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雏菊》盛一心

5、chapter05 小傻子

　　在乡下住的第一个晚上，闻遇睡的很不安稳。也不知道是因为床板太硬了，还是周围太黑了，过于安静，闻遇入睡十分困难。睡着后，一直在做梦，一晚上醒了四五次。
　　早上七点睁开眼睛，就再也没睡着。
　　闻遇在床上挣扎了一个小时，掀开被子起床。

　　闻遇前面一撮头发飞起来，后脑勺的头发炸成花，揉着眼睛从楼上走下来。走到后院，他努力眨了眨眼睛，适应光线。

　　“这么早就起床了？”许念媛对他说。

　　院子里牵了一根铁线，连接两侧的房屋，用来挂衣服。
　　许念媛用力甩了两下手上的黑T，把衣服甩撑开，套上衣架，挂在上面，衣摆往地上滴着水。

　　这件黑T，怎么这么熟悉，这是他昨天穿的那件？许念媛脚边还放了一个桶，里面装着他昨天穿的裤子。

　　闻遇一下就醒了，他快步走过去，拿过许念媛手上的衣架，“我自己晒就行了。”

　　许念媛也不和他争，说：“那你晒完了记得把桶放厕所。”

　　闻遇弯腰拿裤子，笨手笨脚地套着衣架，闻到一股雏菊香味，他很快就意识到，问：“姐姐你，你帮我洗的吗？”

　　“嗯。”许念媛又跑进厨房，她询问道，“你早餐想吃什么，我煮了粥，你喝不喝？”

　　“喝。”闻遇突然感觉到羞愧，他语气低沉沉的，有些别扭，“姐姐，你别帮我洗衣服，我的衣服会自己洗的。”

　　许念媛端了两碗粥出来，她听到声音好笑地看了眼闻遇，“这里没有洗衣机，衣服要手洗，你会洗的话可以自己洗。”

　　闻遇串好衣架，拿着衣架准备挂上去，“扑通”一声，裤子又掉回桶里。
　　“……”

　　许念媛把粥放在桌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去，从闻遇手上拿过衣架，告诉他要怎么晒裤子。

　　“这个衣架不够大，你要把衣架头挂进裤子后面这个小袢带上面。”许念媛提起裤子甩了几下，“你看这样不就好了？”

　　“哦。”焉了吧唧的一声。
　　闻遇接过裤子挂上去，拿起桶走到厕所里去。

　　许念媛笑了笑，走回厨房拿出昨晚剩的菜，端出来放在桌上。闻遇还在刷牙洗脸，许念媛就先开始吃了。

　　闻遇进厕所放完桶，站在镜子面前，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头发像是被屁崩了一样，全部都竖起来。闻遇赶紧打开水龙头，用手沾水，把头发捋出型来。

　　捋完头发，他边刷牙边破防。
　　那岂不是，刚刚他就顶着这头头发见许念媛的。
　　。。。

　　闻遇刷牙刷了好久，刷到他出来的时候，许念媛已经喝完粥了。

　　“闻遇。”许念媛在叫他。

　　闻遇坐在饭桌前，从粥里抬起头，迷茫问：“姐姐怎么了。”

　　“我等会有点事，你吃完了记得把桌上的菜倒掉。”许念媛把碗放柜子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叮嘱他。

　　“好。”闻遇答应道。

　　许念媛走出来注意到了他的改变，“还理了发型？挺帅的。”

　　闻遇低下头，还有些害羞。

　　许念媛也不逗他了，说：“晚点我回来，带你去镇上逛一逛吧。”

　　一整天都呆在房间里玩手机也挺无聊的，反正闻遇也快走了，至少也要带他在这玩一玩。

　　“好。”闻遇说。

　　这时候闻遇还不知道许念媛在想这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就要走了。

　　直到闻遇洗完碗，想起昨天冬生大哥好心拿梯子救他上来，打算去感谢他。

　　闻遇走到小卖部门口，发现冬生大哥不在猪肉铺，便往下村走，想去冬生大哥家里找他。

　　到雏菊小学正大门时，口袋里电话嗡嗡作响。闻遇接起电话，又是闻父打过来的。

　　“喂。你又打电话来干嘛？”闻遇有些不耐烦。

　　“你不要拿这个语气跟我说话，你怎么每一次说话都这么冲呢？”闻父问。

　　“我哪里语气冲了。”闻遇转变了一下态度，礼貌道，“那请问您有什么事呢？又有什么指教？”

　　闻父还是以命令式的口吻，“过两天你黄叔叔会来接你回来，你收拾一下东西，具体时间我会告诉你。”

　　闻遇不知道为什么，一下火气就上来了，“不是，你干嘛呢？我是一个垃圾还是一个球啊，让你踢来踢去，你让我来我就来让我走我就走？”

　　闻父听到闻遇这个话，也开始生气，“让你去乡下，你不愿去，现在我让你回来，你又不回来，你到底想干嘛？”

　　“我不想干嘛，反正我不回去。”闻遇已经懒得解释了。

　　“行，你不回来算了，你永远都别回来。”
　　这次是闻父那边先挂断电话。

　　闻遇习惯了，他无所谓地把手机重新装回裤子口袋里。

　　今天可能还早，村口没有人。闻遇凭借记忆，走到闻冬生家门口。门口站着一堆小孩子，围成一个圈，中间似乎还有个小孩。

　　闻冬生家里是开小卖部的，小孩子扎堆很正常。闻遇不怎么在意，只是瞥了一眼，然后走进小卖部喊道：“冬生大哥，在家吗？”

　　他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刚在上村小卖部买的。喊半天，屋里没人，他把牛奶放在屋内的地上。准备走的时候，有个小孩子急促地叫了一声。
　　舌头像是卷了起来，声音含糊不清的。

　　闻遇看过去，他们中间确实有个小孩，坐在凳子上，短短的头发，穿着卡通图案的长袖，大腿那块裤子烂了一个洞。
　　他刚开始以为这是个男孩，一群小孩玩游戏不知轻重，想过去提醒。

　　闻遇抱着胸走过去，探身进去，勾了勾下巴，“小屁孩干嘛呢？玩什么游戏这么刺激，带我一个玩玩？”

　　围着的小孩突然四散跑开，大概四个，一个个脸上写满心虚。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他也跑开了，但站的最近，没跑多远，他理直气壮说：“你是谁，我们不带你玩，你赶紧走远一点。”

　　闻遇一听，来兴趣了，说：“凭什么不带我玩，看样子你们干的不是什么好事啊。”

　　“你……”年纪最大的还想说些什么。

　　后面矮一点的男孩上前，扯了扯他的衣服，说了几句话。他们四个男孩对视一眼，最后一起跑走了。

　　“这是怕了？”

　　闻遇没懂他们跑什么，等他转头回去看，被围住的小孩还坐在凳子上，表情呆呆的，鼻子下挂着一个大鼻涕。

　　“你怎么还坐凳子上？你小伙伴都跑了。”

　　那小孩没什么反应。

　　闻遇凑近看，看了看小孩的脸，发现是个女生，眼神痴痴傻傻的，她抓住自己另一只手，以保卫的姿态弓着身子。

　　他一下觉得事情不对。闻遇明显能看到女孩上面那只手有抓痕，闻遇轻轻握着这女孩的手，“松开，让我看一眼。”

　　等她慢慢松开手，闻遇终于看到她整个手背，闻遇总共数了数，“一二三四五。”

　　一只手的手背上，总共五道明显的红的掐痕。

　　闻遇起身环视了一圈，都跑没影了。
　　这下他知道为什么了。

　　他回头看，这小孩看着他傻傻的笑，还在流口水。

　　闻遇蹙眉问：“你痛不痛啊？”

　　小傻子没什么反应。
　　只是鼻子下挂的鼻涕都快吹出泡了。

　　“哎。”闻遇叹了口气，他起身去小卖部里面找有没有能擦的药，嘴里还在喋喋不休，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下次别人掐你，你要反抗知道吗，你懂什么叫反抗吗，你不能让别人这么欺负你。”

　　闻遇没找到药，他顺手拿了卷纸，丢了张十块的纸币在桌上。

　　他抡了几圈纸，叠在一起，龇牙咧嘴地给小女孩擦鼻涕和口水，嘴里边说：“你要控制住自己的鼻涕和口水，你这样看起来会很傻，知道吗。”

　　闻遇脸上表情嫌弃的不行，手上还在给她擦鼻涕，偏偏这傻子还在这时候笑，笑的很蠢，闻遇有点受不了了。
　　“你别笑啊，你笑了显得更蠢。”

　　给她擦完，闻遇拎着纸巾的一角，走进小卖部扔到垃圾桶里，那女孩也跟着他屁股后面进来。

　　等闻遇转头，小女孩已经站在冰柜前面盯着里面的雪糕看。

　　他走过去问，“你要吃雪糕？”

　　她没回答，还是一直盯着雪糕看。

　　闻遇直接打开冰柜，问她：“你要吃哪个？”

　　她站在那没动，闻遇等不耐烦了，随便给她挑了一个，塞在她手上，“拿着，那你吃这个。”

　　闻遇自己也选了一个，从口袋里面拿出几个钢镚，丢在桌上。
　　还好刚刚买牛奶的时候，把零钱找开了。

　　闻遇咬了一口，这一口太大了，冰的他牙疼，他囫囵嚼了两口就咽了下去。

　　望向门口，那小女孩还捧着雪糕，连包装都没开。

　　闻遇真是被气笑了，他走过去，嘴叼着冰棍，帮她把包装打开，随后递过去，“拿着吃吧，小傻子。”

　　小卖部还是没有人在，开小卖部不怕被偷东西吗，都没人守着。
　　闻遇也不敢走，怕等会那四个小子又来欺负这个小傻子，他就在里面搬出了一条凳子，坐在旁边，翘起二郎腿，边吃着冰棍边玩手机。

　　*

　　许念媛今早跟闻遇说要办点事，其实就是给人办入学手续。
　　一般来开学之后，家长带小孩来雏菊小学都是来办退学的，好久都没中途入学的学生。闻校长去市里参加教学会议，给人办入学手续这件事落到许念媛头上。

　　“来，你走近点。”许念媛语气温柔，朝躲在奶奶后面的小女孩招手。

　　小女孩还是比较腼腆，抓着奶奶的衣服，只露出半边脸。

　　“她胆子小哦，不敢跟不认识的人讲话的。”站在前面的奶奶说。

　　许念媛笑着问：“她叫什么名字？”

　　“闻佳佳，人字旁的那个佳。”

　　“佳佳，名字很好听呀。”

　　许念媛看过去，小女孩还是只冒了半个头出来。

　　闻佳佳现在读二年级，转过来的原由，许念媛多少知道一些。

　　闻佳佳爸妈离婚离得早，佳佳跟着爸爸。她爸在宜锦的一个锁厂里打工，佳佳就跟着在宜锦上学。

　　她爸打了几年工，手里有点积蓄，但一心想着发横财，想创业自己当老板，最后轻信朋友，钱被人骗光了，手里还借了高利贷，被逼到没办法只能去偷去抢，最后被抓坐牢去了。

　　闻佳佳的奶奶许念媛早就认识，是个热心肠的人，刚开始经常叫许念媛去她家吃饭，还会送一些小零食和水果给许念媛吃。

　　前几天知道这个情况之后，许念媛心情很是不好，但闻佳佳奶奶却很是淡定，几乎看不出来伤心的神色。
　　今天送闻佳佳来报名，也是说说笑笑的。

　　许念媛给闻佳佳办完手续，带她熟悉了一下校园环境，跟闻佳佳奶奶说了一些话，就准备带闻遇去镇上逛一逛。

　　谁曾想在村委会却没有发现闻遇的身影，她上下找遍了，还去敲了敲闻遇的门，都没人，奈何还没闻遇的手机号和微信。

　　许念媛只能干找，找到下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最后遇到她的学生，才知道闻遇在冬生大哥家。

　　她往冬生大哥家的方向走。

　　遥遥的，就看见闻遇翘着腿坐着，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手机里。

　　闻嘉心坐在一边在吃雪糕，雪糕已经融化的只剩一根棍了。
　　她满嘴糊满雪糕液，顺着下巴滴下去，手上也是，衣服裤子上都是。

　　许念媛站在原地没动，静静看着那边，胸腔缓缓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