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恨嫁（三） 落难兔子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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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到了堪称图穷匕见的当下，在动手和动嘴讲道理之间，我依然选择了更为文雅的后者，这大抵是因为，初见皎皎时，他实在是很惨。
那是我某次跳完忘川后痛苦爬上来郁闷自闭的一天。
精疲力尽，饥肠辘辘，浑身臭烘烘的我抛弃矜持，在先回家沐浴更衣再出门觅食与吃饱喝足了再收拾自己之间丢掉自尊心，含恨屈服于后者，半请半逼地让某个不幸小摊主苦着脸屏住呼吸飞快为我做好吃食并打包，继而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归家。
没想到在路上，我被一个邋遢程度与我不相上下的家伙打劫了。
我实在是震惊，因而不慎被得了手。
府君大人啊，黑暗滋生罪恶的偏见确实让九幽常被污名化，但无论如何，我都坚信这里是三界之中最为纯洁的一片黑土，所以在您无上威严的震慑下，怎么还会有这么不讲究的子民哇！
此处的不讲究并非是说对方没有素质的小偷小摸行为，而是指其挑选的下手对象是臭不可闻的我。
眼瞎了？嗅觉失灵了？这家伙是看不见我的狼狈还是闻不着我身上浓郁的气味？不觉得经我手的食物都会被河泥的恶臭腌渍入味吗？
总不会是就好这一口吧？
错愕片刻后，回过神来的我撸起袖子，准备好好将这小贼教训一顿。
常用来描述我的形容词里虽然没有善良，但也不至于存在恶贯满盈之类的绝对贬义词。我偶尔会秀一把存在感的良知刚才冒头了，它说，抢回来，绝对要把食物抢回来，不然等会儿九幽这片世外桃源里又要多一个被我迫害的倒霉摊主了！
肴实啊肴实，你第一天跳河玩泥巴时孟婆大人就说过了，艳鬼可以不一直端着，但不可以，也不至于自暴自弃到这种地步。
——你也不想青春靓丽的自己和强迫“闻香”识鬼的变态形象绑定吧？
结果，我梆硬的拳头没能将小贼揍个半死。
小贼并不恋战，甫一得手，撒腿便跑。看得出来，他弹跳力惊人，跃过重重障碍时游刃有余，就是偶尔身形不稳，落地后要略作调整，因而耽误了时间，怎么也甩不开我。
若在他全盛状态，我是无论如何都追不上的吧？
法术差劲身体更差劲的我追得气喘吁吁，心中不解，这家伙的身体素质真不赖，但怎么就想不开要做贼呢？
纳闷间，我们穿过宽街窄巷来到一开阔地界——决定就是这里了！我没闲工夫想别的，估摸好食盒的重量，争分夺秒地掐诀将它召唤回来。
都变成本事非凡的长生种了，谁还和凡人一样单拼身体素质啊？我早就做好了施法夺回晚饭的打算，只是新鬼上路，啥法术都不熟，怕操作不够精细中途撞上什么打翻了食盒，才拖到现在。
然后——
食盒真翻了，饭菜撒了一地，其中有我法术使得稀烂的缘故，但根本原因是那小贼反应太快，几乎是在脱手的那一瞬间就转身将食盒抓住，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势要与之共存亡。
即将进嘴的食物没了，我气得张口欲骂，腰都叉好了，却没骂出来。
摔倒在半碎青石板路上的小贼一个侧翻起来，不看我，也不逃，专注且认真地跪在碎石子上抓饭菜，吃得半嘴食物半嘴泥。
小贼是一个少年，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眼珠子带点红，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字面意思上的“饿到眼睛都红了”。
我被自己的想法逗得想笑，这里是九幽又不是人间，人得吃饭才能活，而收成好坏看天，遭遇天灾人祸，温饱的确是大问题。
但长生种们却不同，妖妖鬼鬼能将灵气转化为维持生命的能力，吸收灵气是和呼吸一样镌刻在血脉中的本能，我们可能穷得衣不蔽体，却不至于食不果腹，沦为饥饿的奴隶。
天地两界的菜肴做起来讲究，先要挑选蕴含灵气的食材，再将其中灵气提纯，最后由厨子精心烹调。满足口腹之欲是灵食最为微不足道的功能，补充灵气、激发食客对道的领悟才是其亮点。
悟道这样的厉害效果只存在于最顶尖的大厨出品中，我们暂且不提，普通食物大多用来辅助我这样根基有损的废材调理身体。
既是补品，自然价格不菲。
所以抢饭，在长生种的世界里大多时候是和抢钱挂钩的。
而在九幽，抢钱的小贼被抓住后，若赔不起，是要做工抵债的。
我心里有气，思索着要不要动些手段，让这个“做工”合理合法地演变成“卖身”。
我取出雪腰赠给我的头发丝化绳，系住他的右手腕，牵紧，确认他逃不掉后去瞧小贼模样。
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伤痕闯进我的眼眶。
透过少年身上碎布条间的缝隙，我看见新旧不一，深浅各异，密密麻麻的黑红色肉条爬行在皮肉之上，因为太脏，高速跑动间，我将它们与污秽不堪的烂衣服混为一谈。
长生种们自愈力强，普通的皮肉伤会随体力灵力的自然运转飞速愈合，严重些的需要运功疗伤，危及性命伤及本源的在此之上还需要其他手段辅助疗愈。
便如这个少年，进食即是续命，是为一盏将灭的灯添补灯油、稳固灯盏、修剪灯芯、维系微弱的生命灯火。
我突然意识到，这里或许是世外桃源，但也弱肉强食的九幽。
在力量决定待遇的社会里，弱小的存在很多时候都是会遭受欺凌的。
比方说，在鬼族，有两类鄙视链。
神智健全、潜力更大的天生鬼族地位高于各种魂魄转化而来的鬼族，后者之中，神智残缺、浑浑噩噩的存在甚至不会被当作一条生命，运气不好，被虐杀，被当作食材、药材、饲料皆有可能。
天生鬼族里，拥有厉害秘法的大族比本事寻常的小族更为高贵。很遗憾，这里说的大族不包括我们艳鬼。
虽说艳鬼们皮相个顶个的绝，又很懂勾魂摄魄的手段，缺啥都不会缺几把大佬保护伞，但由于普遍天赋不高，族里没啥强者，地位也就那样，更不幸的是，鉴于“艳鬼”与扰乱三界秩序的极恶之恶“魇鬼”同音，常遭误解，日子不算好过。
所以，作为没啥地位的艳鬼一族里由人转化而来的小鬼一只，我应该身处鄙视链的下端，艳鬼中的底层。幸而我生得美，潜力佳，不是个傻的，又会抱大腿，一直以来，几乎没被欺负。
妖族也差不多，站在顶端的大族原身多为兽，留存在血脉里的本能让他们天性更为残忍嗜杀，因而遭受欺凌的小妖们大多皮开肉绽、形容惨淡，就如我面前这个。
优越感往往都是对比出来的。原先，我觉得为摆脱明止纠缠含恨发癫跳河玩泥巴的自己最惨，但现在，同面前这只浑身上下多半连块好皮都没有的小妖相比，我的经历好像又不算什么了。
——有吃有喝有钱有差事有靠山有朋友，只是偶尔要用难以忍受的法子解决某位疯魔追求者。
于是我心一软，问他：“喂，方才做过一场，我们也算是认识了。交个朋友不？”
那小妖狼吞虎咽的动作没停，只抽空警觉瞥了我一眼。
“对了，我有个爱好，喜欢和朋友一起吃饭，我出钱，对方出力气取餐打包回来那种。”
那双黑中透红的狭长猫眼终于舍得与我正正对视。他点了点头，从我手中取过钱，朝我指定的小店奔去，没多久便将饭菜取了来。
菜很香，我很臭，他很脏，食盒空得很快。
齐心协力解决掉食物后，我说，我有个习惯，如若遇见新朋友，不请对方吃满一个月的饭就不舒服。
话说出口，我浑身洋溢着一种微妙的不自在。作为一只性格内向的鬼，但凡做点好事，我便会如此。
我勉强维持着表面的淡定等待他平静或者激烈的感激，却没想到他竟嗤笑一声，弯起眼睛，对我悠悠道：“这世上竟有友谊是从与臭水沟同吃同喝一个月开始的。”
我万分震惊，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并未幻听。
这世上怎会有他这样的小妖，眼里像是有一团跳跃的暗火，炽热鲜活，嘴里吐出来的偏是些冰冷无情的字句。
我收起对他不多的怜惜，张嘴用更冰冷的文字攻击他。
刚好吃饱了，顺便锻炼锻炼嘴皮子。
他嘴上嫌弃，说话夹枪带棒，最终还是屈从于现实，蹭了我一个月的饭。
我第一次见到皎皎这种用嘲讽报恩的家伙，与他熟识后，娇养出来的好涵养摇摇欲坠，随后崩塌粉碎，夜深人静时，常常悔恨自己当初的烂好心。
当然，每次都只悔恨那么一小会儿，托这只狗兔子的福，我被明止碾得半碎的幸福生活里融入了亿点点鸡飞狗跳，心焦力竭之下，好像没什么闲功夫去伤春悲秋了。
这厮之后欠了我一个大人情：他通过我见到了孟婆大人，机缘巧合之下“卖身”换得第一桶金，之后将这笔钱投入灵药行业，经营起了一家药铺，慢慢站稳了脚跟，十几年来，在幽都乃至三界都小有名声。
别想歪了，这个“卖身”是只有我才能用来揶揄皎皎的词，更准确的说法是替孟婆大人试药，那阵子孟婆大人正巧在想实验孟婆汤对活的妖族的各种影响来着。
我总觉得皎皎与我，同我与孟婆大人的关系有几分相似，与他相处时难免想到孟婆大人，好像因为我对孟婆大人十分憧憬，皎皎便也该对我有类似的情愫来着。
叹气，就他那见我必嘴贱的态度，憧憬？憧憬个棒槌！
但无论如何，我多少算是个施恩者，因而在潜意识里认定他不会伤害我。受此影响，面对皎皎，我绷紧的弦总不自觉会松上一松。
只是如今看来，信任怕是单向的，应是我错付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