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万安县怪谈（十一） 折腰赠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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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知道自己的深浅被对方摸了个一清二楚，此事已难善了，明止冷汗涔涔，只能顺着雪腰的猜想装腔作势，尝试着填充自己莫须有的深厚背景。
“贫道所得之道法，授之于天，是以哪怕不过肉体凡胎，亦有资格替天行道，还此方百姓一个安宁！”
“凭什么？就凭你这样的妖怪生来为恶，毫无向善之心！”
彻底激怒雪腰之后，明止猛拽长绳，将宁生扯到身前，不复方才的清高模样，扬起下巴得意道：“瞧你这副不愿承认自己早已堕入邪道，硬摆出来的委屈受尽、强忍污蔑的样子……既要装，那便给我装到底，做个真善人——”
“看看他是谁？这小子跟了你这么久，如今半截身子探出了悬崖，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不知可否得你几分垂怜，劳你为他退让一二呢？”
雪腰的目光落在宁生身上，尚存清明的左眼瞳孔微缩，似有触动。
明止心说有戏，却见她噗嗤一笑道：“诶？你这小道士，自诩正道，阴谋诡计却胜过我许多同僚。嘴上说着要救万民于水火，话未落音，却转头抓了个无辜又可怜的小傻子来跟我谈条件。”
“该怎么办才好呢，让我想想……”雪腰托腮沉思，粗暴翻阅着这副身体的记忆，“啊，找到了！”
她惊喜拍手，指挥黑雾，从仍在渡湖登山的那波人里捞了一个过来。
“小女本不欲拿个别人开刀。世间种种，皆是空妄，凡皈依极乐者，无论贵贱，都该经受一般的考验。可你这多管闲事的小耗子偏要跟我讲什么道理……”
“那这样好了，你威胁我，我便也威胁你。”雪腰撇嘴委屈道，“宁生，县尉如今在我手上，他算你半个亲人，是你如今最在乎的‘人’。我胆子小，手很是不稳，故而这小道士吓我一次，我就不得不对县尉大人来上一下。这是他逼我的啊！”
“所以宁生，你一定不能任由这恶道造孽，要与父老乡亲们齐心协力对付他，别让他继续欺负我哦！”
明止对雪腰的举动又是感到震惊又是觉得好笑。
颠倒黑白，巧言令色！而且拿谁威胁他不好，区区一个人品有瑕的县尉，死了便死了。
在全县万万条人命前，在他的大业面前，此人无足轻重，不值一提。这女妖莫不也是个傻子？否则她怎会觉得这几句低劣的挑拨能让宁生真做出些什么来？
天真，此举只会凸显出妖邪的狡诈无情，并为宁生自轻自贱的坎坷命运徒增些悲情意味罢了。
可让明止意外的是，随着雪腰在县尉身上划出第一道伤口，在他手下安分了一路的宁生竟发起狂来，扛着手铐的重量对准他的脸狠狠来了一下。
明止吃痛，不自觉松开手中长绳。宁生麻利将绳头一捡，拔腿跑向雪腰，一时间，竟聪明果决得不像个痴儿。
虽说宁生手脚皆被铁器拷上，行动并不便宜，可明止追赶他的行为也绝不顺利，堪称阻碍重重——伏地的草木、绊脚的淤泥是一重，忽然间行动起来拦路的百姓是第二重。
明止被成功拖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质顺利抵达雪腰身边，对她傻笑，扯着她的衣袖摇尾乞怜。
他心里堵得很，一口郁气上来，怒火冲得直有三丈高。
“太上有令，斩妖除魔。弟子明止，今欲借九霄神雷之力，破除万安县危局，灭杀眼前首恶，再镇脚下邪物。望天尊得允，助弟子一臂之力！”明止念诵祷文，手里换了把千年雷击桃木剑，趁那头得意，招引天雷，瞄准雪腰将桃木剑掷去！
雪腰正一边笑一边逗弄宁生，得了他几句想念后便施恩般碾碎了他手脚上的镣铐。危机来袭时，她毫无防备，当下顺应身体本能推开宁生，随后胡乱扯了个什么来阻挡桃木剑。
可这剑来势汹汹，哪是她身前这具血肉之躯能挡住的？
穿透雪腰匆忙间招来用以防御的县尉身体后，桃木剑仍有一小截没入雪腰腹中，紧随其后的九霄神雷更是精准锁定目标，几乎半点不沾县尉的身，顺着雷击桃木剑直没入雪腰体内，耗费一小部分力量吞噬掉极恶之水凝成的细雾后，透体而出，钻入山中。
霎时间，月也失光，天地阒静，深沉恐怖不可见的对抗之后，山中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与此同时，遥不可及的天上亦传来几声怒吼，似是凶兽垂死前的不甘且难以置信的绝望嚎叫。
紧接着，山向下塌了一截，剧烈震荡之后，众人所处的山巅平地几乎与九霄谷中的新湖平齐。
平地之外，失智的县民们下饺子般落入泛着电光的湖中，只见接连不断响起的噼啪声炸干了他们身上缠着的黑雾后，重获理智的县民哭嚎着挣扎着向岸边游去。
雪腰猛吐出一口黑水，夺回身体控制权的她忍痛拔出桃木剑，推开和她紧紧相贴的县尉，捂着荡漾着最后一缕黑气、闪烁着雷光的右眼，恨恨泣血道：“极恶之水对吗？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极恶之水闻言即动，回光返照，雪腰右眼黑气大盛，将她又压制了回去。
新湖上、小山中、雨水里残存的黑雾浊息齐齐暴动，巨浪起、小山裂、雨势更甚。
“没想到，白厌这倒霉催的竟会折在这里。还说自己算准了吉时……班门弄斧，怕不是算准了自己下葬的吉时！”
“我记住你们了。极乐所至，万灵往生。来人间一遭，多少要做点什么，那便用我最后的力量送那些蝼蚁一程吧！”
雪腰咬牙反制极恶之水，恨声道：“用一点与我无关的人命换你这鬼东西湮灭实在划算、堪称畅快！”
极恶之水闻言又奋力夺来了控制权，玩味道：“你生气的样子真是可爱。但是小骨头，这回即便我们棋差一着，两处封印俱未能揭开，可于我而言，也不过是缩回去再睡一觉罢了。魇鬼大人不灭，恶念浊息不散，我便有卷土重来之日。”
她嘴角擒一抹浅笑，环顾四周，从雪腰、宁生看向县尉，目光再越过黑压压的人群落到向外逃窜的明止身上，满怀愉悦道：“我与诸位有缘，为此，愿意特地损耗本源分别送你们一滴极乐之水。不知下一次苏醒时，唤醒我的、我第一眼见到的会是在场的哪位呢？”
宁生对他熟悉和陌生的雪腰间的对话浑不在意，他呆呆扶着气息奄奄的县尉——在他爹娘葬礼上含泪牵起他的手，说他们今后便是一家的中年人——努力转动脑筋：他好像真的要没有家了，人不能没有家，他以后要怎么办？找一个新家吗？或许……雪腰会愿意收留他吗？
他茫然思索着将来，却不想半倚在他身上的县尉突然睁开双眼，露出一对纯黑的诡异眸子，盯住他的脖子，双手忽携万钧之力，须臾间将其扣住，“咔嚓”一声拧断了。
“县尉”的动作来得太快，咽气前，宁生转动眼珠，似是想多看一眼雪腰，却未能如愿。
“小骨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想不到我在九霄神雷之下还有本事藏一缕力量到这人身上吧？下回见到前辈记得恭敬些，否则我就不是单带走一个你中意的小子这么简单了！”张狂的笑声过后，县尉的眼白翻了回来，重归垂死之时。
雪腰冲向宁生，捧住他因颈骨粉碎甩坠侧边的头颅，脑中一片空白。
无视她美色专注为她穿鞋的宁生，用奇怪比喻称赞她美貌的宁生，被她愚弄欺负却乐此不彼要见她的宁生，省吃俭用买各色废物送她的宁生，期待她亲吻的宁生，正邪对峙时毫不犹豫跑向她的宁生……
宁生是个被人看不起的呆子，没人觉得他配得上她。可除他以外，三界之中是否还会有如此符合她心意的呆子？
雪腰想，九霄神雷虽使她重伤却并未取走她的性命，若肯舍些本源，她还来得及做点什么。
颈骨连接灵台丹田，是承载三魂七魄的重要躯干骨骼之一。痴傻本就与魂魄缺损有关，宁生又是被那来头不小的极恶之水捏碎颈骨致死，若不赶在他魂魄离体之前修复一二，身体的损伤便会映射到魂魄中。
他可能会笨到找不到去冥府的路，无法投胎转世，残魂徘徊世间，浑浑噩噩，继而被浊息侵蚀，最终消散；也可能侥幸入了六道轮回，下辈子却沦为一个自理不能的真傻子，日子过得比今生还烂……
雪腰一面恨自己不是法力通天能轻易玩弄生死的大能，又不禁庆幸自己本体乃是一具与众不同的骸骨，与寻常妖物相比，至少有一样此时得用的天赋。
她可以取出自己的颈骨，将其赠予宁生，用它修补他身体的残缺，助他顺利去往冥府。她没做过好事，但她这块骨头却能帮宁生长长久久地温养魂魄，让他早些做个正常人。
如此以来，缘分未尽的话，或许将来有一日，二人还能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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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远的地方，瞧见雪腰的明止动作决定冒险斩草除根。
“想要亲手报仇的话，机会就在眼前。搞出这么大的阵仗，那女妖的法力如今已然去了九成九，且还献出了一部分本体去复活那小傻子……”
“现在哪怕是你，一个普通人，也能轻轻松松将她降服哦。”他抚平道袍上的褶皱，对麻脸温声道。
谷中异动起时，明止果断后撤，在地陷山塌和雪腰与极恶之水的较量中保全了自己。
隔了一段距离，他没能看清雪腰与极恶之水间的明争暗斗，只在一个不经意的回首里与“雪腰”莫名对视，从那一眼里感受到源自亘古的冰寒，刹那间，几乎连逃生的念头都要舍弃。
不过很快，雪腰的气息便衰弱下来，仿佛猛虎遭受重创变成了病猫。以他的实力，拿捏这样一只小猫咪简直不在话下。
然而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直面过雪腰的压力让明止短时间内不愿再靠近她。好在他恰巧于溃散奔逃的人流里瞥见了麻脸——现成的伏魔刀不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