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雏菊》盛一心

3、chapter03

　　*

　　刚来到闻家村的那两天，闻遇极度不适应，想走的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闻遇也不知道是他对这里水土不服还是对跟地方天生对这犯克。

　　倒霉也就算了，这地方每一个人和事，又或是一花一木，一房一瓦，所给予他的感受都多到爆炸。

　　在闻家村，他感觉自己的神经格外脆弱。

　　而这一切都要从掉井里这件事说起。

　　*

　　“你的房间是这个。”许念媛推开门，带闻遇走进房间。

　　“这个房间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床已经铺好了，地面也拖了一遍，到处都擦过了，只不过推门进来还是会有灰尘味，你如果住不习惯再告诉我，这是房间的钥匙。”许念媛把小包放在柜子里，将钥匙递给他说，“学校还有事，我等会要走，你还有什么要求可以跟我说。”

　　闻遇四周看了一圈，接过钥匙，想了想问：“我等会要做什么事吗？”

　　真是出乎意料的一个问题，大少爷一来主动提问要做事，许念媛确实有些“受宠若惊”。

　　“没事，课还没来得及排，你这几天都可以玩一玩。”许念媛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闻遇迟疑问，“这里有网吗？我的手机信号差。”

　　“村委会有wifi，密码我看看。”许念媛从手机里找出之前拍的密码照片，递给他看。

　　闻遇连网的间隙，许念媛见没什么事，她说：“那我走了，我晚点再过来。”

　　“等等。”闻遇放下手机，叫住许念媛。

　　许念媛停下脚步，回头问：“怎么了。”

　　闻遇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太阳穴，问：“那个，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许念媛一想，确实是。时间太赶了，她从接待闻遇开始一切都显得那么急匆匆的。

　　她说：“我叫许念媛，思念的念，令媛的媛。”

　　闻遇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开口说：“我叫闻遇，就是这个闻家村的闻——”

　　许念媛笑了一下，说：“我知道。”

　　然后转身就走了。

　　闻遇愣住了，不知多久，他才重新“活”过来，立马蹦起来，把行李随意丢在地上，然后直挺挺地往床上倒。
　　“她居然知道我名字。”闻遇捶了两下床。

　　外面日头渐渐没那么大了。玻璃窗户上凸起着花朵的形状，木头防盗窗有些掉漆，屋子没关门，太阳穿过窗和门进到屋内，直到照到床脚的位置。

　　闻遇躺在床上玩手机，他连上网的第一件事不是和老爸报备，而是……

　　闻遇：知道你爹我去哪了吗？
　　闻遇：我下乡支教，教育祖国可爱的小花朵来了。

　　跟从小长大的兄弟发消息分享一下日常。

　　江宁风：？
　　江宁风：你这脑子能教？你教什么
　　江宁风：难怪开学没看到你。

　　闻遇：什么叫我这脑子，我也是靠分数正儿八经的考进华大的好不好
　　闻遇：教什么你别管

　　江宁风：你为什么没来上学？
　　江宁风：真是下乡教书去了？没骗我？

　　闻遇：那不然？

　　江宁风：你爸逼你去的？

　　闻遇打字的手一顿。
　　闻遇：不是
　　闻遇：这么光荣的事情，我还要我爸逼我？我求之不得好不好。
　　最后发了一个吐舌头的龙图。

　　江宁风：滚
　　江宁风：真服了，有你这么一个傻叉a

　　对面明显没发完消息，闻遇不管，将手机熄屏放进裤兜里，从床上撑着站起来。

　　闻遇一个人就在村里乱逛起来。他在村委会附近走走，又决定再去雏菊小学里面。

　　闻遇站在正门口铁大门前，进去之前，他赶紧对着手机整理了一下头发。自我感觉外貌管理良好后，他上前两步去推门，发现推不开，铁门锁着。

　　他重新往小卖部去，打算走小门进学校。

　　路过猪肉铺时，铺位已经没人了，杂物都放在木头长桌上，用布盖着，铺位后面刚好是麻将室，窗户没关，几个人坐着打麻将，身边一人一个站着看牌的。

　　他转头走进小卖部，进去之前再次来了一番外貌管理。

　　操场空荡荡的，闻遇一个人走在操场上很是扎眼。

　　没多久就有一个人喊，“你是谁，干什么的？”

　　声音从前面传来，闻遇抬眼看过去，教学楼一楼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闻遇说：“我是新来的体育老师，来看看学校环境。”

　　体育老师？哪里还招了体育老师？

　　闻军民挠了挠头，他思索着，忽然想起闻老板委托他的事，他双手往大腿一锤。
　　哎哟喂，这小祖宗怎么跑这里来了。

　　他赶紧走过去，“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小许没跟你说你过几天才排课的呀？”

　　“她说了。但不是要就任了吗，我想先来熟悉一下环境。”闻遇大言不惭道说。

　　闻军民一听，下巴差点惊掉了。
　　他以为闻老板就是想让他体验一下乡下生活，这小祖宗呆够了几天就走了，就没想给他安排课，没想到他还跑过来说要熟悉环境，真的要在这呆下去吗？

　　闻军民也只能硬着头皮说：“来熟悉环境啊，你有这个想法这很好啊。”

　　闻遇蹙眉思索道：“现在老师是不是在上课，能不能先带我去观摩一下，为我后面上课做准备。”

　　闻军民：“嗯？”

　　闻遇不解看过去，“你为什么这个反应。”

　　“这个，对你好学上进心思感到欣慰啊。”闻军民赶忙找补道，“我现在带你看一下雏菊小学。”

　　这小子应该就是觉得新鲜，他能理解。抱着这个念想，闻军民带闻遇往教学楼里走。

　　雏菊小学接收周围几个村的小孩读书，但随着经济发展和社会变迁，大多数外出打工的父母回来在市区买房，小孩自然的跟着在市区读书，一年一年下来，雏菊小学已经没有多少学生了，学校老师也不剩多少。

　　“今年学校只招到十五个学生，只有一二年级和五年级六年级的学生，因为年级不全，我们采用了复式教学的模式，分低段复式班和高段复式班。上午我们统一上语数核心课，下午现在上的课是兴趣课就比如阅读劳动。”闻军民在跟闻遇介绍。

　　“只有十五个吗？”闻遇很惊讶。
　　十五个还需要开学校？

　　“对，可能马上没有十五个了，现在有很多中途退学的。我们也是站好最后一班岗，估计用不了两三年雏菊小学就要停办了。”闻军民正讲述现状。

　　闻军民看起来矮小瘦弱，站在闻遇身边身高都够不到他的肩膀，身上衬衫也看着有些年份了，黑色裤子粘着干燥的泥土灰尘。

　　闻军民：“现在你看到的这个班是低段班，里面是一二年级的小孩子，上课的是许老师，在给他们上美术课。你没来之前，体育课就是许老师兼任的。”

　　闻遇靠在后门上，看向讲台上站着的人，有些出神。

　　许念媛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着简单的手绘卡通形象，下面坐了六个学生，其中就有闻遇先前在小卖部遇到的两个小孩。

　　当时在许念媛进来的一刻，这两小孩立马从许念媛脚边钻出去。闻遇好奇问：“学校是不是不让学生去小卖部买零食？”

　　“严格来说是在校期间不让去，这件事是许老师在管，如果你开始上课的话，这件事应该归你管了。”闻军民一想不对，问道，“你是遇到了有学生在小卖部买吃的？”

　　“没有。”闻遇心虚笑着说。

　　闻军民还想把闻遇带到别的地方，他却站在这不走，闻军民也随他，继续讲道：“许老师是两年前来这的，她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都可以去一线城市市区教小孩了，偏偏留在我们这，有时候劝她，她说什么觉得我们学校名字好听就留下来，你说这是什么理由。”

　　闻军民笑着摇摇头，说：“而且许老师很低调的，雏菊小学本来是没有开展美术课，许老师说要加上，我都是那个时候才知道许老师妈妈是画家，她自己也是画家，一幅画卖好多钱勒。”

　　闻遇再次看向讲台上的人，许念媛也察觉视线看过来，两人视线交错了一瞬。

　　他立马低下头，闻遇低声说：“走吧。”

　　”当时许老师来的那一年，我们学校第一次接收的学生是增多的，因为当时村里人都说雏菊小学来了一个高材生，开心的送小孩来读书。但毕竟市区小学设施更好环境更好，就算许老师来也没用。”闻军民边走边说，“说起来，你来雏菊小学当老师，我们学校也是有两个大学生了。”

　　闻遇点点头，随后反应过来，觉得话有歧义，问：“闻校长你难道不是大学生吗？”

　　“我考不上本科的，就是大专学历。”闻军民摇头说。

　　闻遇靠了靠这个矮小的老头，开玩笑说：“您管本科生还不是管的好好的，而且在你们那个年代上大专很难啊。”

　　闻军民抬起手拍了拍闻遇的肩膀，说：“就别哄我这个老头子了，这把年纪恭维话听多了要折寿。”

　　闻军民带着闻遇逛完雏菊小学，闻遇不好再麻烦他，一个人去逛闻家村。闻军民已经提前给他介绍了一遍闻家村，他按照闻军民的话往斜坡下走。

　　闻家村分为上村和下村，简单来说在坡上的是上村，坡下的是下村。这条斜坡很长，坡两边也建了屋子。
　　他一路往下走，看到了闻军民说的卫生所，基督教教堂，废弃的幼儿园，还有很多田地。

　　刚下坡，就遇到了围在村口聊天的大爷大妈，他们好像早就知道闻遇这个人。

　　闻遇躲避不及，被老人围堵起来。
　　“这就是闻老板的儿子吧。”
　　“长得真是蛮帅勒。”
　　“个子还这么高。”
　　“……”

　　他现在真的觉得这些村里的老人就像npc，只要他一到就立马触发这些话。

　　“你今年在读大学吧。”其中一个奶奶问。
　　闻遇点头。
　　“刚好我孙女也在读大学勒。”这个奶奶继续问，“你有没有在学校谈恋爱啊。”
　　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冒犯啊。闻遇摇头说：“没有。”

　　周边人立马议论纷纷，许多人在调侃她。
　　“细妹，你就不要操着你孙女的事了，你孙女都已经工作了。”
　　“人家闻老板儿子今年才二十不到，年轻得很勒。”
　　“闻老板自己会给儿子挑老婆，不要你这一把大年纪来操心。”
　　“……”

　　闻遇想走，这奶奶还拖着他的手，问他：“大就大了，现在小孩子都谈比自己大的，是不是？”

　　闻遇感受到她握着自己那双皱的跟一张纸一样的手，闻遇只能点头，张嘴笑了两声，“对。”

　　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自然卷的奶奶，拉开闻细妹的手，朝闻遇使了个眼神，“小伙子是不是还有事要做啊，我们这些老头子老太太还要晒会太阳，你快走。”

　　她绷着嘴朝闻遇摆摆手，闻遇懂了，他赶紧退到人群外面，大步走开这个地方。

　　闻遇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闲逛，突然想起要去自家祖宅看看，去的中途闻父给他拨了一通电话。

　　他拿出手机一瞧，手机屏幕上赫然两个字，父皇。

　　“喂，你不是把你儿子流放了吗，还打给你儿子干嘛？”闻遇掏掏耳朵。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你怎么这么说话，什么叫流放？我送你回祖宅住几天，让你体验一下在乡下当老师的生活。”

　　闻遇：“还不是？我晚上睡得好好的，毫不知情被扔到这里来了，你的主意吧。”

　　闻父：“这是达成目的的手段，我的目的也不是让你去流放，话不要讲这么难听的。”

　　闻遇：“呵呵。”

　　闻父：“在乡下也过了几个小时了，过得怎么样，干嘛不发个消息过来。”

　　闻遇吊儿郎当道：“不想发呗。”

　　对面声音明显生气了，“你怎么这么跟你爸说话呢？”

　　“不一直这样说话的吗？”闻遇毫不在意说。

　　“你真是气死我了。”闻父喘着气。

　　闻遇见苗头不对，开口打算掐掉。话还没说一个字，他踩空了，人直接掉到污水井里。

　　扑通一声，污水四溅，闻遇叫了一句，“我去。”

　　手机从他手上脱落，掉在水泥路面上。

　　闻父察觉不对，在电话那头喊：“怎么了你这是？为什么不说话？”

　　手机没开扩音，闻遇完全听不见闻父在叫他。

　　闻遇背躺在肮脏的废水里，手肘撑着，脸上溅了片偏褐色的液体，表情十分痛苦。

　　闻父因为得不到回应，没多久挂断电话，手机熄屏。