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万安县怪谈（九） 谁是畜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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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老头一愣，偷瞥一眼道人面色，电光火石间猜到自己揣测错了明止心思。他显然极不待见宁生，甚至连半点怜惜都无。
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他觉得明止定要给他们使绊子，想是有他们的罪受了。他一个蹲在后方、难得知道有用消息的小喽啰，无辜且可怜，哪有本事面面俱到呢？
正思忖该如何圆场，痩驴抢了话：“回仙师，小的们还没审出他是哪家少爷。”
罗老头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声，想这愣头青今日恐怕要因为自己的口无遮拦被狠狠教训一通。却没想到明止笑了，如冰消雪融。他本就生得极好，神情再一和缓，容色便能轻易惑人，便是对他万般地方的罗老头也不免失神片刻。
“你倒是实诚。前几日有劳几位。今日起，便不用再审他了。此人另有用处。”
一无所知的瘦驴犹豫道：“非我等不愿听从仙师号令，只是我们家老爷还等着解药……”
明止温声道：“解药已有眉目，无所谓他说与不说。”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他们都不以折磨人为乐，这两日拷问下来，亦不好受。
然而这口气松得太早了。前几日连个眼神也多余给到下仆的明止今日竟屈尊多言了几句：“不过此药需以药引送服。若为你们老爷好，就千万将此人看好了，他与那妖物亲近，血中融有妖息，最能激发药性。既已用完了饭，为求稳妥，便该将人绑回去了。”
瘦驴没听明白，不懂他爷叔在明止走后骤现惊骇的面孔，便问“怎么了”。
几息沉默后，老李开口：“这道士的意思，是要取他的血，给老爷喝。”
瘦驴茫然地“啊”了一声，揣着老李的话想了又想，真切品尝到其中的残忍。他“嘶”了好几声，踟蹰道：“往好处想，等老爷好了，他就不用留在这里遭罪受了。”
老李轻蔑“嗤”了几声，笑他天真。
罗老头从兜里掏了一小把烟叶塞进嘴中，一顿猛嚼，似是要将人世间的烦恼全数碾碎。他摇摇头，问瘦驴：“老爷需要用几次药？每次得多少药引子？取血用的碗是我们常用的粗瓷大碗还是贵人们喝汤用饭时的白瓷小碗？”
瘦驴胸中的不适愈深，只觉得吸进肚子里的气冷得很。不待他说些什么安抚心内迸发的慌张，便听罗老头继续将可怕的问题往外抛：“老爷是只需用一碗，但我们这些下人真的能只准备一碗吗？”
“再说了，因为那熊肉卧床不起的可不止老爷一个人，这些个主子的命，哪个不是贵重的？你说这小傻子身上的血，可够给他们解毒？”
老李替宁生苦中作乐道：“兴许不会竭泽而渔，讲一个轻重缓急，让老爷少爷们先用药，夫人小姐们暂缓一缓。”
东拉西扯间，明止为宁生多要的那只烧鸡来了。瘦驴回想自个儿才用的只有点油星子的菜，看着眼前勾人的鸡，又没心没肺了起来，深吸了一口香气，垂涎三尺道：“事已至此，能吃上几口好的倒也值得乐上一乐。”
老李凉嗖嗖地说：“有什么值得乐的？喂猪呢这。好在他是个傻子，但凡有点血性的，都不能忍自己被当成畜生养肥了再宰！”
罗老头胳膊肘给了老李一下：“说什么呢！”
看见瘦驴脸上的无措，他麻利地将鸡拿出来，撕好了喂给宁生，举手投足间竟有几分温柔：“快吃。”
宁生不复明止在场时的警惕，乐呵呵地就着罗老头的手吃肉。
罗老头耐心投喂着，忽然间怅然道：“闲得没事净想些有的没有。你说人家是畜生，可怜他。但在老爷们眼里，我们又能好到哪里去？”
“鸡和猪是能入口的畜生，狗和牛是供使唤的畜生，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谁也别急着可怜谁。”
痩驴若有所思。在道爷眼里，他们老爷和那些官老爷会不会也是上不得台面的畜生呢？
毕竟人，哪能真的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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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止察觉到不对时，万安县这场毁天灭地的雨已经下了小半个时辰。今日是他观星后特别择定的吉日，正气极盛，如无意外，是不该有雨的。
单看这雨，好像只是格外大些。但经过时间的积累，借雨势蔓延的恶意逐渐现形。
人间灵气稀薄，浊息亦是稀少，踪迹不易寻觅，却受雨中夹杂的恶意牵引，渐有聚集之意。这样的发展，他只在极恶之祸时见过。
是的，他虽还是肉体凡胎，却有幸得梦中仙相邀去到过天界，并亲身经历过那场可怕的灾难，直面过空山妄海的恐怖。
明止闭眼凝神，以心眼探看，很快便将近处几条街的惨状瞧见了七七八八。
肉体凡胎自不能与神骨仙肌相提并论。理智被侵蚀的百姓视行恶为行乐，将心底掩埋最深的念想化为现实，却又在作恶一桩后不约而同地收敛平静下来，与前一秒还在进行殊死搏斗的人并肩而行，向城外行去。
此等手笔，想也知与空山妄海有关。明止愈发意识到自己将要对付的女妖的不凡。但即便如此，他这个弱小的凡人仍不会在敌人面前展露出半点惧意，反而由衷感到兴奋，皮肉间流淌的血液都不禁沸腾了起来。
一桩祸事，其中若有空山妄海的手笔必骇人至极，是以平息之后的收获定不会少，那他借此得道成仙的可能便会更大。
想到这里，他驱散未尽的睡意，牵马出院上街。
明止暂居的这处宅院，主人是万安县县尉。原不该这位府衙二把手对他献殷勤，可县尉声称宁生是他半子，这半年来他被蒙在鼓里，不知其与妖勾结，实在惭愧，一定要做点什么弥补一二。
明止觉得这人的口是心非有趣，便应了。他回望了一眼院子，好奇县尉在恶念操控下会做些什么——是杀死他仕途上的污点、“心爱”的半子宁生吗？
想起宁生，明止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麻脸最初找上他合作时便再三强调，这个背叛自己身份与妖怪厮混到一处的傻子是对付女妖的利器。
女妖对其有情，见到宁生，动手时必会投鼠忌器。所以用好了，他就是张能左右战局的决胜牌。再不济也能拿他来保命。
明止骑着高头大马逆向而行。暴雨倾盆，他与胯下骏马三寸之内却是雨水的禁区。长时间阻挡雨水对法力的储备和操控都是不小的考验，但于离成仙仅有半步之遥的道人而言并不难办到。
不多时，满身干爽的活神仙便到了府衙。
此地亦是一片狼藉，留守的衙役疯的疯、狂的狂，还有不长眼睛想对明止动手的。
挥退了几个后，瞧着眼前不自量力的蝼蚁，明止心生厌烦，索性耗费法力涤荡府衙。被引来的清气以他为圆心四下荡开，挡路的衙役挨个清醒了过来。
瘦驴默默放下手里的食盒，拒绝回忆将脸埋进去舔盘子的自己，深感无地自容。
什么出息，不就是一个装过烧鸡的盘子吗？高低去厨房舔炖肉的锅啊！
恢复神智的人们各有各的糟心，来不及尴尬，就在尤其有眼色的老李的吆喝声里向明止献起了殷勤。
明止没说破他们的掩耳盗铃，冷淡应下，只说要带走宁生。
这不合规矩，但人精们彼此间交换了几个眼神，没有多话，只麻利将宁生从刑架上解开，去掉三步长的铁链子，仅留下手铐脚铐，恭敬将二人送到府衙门口。
明止跨坐上马，正想再使唤人时见到瘦驴冒了出来，牵着一匹精壮的好马，浑不在意自己淋成了个落汤鸡，只热切对他道：“我瞧仙师这里少了一匹马，忙去将最好的领了过来。”
他说着便要将马往宁生那儿送。罗老头惊得眼睛都要瞪出来。
这憨子，宁生一个犯人哪配用马？情况再紧急也不能！此举分明是在寻衅生事！
明止幽幽道：“是吗，不必了，我这里用不上。找别人牵回去吧。你拿根绳子过来替我将人犯的手捆了。”
瘦驴茫然听令，完全没注意到他爷叔提起了心，又松了口气，最后低下了头，眼中闪过不忍。
马上的明止接过长绳，潇洒甩鞭，马儿吃痛，撒蹄狂奔。
戴着沉重镣铐的宁生被绷紧的长绳一拽，趔趄了一下，被拖行几步后勉力爬起来小跑。
两人一马很快便被雨幕淹没。瘦驴站在原地，任由雨水冲刷，怎么也不肯闭眼。还是老李看不下去，强行将人扯走了。
“别多想了。人各有命，我们这样的人，能将自己管好就已经很不错了。快跟我进屋煮姜汤去，你罗阿爷悄悄在后厨拿的。这雨大，淋了怕是会受寒，接下来怕是有一场忙活，可不能在此时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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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止循人潮而行，一路小心，还算顺利地靠近了此行终点。
果然是这里。隐约看见凸起的小山后，他心头闪过明悟。
九霄谷，一个少有人知的风水奇诡处，也是他为女妖精心选定的埋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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