈日当空、星月争光的景色，常悄然南去，远眺北方玄天边缘的红日与白云、月光和星屑，因为稀罕，所以喜爱之情分外浓烈，久而久之，愈发看不惯永夜冰海那片光线黯淡的天。”
“可在这里，别说北方玄天的亮堂，就连永夜冰海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星月辉光都见不到，我都快忘了光明是什么模样。陌生的天与海，没见过的月与山……我最怕头顶那轮血月，总觉得自己这身越来越脏的血早晚要被它吸噬干净。”
胸前的衣料上晕开点点水渍，敖夜手颤了颤，贴上坠星的后心，默默为她抚背。
“除去血月与你予我的灯火，偌大一个空山妄海竟再难找到一缕光来。身边没有人的时候，时间本就分外漫长难捱，要是再失去唯一的光明……我实在不能忍受。”
“我没有自残的嗜好，可尾上恰好添了一道难愈的伤口，与其放任它腐烂生蛆，不妨趁我还活着、还没疯、还能自己做主的时候废物利用，炼成鲛脂，用以续上灯火。”
“这一点火光虽然渺小，却真能将黑暗驱散。看着它，就好似未来有了盼头。况且你……你虽不说，我却知道。你不喜空山妄海的幽暗。有这一盏灯亮着，越过乱流区后，你瞧见了好歹能舒心片刻。或许还能让你下一次过来看我时心里少一分抗拒……”
敖夜抱紧坠星认真道：“没有抗拒。我是真的想来见你。”
坠星轻轻笑了一声说：“我懂，但我也知道，烛龙天生喜光，心中藏着一个伟大的、要赶走世间黑暗的梦想。”
“因此，你不求回报地衔烛徘徊游荡在罕见明月星辰的永夜冰海，为本该幽暗沉闷的海域带来光明；因此，你接受我父君的请求，寻找和照拂我这个永堕空妄的死人。我的神明施恩于我，我什么都没有，但我亦想为祂做点什么。”
坠星闪烁着泪光的双眸让敖夜微燃的怒火熄灭得彻底。本也不是真的气，是对她不在意自己身体的怜惜，是对她离了他便没有半分安全感的心疼和自责。
敖夜对自己的埋怨愈深。
什么龙神，什么鲛族守护者，他不过是一条侥幸得了先辈遗泽的烛龙。他并非坠星口中德高望重、合该高坐大罗天上享受供奉的神祇。
烛龙而已，旁的龙族惯看不上他们这支不追权、不逐利、不求道、不问姻缘的异类。私下议论时，只会高傲地点评他们，说那群衔烛游荡在无光之地的小儿甚至连飞蛾都不如，起码后者可为逐光而死——正经龙族有谁爱往黑暗幽深之地钻？
唾弃着、不屑着，烛龙之名便被烛九阴替换，隐喻他们内里阴邪不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