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墨泥扮演指南（一） 速成一个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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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界不见日光，仰头见着的那片天上挂着的唯有月亮，光线远称不上昏暗，可也不及另外两界通透明亮。
幽都城里，贩夫走卒吆喝，行人嬉戏玩弄，一派车水马龙的热闹。哪怕对这样安宁祥和的日子喜爱并向往着，我却无法融入其中如九幽小民一般从容轻松，反倒莫名觉得压抑，呆得越久，越能意识到此刻沐浴在月光下的自己有多么突兀。
好在眼下我假扮的墨泥并非地界中人，作为天界来使，他不适应九幽是完全说得过去的，或许一会儿相亲时，我也能以此应付搪塞，为我拙劣的演技打掩护。
指点我扮演墨泥时，太素用一句话总结要点：“先得其形，再得其神，体悟其心”。
确实精辟，但想做到并不容易。
首先外形，在遍布俊男美女的天界，墨泥的长相只能说是不丑。
墨泥本人对此并无自觉，见太素较他而言更受女仙青睐，甚是不恚，打心眼里认为太素是有家世加成，向其示好的仙子皆有谄媚之心。
然后某一日，他亡羊补牢般向太素请教游走花丛的秘诀，被求教的那个来了兴致，专程花了心思指点，出于好意，说得隐晦，道他在气质提升上大有可为。
此话被墨泥奉为金科玉律，成为他距离丰神俊朗仅差少许韵味的佐证。
墨泥因此下了苦功夫钻研，最后得出自己应在高洁气质上多费心的结论。
他自此在追求孤傲高洁的泥泞小路上一去不复返，努力的结果，是对白色堪称疯狂的追捧和迷恋，还有看人时刻意抬高的下巴、言谈时绞尽脑汁点名自个儿寒梅傲骨的偏执。
可以说是完美避开了提升自己的正解，一个不漏地用上了歪招。
我和太素对他一贯纵容，从未将此说破。一来，是给人家点儿盼头；二来，闲暇时也可看看热闹。
墨泥有诸多不好，但在尊卑这块儿向来拿捏得住。当着我们的面，从来都是一丝不苟地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绝不会让我们欣赏他下巴“完美”的弧度。
我不喜他的性子，但偶尔会觉得他是个有趣的家伙。
抛开对立的立场，满天庸碌的仙神里，墨泥身上有一份让人惊艳的新鲜感，这是难以被简单模仿的神韵。
这个人很矛盾，因为各处条件都谈不上坏，便觉得自己千好万好，必定是下一尊大罗天尊神。
照理说，有这般想法并为之努力拼搏的人多少会带着点不甘人下的心气，藏着副逆天改命的反骨，在九重天阙呆久了，表面再如何温驯，心里都积累着许多对掌权者的不满。
偏生这个墨泥，想不开似的把理想抱负都寄托在疯太子身上，将其视为信念的支柱、前行的明灯。
自欺欺人的蠢货，好生愚昧的忠诚。
我有时替墨泥不值。他死心塌地要托举的主子并非善类，脑子里一不想主仆情深，二不念河清海晏，整日琢磨该如何尽可能多地寻来听话的傻子，用下臣的血肉之躯铺成他通向三界至尊之位的康庄大道。
墨泥想凭借自己的实力，让人无视其微末的出身，一步一步，走上高处，却没看到那路几被堵死，而封闭底层天族希望的，正是他信任、倚靠并为之卖命的徐衔风一家。
不知将来墨泥看清他主子真面目的那一刻，是否会崩溃绝望，道心破碎呢？
墨泥确实普通，表里如一，整个人如剖开般好懂，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演好他的把握。
一个人为何甘愿将自己的信念交由别人来实现呢？
因为不理解这一点，我难以体悟其心，永远无法模仿出他本真的灵魂。太素那本《墨泥扮演手册》写得再好，也只能让我临时应对一二，他对此颇有微词。
看不上我的演技又硬要我来演，想看好友出丑的心思真是藏都不藏了……自出天界，太素活泼了许多，越发衬得九重天阙里那个太素医仙像个戴面具的假人。
呵九天，君主不满，臣民不乐的所谓净土。
“这位仙君，长久楼到了！”
我闻言下车，根据太素倾情编纂的《墨泥扮演手册》，轻点手指，银钱飞进车夫的手心。
【扮演指南一：出手需大方，神情要倨傲。墨泥是好面子的小仙，出门在外，最重要的是排场。】
于是我补上一句“不用找了”。车夫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好一阵点头哈腰，许是激动，衣角微翘，小半条毛绒绒的尾巴冒了出来。
察觉到什么的车夫扭头回看，正正对上抖擞着的绒尾，他大惊失色，慌乱抱住不老实的尾巴。我礼貌挪开目光转身离开。
大概是车坐久了，我肢体微微僵硬。没有在门口多作停留，我快步入内，寻了个迎客的领路，往订好的雅间去。
天上地下，水土不同，风俗亦不同。九幽这里，陌生男女相看时媒人从不到场，全凭二人间缘分，若不成，便无下文，若看对了眼，就联系媒人继续走流程。
天族多道其粗鄙，说光是想想初次见面缺少中人打圆场就尴尬，并且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简直没有规矩。
我倒觉得此举颇具野趣，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何必弄那么多框框条条？
我曾见过一个打架时还端着男女大防的老古板，与空妄恶鬼斗法时被所谓的规矩束手束脚，不许自己看对面魔女裸露在外的肌肤，要与对方保持至少三尺的距离……
这个擅近战不擅术法、总觉得自己能度化恶鬼的蠢货分明修为高深，却生生落了下风，最后丢了性命。
杀敌时专心寻其破绽，相看时专注对方性情，探查真相时不漏掉任何线索……
险些忘了墨泥出手大方的人设，我微感懊恼，叫住为我领路的伙计，给了他一只仙贝作赏钱。
这份意料外的大额馈赠让小二怎么也藏不住脸上的惊喜，好一阵点头哈腰。
连声道谢后，他诡异停顿了一瞬，飞快瞥了眼雅间，心有余悸似地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问我：“客官是来与里面那位佳人相看的吗？”
我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肯定，心头生出些惊讶，没想到钱财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小二这反应，说明与墨泥有约的女子果真不寻常。
得到我回复的小二抬眼看了看我，目光闪烁，似有敬意，又似有同情之色。
“我们九幽不乏各色美人，您风华正茂，还有许多风景未曾游览，不必着急忙慌地吊在一棵树上。”他悄声提醒。
我会意，点头向他致谢。看来里面那位并不简单，不是出身凶残好斗的大族，就是有副爱惹是非的脾气，瞧小二的表现，受害者怕是不少。
既是一场硬仗，我缓了缓推门的动作，再度回顾扮演墨泥的要点。
【扮演指南二：拿高姿态，不轻易应声。】
太素的原话不算好听。
“那小娘子见你后的情态无非两种，热情或者冷淡。以太子殿下同她背后的势力有意联手为前提，咱们先说冷淡。”
“她要是不热情主动，你也莫要多话。这是谈生意的手段。表现出爱要不要的样子更容易在谈判中取得优势。你想，她既选择与墨泥相见，那便是有所求，早晚会将目的抖出来，与她比耐心就是了。”
我闻言颔首，习惯了等待了人是最不缺耐心的。
目标态度冷淡时该如何应对说完了，太素着重讲起要如何与热情的九幽女子过招。
“面对温香软玉的投怀送抱，你务必全盘收下，并主动索要更多。无需有什么负担，又不是你起得头，尽管享受就是了……”
我打断了他：“唆使我非礼女子？我是将去酒楼相亲而非前往勾栏听曲！”
太素摊手赖皮道：“生气了？可谁让咱们这位太子殿下艳名在外呢。你既推断墨泥是他的人，便该明白有他作榜样，墨泥耳濡目染，哪会不风流？往好处想，你这是在为抹黑太子殿下的形象努力嘛。”
我寸步不让，太素哼哼了一句：“不识好人心，我这是帮助被太子殿下或者什么家伙蛊惑的羔羊及时迷途知返！”
怎么说呢，若他是惊白，徐衔风怕是早八百年就去死了。
太素遗憾放弃了这个不靠谱的想法，转而演示了几个动作让我学习——
不屑且自负的轻哼，无声却有痕的白眼，扬得比鼻孔高的下巴，邪魅并勾人的笑容……
我试着来了一遍，他沉默了一会儿，提了两个建议。
一是动作务必夸张十倍。二是建议我表演时想象自己面对的是徐衔风，补充，除去最后那个笑容。
“傲慢点儿，但也不能全然傲慢，要在细微处表现出兴趣——钓鱼是要下饵的嘛！”
演到太素点了头后，我问：“要是这位小姐当真是来相亲的呢？”
太素撇了撇嘴说：“那算她倒霉。我们时间有限，人手有限，线索有限，要想面面俱到哪里容易？”
“万一真遇上个来相亲的还能怎么办？事后你再去给墨泥找个好媳妇呗。”
我又问：“为何不是你找？”
太素勾唇一笑：“我若出面，哪个小娘子还肯退而求其次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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