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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缘起缘灭(五) 三盏怪灯 ...


  •   “灯火灼灼,缘起缘灭。两瓣唇一张一闭,话有真有假,两个人相遇后是否生出好感,萌出情丝,旧缘再续,未来可期,答案便在这九盏灯中,童叟不欺,无可辩驳。”

      我指了指雅间桌上由他亲手点燃的油灯,解释道:“这是我们九幽男女相会时常玩的一种小把戏。规矩是,同浇姻缘油,共燃痴嗔火,执手吹灯,便知情缘浅深。”

      知道他矜持不愿主动,我将最右边三盏灯吹灭,然后解释:“爱到深处,纠缠不休,会无私奉献,也会常生妒忌,更会想将爱人时刻占有,永不分离。”

      “若生出这样痴缠难断的情意,此三灯长明。”

      我与墨泥才见了两面,自是没有恨海情天来诉,右三灯不应在我预料之中。

      多人游戏,最重要的是参与感,我抬手请墨泥来吹中间三盏灯,他还是不动,我也不强求,自己吹了,接着为他介绍。

      “维持中间三盏灯长明需要的感情不比方才三盏浓烈,却是许多人能做到的极致了。”

      “情爱说来简单,但有的凡人,乃至神仙妖鬼,活一辈子却都不懂。哪怕结为夫妻,也不代表深爱着彼此。”我在句尾将调子拖长,顺势向墨泥抛了个媚眼,暗示自己生性大度,婚后随他拈花惹草。

      “可愿意相伴一生,且互相之间有好感、不厌恶,相较他人而言多少有些偏爱,对爱人所思所想大体认可,这何尝不算是真情呢?”

      “‘好感’、‘偏爱’与‘认可’。能使它们三个亮着,许多夫妻便心满意足了。”

      桌上焰噬烛心的只剩下最后三盏灯,我面上云淡风轻,掩在衣袖下的左手却早已紧握成拳,自手心传来的是密密麻麻的指甲入肉的疼。

      两个陌生人,再是一见钟情、色令智昏也不可能一眼万年,是以我压根没指望方才过去的六盏灯能显灵。

      我寄予厚望的救命稻草,是左边的三盏。

      第一盏,“初识”,有印象但不熟。

      第二盏,“回眸”,有些在意,期待缘分继续。

      第三盏,“牵挂”,感情萌芽,不见时会无端思念。

      通常,两个不熟也无宿世姻缘的男女吹灯时,唯有“初识”能燃着。

      若是一眼相中了彼此,吹不灭的灯会多一盏“回眸”。拥有此等缘分,大抵能成夫妻,水到渠成后,指点缘分的两盏灯便成了一段佳话的见证。

      能亮第三盏,且是初次相见,说明二人天造地设,多半前世有缘,今生再来继续,无需顾虑什么,还请立地成婚。

      不过,以上三种情况的前提,是添油与点灯的二人对彼此有意。

      这法器主要图一个乐子,因而制作时并不讲精细,换言之,它不能将二人的感情深浅区分开来。若一人情淡,一人情浓,一般来说,亮的灯是比二人情投意合时少的。

      我对墨泥的观感,诸位大概心里有数,拆分之后,是对本人的看不上、对工具人身份的在意和因为他主子生出的少许忌惮。故而这灯能亮几盏,全靠他努力。

      我心无爱念,自然不提前与他说这三灯的寓意,准备先吹再编,视具体情况适度夸张我与他之间天雷勾动地火的缘分。

      三盏都在不大可能,若应两盏就往两情相悦去说,一盏便偷换概念,说才认识的两人通常是点不亮灯的,能催动“初识”说明前生姻缘早定,只差今夜邂逅。

      考虑到我最多在这小仙心里排第二,他对“二喜”的心思多源于前途需要,这灯,也是有可能全灭的。

      到时候该怎么说?欢喜冤家,活到老斗到老?

      或者等一等,看这个迫切要与贵女结亲的清高小仙侍如何圆场。

      先这样吧。

      我俯身吹灯,三点幽光晃了晃,直起灯焰,坚强地在灯芯上跳动。

      我有些吃惊,没忍住,更用力地去吹,三朵灯花晃了晃,依然没灭。

      竟是三盏灯!噗,我的苍天,我的府君诶,对面这个起初对我爱答不理的小仙居然这么喜欢我?

      我差点没兜住表情起身拍手吹口哨,撑着桌子的指尖受了大力,渐渐发白。

      倒不是讶然于自己无往而不胜的魅力,而是想讥诮墨泥这样爱摆架子的假正经。

      结发三生水已然生效,如今,墨泥与另两人心中至爱必是喜喜,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将我往心里塞,且给了不小的位置,哪怕是换作处处留情的雪腰在此,亦是要为他竖一个大拇指。

      虽说我对他的花心早有预料,但此时真见着了,仍觉刺眼。

      一个我与喜喜都看不上的工具人,竟也敢做鱼与熊掌兼得的美梦?

      常年在各个衙门厮混的牛马是最会表面一套暗地一套的,我惊喜了一下,羞怯了一下,随后添油加醋地说起左三灯的寓意,告诉墨泥,初见便有共点三灯的缘分是多么不可思议。

      他许久没有说话,好像连呼吸都放轻了,然后很突兀地抬手去捏灯芯,未能得逞后还想掐法诀。

      半晌,他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身体僵硬一瞬,强作镇定地抬眼看我。

      见状,我掩唇轻笑:“我这回是真相信大人并不知晓我们九幽的小把戏了——长明的缘起缘灭灯唯有与此段缘分无关的看客才能灭。验完姻缘后,一般都是将灯放着不管,等店家来处置。”

      “我浇油,大人燃灯,我二人间的缘分具现在幽幽灯火中,与其气息一致。灯火既我们,我们既灯火,自冥灯夜话的那一刻起,要决定九灯里几盏能应、几盏不应的便不再是我们的外在行为,而是内里最真实的情意,和仙神妖鬼人都不能轻易干涉的天命缘分。”

      “大人若嫌这灯碍眼,发自内心地讨厌我,然后再吹便行了。”我矫揉造作地叹息一声,试图惹他怜爱。

      墨泥将不安分的手收了回去,还是不说话。

      直言婚嫁是不成的,二喜是大家小姐,多少要讲点儿含蓄。我捏起团扇弯着笑眼打量他,觉得这个被灯火揭穿了心思的假清高,窘迫起来倒有几分看头。转而叹息,这个身怀劣根性的低质量男人还真是无用,连顺水推舟都不会,还要我亲自开口促成这桩婚事。

      我收起扇子,垂头屏息,扭捏取出一只精致的木盒,放在桌上,慢慢推过去,时不时抬眼看他,附上羞涩的笑容。

      路程过半,我忽起歪心,陡然加速,碰上他的指尖。他匆忙抽手,移目看我,眼睛突然睁得很大,身躯一震,胳膊跟着一抖,撞倒了一盏灯。

      木盒上晕出一团团深渍,那是泼洒的灯油。

      下一秒,惊天恶臭扑鼻而来,墨泥起身,连连后退三步,抬袖掩鼻,冷冷盯着我。

      我被这变故惊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寄希望于他会被内里的礼物安抚。

      此乃我精心准备的见面礼,是依循古籍复刻并优化的香,独家配方,绝不外传,闻过的个个称赞。

      但比香更值得说道的,是我的小心机。

      根据我们九幽相亲的规矩,若对男子满意,女子便会送上一份礼物。

      最常见的是饮食,我嫌普通,也不一定合对方口味。其次是饰品,太过亲密,作为见面礼不符合大家小姐的矜持。

      香经久耐用不说,还是风雅之物,嗅到香气,便会想到我,日复一日,必将被我迷得死死的,绝不会生出把我赶出天界的心思,只有我在避风港躲完风头后甩掉便宜夫君的可能。

      我制香的本事,算是拜明止所赐,是这桩情债带给我的不多的好处。隔三差五跳忘川玩泥巴的我为了快速压住淤泥的恶臭,在这上面可是下了狠功夫。

      于是信心满满的我捧着盒子往墨泥跟前送,并努力克服滑腻的灯油将木盒掰开:“啊不是,很香的,你仔细闻闻看嘛!”

      可被我极力讨好那人不仅不领情,反而对我避之不及,他抬手掐诀定住了我,隔空抽出桌布,先将木盒包了个严严实实,随后将它丢得远远的。

      做完这一切后,他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沉着脸甩袖离开了。

      我盯着他小仙侍冰冷又决绝的背影,眼中含泪,心说数到三后这厮便会折返,正好赚他一波垂怜。

      数完了,我抿着嘴唇想,再数三十,必有转机。

      三百个数后,我硬逼出来泪水干了,我恨恨咬牙,脸上再挂不住笑,迫不得已地承认,自己失算了。

      这段亲事,怕是黄了。

      屋里臭臭的,我不大中用的脑子在被熏晕前终于抓住了什么。

      真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的香是千好万好,奈何其中有一味往生水仙,这花可作香料也可入药,但药性易散,而香气与药性共存亡,是以罕有人用来制香。

      可我不同,我曾误打误撞发现了一个法子,只要快速将香制好,并用无心胡桃木盛放,往生水仙的药性和香气便不会散去。

      只是无心胡桃木与相思昙相冲,二者相遇便生鬼神不敌的臭味。皎皎这只平日里最喜欢粘着我的兔子曾有幸闻过一回,半个月不敢近我的身,此后,每逢我制香,他都要强忍崩溃,冲进我的工作间搜刮走所有相思昙。

      懈怠了,心思全在那小仙侍身上,我竟忘了灯油里有相思昙。

      我做事从来干脆,既闪婚无望,也不再委屈自己顶一身天族的古怪打扮。

      双手移至耳后,指尖戳进发中,我粗暴一撕,霎时间,从头至颈至脊背再至股,一条不甚规则的大缝裂开,细股血液裹挟着少许肉渣滴落到地下,一如我的烦躁,绽放成一朵朵惨诡的红花。

      诶?我今日用的是喜喜的模样。怪事,她的皮囊,自是不及我这只艳鬼有魅力,怎么轻松勾住了那小仙?难道是天族妆容衬她,且她的样貌,天生更合墨泥的眼缘?

      多思无用。我将云绘暂借给我的人皮剥下,没心情叠好,随意团了团收入袖中,草草整理仪容后捡起被墨泥打去墙角的木盒,嫌弃地捻起桌布,想了想,丢在我脱人皮时弄脏的地方。

      只要我看不到,我就没将地面弄脏,咳咳。

      在心里好一阵骂骂咧咧,到酒楼大门时,我的不悦已去十之八九。

      往好处想,这一趟,好歹不负喜喜之托,所以从墨泥他主子那儿骗来的琉璃珠,都我的了!

      愤愤离去的我全然没有想到,左右是相对的。

      雅间桌上幽幽亮着的三盏灯并非我以为的 “初识”、“回眸”与“牵挂”,而是另外三盏“奉献”、“妒忌”和“占有”。

      它们若是共应,添油与点灯之人的缘分多半牵连难断,因而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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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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